这片土地的经历颇为曲折,法国拿到了长达99年的租借期限,日本军队后来又趁战争强行侵占,可法国并没有等到99年期满,因为中国在1945年便正式收回广州湾,按照1899年正式签订的条约向后推算至1998年,等于比名义上的租期结束时间提前了53年。
很多人第一次接触这段历史时容易把“广州湾”理解成整个今天的湛江市,其实早期并非如此,广东有关地方史研究显示,法国强租以前,“广州湾”既是当地海湾、洋面的地理名称,也指吴川南部附近较小的地域,直到法国扩大占领并建立租借地之后,这个名称的范围才明显扩张。
广州湾真正被卷入列强争夺,是甲午战争之后中国面临严重外部压力的那几年,当德国、俄国、英国等国相继在中国沿海索取租借地时,法国也把目光投向了华南,希望找到能够停泊军舰、储煤并支撑其在南海及法属印度支那利益的港口。
1898年3月13日,法国驻华使臣吕班向清政府总理衙门提出包括在中国南部海岸取得军舰停泊、储煤地点在内的要求,按照《麻章区志》所载农历日期换算和地方史记载,清政府于1898年4月20日前后接受有关要求,最初议定的广州湾范围实际上很小,主要涉及吴川县南三都部分村落以及附近海面,约20平方公里,具体边界仍有待双方查勘商定。
事情并没有按照普通租借谈判的程序进行,因为1898年4月22日,法军已经在边界尚未确定的情况下登陆遂溪县海头汛,也就是后来湛江西营、今天霞山一带,并占据炮台、建立军事据点,随后继续向遂溪、吴川境内扩展。
中国外交部公开的《中国近代外交史》资料在谈到这一时期的租借地时指出,租借地的主权仍然属于中国,列强获得的是一定时期内的管辖权,而当时列强取得租借地的常见方式,恰恰就是先派军舰控制地点,再以军事和外交压力推动条约谈判。
法国的实际占领范围超过最初议定区域,很快引发当地群众的反抗,1898年7月11日以后,遂溪、吴川一带不断出现抗法行动,1898年8月中旬,数千名团练和群众曾在麻章赤泥岭集结,1898年11月16日前后,黄略等地仍发生激烈冲突。
也就是说,广州湾的形成并不是双方坐下来平静谈妥一个港口之后简单交接,而是法国不断向外扩大占领,中国地方民众持续抗争,清政府又在巨大外部压力下反复交涉,最终才形成正式条约。
1899年11月16日,钦差大臣苏元春与法国海军提督高礼睿签订《广州湾租界条约》,法国取得的实际租借区域已经远远超过1898年最初提出的范围,地方志记载其陆地面积约518平方公里,海陆合计约2130平方公里,租借期限为99年。
从约20平方公里的初步范围,到海陆合计约2130平方公里的正式租借地,数字的变化已经足以说明法国在一年多时间里如何把原本有限的租借要求不断向外推进。
此后,法国将租借区域统称广州湾,并纳入法属印度支那殖民体系管理,西营、赤坎等地逐渐形成新的行政和港口格局,而中国虽然暂时失去对租借地的直接行政管理权,广州湾在法律意义上的中国主权并没有因为所谓“租借”而消失。
广州湾真正迎来第二次剧烈变化,已经到了抗日战争时期,而这一阶段又让它出现了一种相当特殊的局面,法国名义上的99年租期尚未结束,日本军队却直接闯了进来。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以后,广州、香港等华南重要城市和港口先后发生战事,广州湾因为当时仍处于法国控制之下,一度成为华南沿海人员往来和物资转运的重要节点,不少由海外进入中国西南地区的人员和物资,都曾经从这一带中转。
对于正在扩大海上封锁的日军而言,这样一个位于雷州半岛、靠近北部湾和法属印度支那的重要港口,自然具有明显军事价值,因此日本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不断加强对广州湾周边的控制。
1943年2月12日晚,日军舰艇开始在广州湾附近集结,1943年2月16日,约1600名日军以及配属武装分别向雷州半岛和广州湾方向登陆,其中一部分由通明港进入,1943年2月17日又有500余名日军在西营登陆,经赤坎向麻章推进。
到了1943年2月20日,包括麻章在内的广州湾主要地区已经被日军控制,此后日本与法国维希当局形成所谓联防安排,法国原来的行政机构表面上仍有一定存在,真正掌握军事力量的却已经是日本占领军。
从这一刻开始,广州湾出现了近代中国租借地历史中并不多见的一幕,土地属于中国,法国的租借期没有结束,日本又以武力介入并控制当地,三层关系叠在一起,使广州湾成为华南战局中的一个特殊节点。
日军控制广州湾,也没有让雷州半岛的抗日活动停止,1943年以后,当地抗日武装继续发展,在遂溪、廉江以及雷州半岛其他地区进行斗争,日本军队虽然控制交通线和主要城镇,却始终面对当地持续存在的抗日力量。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的占领并没有改变广州湾的主权归属,也没有让法国得到继续维持租借地的稳固条件,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局势发生根本变化,1899年签订的那份99年租约实际上已经走到了终点。
1945年的广州湾问题,已经不再只是把日本军队赶走那么简单,因为即使日本投降,如果1899年的中法旧约继续存在,法国理论上仍可以依据那份99年租约要求恢复原有管辖,所以真正决定广州湾归属的,还有另一场外交交涉。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以后,中国开始全面部署各战区受降,国家档案局公布的中国受降档案显示,广州受降区同时负责雷州半岛和海南岛等地的日军接收工作。
仅仅三天之后,事情出现决定性变化。
1945年8月18日,中国方面与法国临时政府代表在重庆签订《交收广州湾租借地专约》,新约明确规定1899年11月16日签订的广州湾专约作废,法国依据旧约取得的一切权利终止,广州湾租借地的行政和管理权归还中国,新约自签署之日起生效。
如果按照1899年正式条约的年份计算,99年租期要到1998年才走完,中国却在1945年已经收回广州湾,两个年份之间相差53年,这正是“中国此地被法国租借99年,又被日本强行侵占,但提前53年被收回”这一说法的由来。
1945年9月16日,中国方面在广州接受华南日军投降,国家档案局保存的档案显示,当时雷州半岛属于广州受降区负责接收的地区之一。
1945年9月21日,雷州地区受降仪式在赤坎举行,日军支队长渡部市藏向中国方面递交投降书,广州湾结束日本军事占领,中国开始恢复当地行政管理。
再回头看这47年,脉络其实很清楚,1898年法国以外交压力提出租借要求并派军登陆,1899年11月16日正式签订99年租约,1943年2月日本军队强行侵占,1945年8月18日中法旧约被废止,1945年9月21日当地日军受降,广州湾最终回归中国行政管辖并定名湛江。
它没有等到1998年。
更值得注意的是,历史没有停在“收回”两个字上。
广州湾后来改名湛江,这个名字延续至今,而那份原本长达99年的租约,最终只留在历史档案中,法国没有等到租期结束,日本的武力侵占也没有改变这片土地的最终归属,1945年完成的收回,使广州湾比原定期限提前53年重新回到中国完整行政管辖之下。
湛江市麻章区人民政府:《麻章大事记——〈麻章区志〉》,载广州湾1898年至1945年租借、抗法、日军侵占及受降时间线。
国家档案局、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伟大胜利——中国受降档案》第十六集“广州区和汕头区受降”,载1945年华南及雷州半岛受降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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