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屋老李和搭伙老伴分床睡,西屋老王和原配睡一屋,两家人坐一起,谁都不点破,老李68,老王67,桌上摆着两盘花生米,老李媳妇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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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屋老李把筷子放下了。

不是摔。就是搁在碗边上,轻轻地。像放一个怕碎的东西。

桌上那盘花生米还剩一半。他媳妇手停在半空,本来要去夹,停住了。也没看他。就看那盘花生米。

西屋老王还在嚼。嚼得很响。他原配坐他旁边,给他碗里添了勺汤。添完也没说话,勺子搁回盆里,碰出一点声音。

四个人。两张老脸对着两张老脸。

老李68,老王67。住对门。东屋西屋,中间隔着一堵墙。墙不厚,可这么多年,谁也没听见过对面什么动静。

今天坐到一张桌上,是老王媳妇提的。说炖了排骨,喊老李两口子过来吃。老李媳妇先应的,说好。老李没吭声。

来了。坐下。花生米先上的。

老李媳妇那只手,就那么停在半空。停了大概三秒。然后收回来了。放到自己膝盖上。

我坐在斜对面。我是老李的侄子。这顿饭,是我姑——老李媳妇——叫我来的。她说你来吧,你叔这几天不太说话。

我来了。我看见了这一桌。

谁都没点破。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话不多。老王说了几句天气。他媳妇说了几句排骨。老李媳妇应了两声,嗯,嗯。老李一句话没说。

我数了。老李一共动了六次筷子。每次都夹花生米。没夹排骨。

排骨炖得挺烂。我吃了两块。

吃完了。老李站起来,说走了。老王说坐会儿呗。老李说不了。

他媳妇跟着站起来。跟老王媳妇说了句,碗我明天洗。老王媳妇说不用不用,放着我来。

老李已经走到门口了。弯腰换鞋。他腰不好,弯下去的时候,手撑了一下膝盖。撑了两下才起来。

门关上了。东屋的门。

我听见那门响了一声。很轻。

我坐在那儿没走。老王点了根烟。他媳妇收了碗。他原配坐在那儿剥剩下的花生,剥一个吃一个。

老王抽了一口,说,你叔这人,犟。

我没接话。

他媳妇在厨房说,人家那是不想让你看出来。

老王说,看出来啥。

厨房没声了。

我又坐了一会儿。走了。出来的时候,东屋的门关着。里面没声。楼道里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脚,亮了。

亮的那一下,我看见东屋门口放着一双布鞋。老李的。鞋底磨歪了,靠墙立着。

我下了楼。外面有点凉。

我姑后来跟我说,你叔跟我分床睡,三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在给她修手机。屏幕碎了,换个屏。她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攥着不擦。

我问,为啥。

她说,不知道。他就是搬那屋去了。一开始说腰疼,怕翻身吵我。后来腰好了,也没搬回来。

我说,你没问。

她说,问了。他说睡不惯。

我说,那你就信了。

她把抹布放下了。说,我不信能咋的。闹?六十八了。闹给谁看。

我没说话。手机屏换好了,亮起来。她接过去,看了看,说,挺清楚。

然后她说,你叔那人,一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

我说,那你还跟他过。

她说,过呗。不过跟谁过。

她站起来,去厨房了。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开了一会儿,又关了。

我在客厅坐着。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一个电视柜,电视柜上摆着一张照片。老李年轻时候的,穿着工装,站厂门口。那时候他腰是直的。

照片旁边有个药盒。降压的。我拿起来看了看。一天一片。盒里少了大概十几片。

我把药盒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差一点都不行。她摆东西有她的规矩。

老李在里屋。门关着。我听不见他在干嘛。

我坐了一会儿,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想,两个人,一个屋,隔着一堵墙,睡了三年。这墙不厚。可谁也没拆。

我姑后来还跟我说过一件事。

她说,有一次半夜,她起来上厕所。路过老李那屋,听见里头有声音。她站住了。

听见老李在说话。一个人说话。说啥听不清。就听见他在说。

她说,她站在门外,站了大概五分钟。脚都凉了。里头还在说。

她没推门。回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问老李,你昨晚说啥呢。老李说,没说啥。她说,我听见了。老李说,你听错了。

她说,从那以后,她再没半夜起来过。

我问,你怕啥。

她说,不知道怕啥。就是不想听见。

我说,那你们白天说话不。

她说,说。说吃啥。说水电费。说楼下那家的狗又叫了。就这些。

我说,那别的呢。

她说,啥别的。

我说,心里那些。

她笑了一下。说,心里那些,说了干啥。说了能咋的。

我没接上。

老李退休前在厂里。钳工。干了三十多年。手上茧厚,我小时候他摸我头,跟砂纸似的。

他退休那年六十。厂里给了个牌,还有一床被子。被面是大红的。他拿回来,往柜子里一塞,再没拿出来过。

我姑说,那被子还在。没盖过。占地方。

我说,咋不盖。

她说,你叔不让。说那是给死人盖的。

我说,那不是。

她说,我知道不是。但他那么说。

老李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我姑两千八。两个人加起来六千。听着还行。可吃药。老李降压的,我姑血糖的。一个月药钱小六百。

水电煤气,两百多。物业费,一年一千二,摊到月一百。买菜,一个月一千五打底。肉贵了就少买。便宜了多买点。

我姑算过。她说,一个月能剩个一千五。剩的那点,攒着。攒着干啥,不知道。就是攒着。

她说,万一生病呢。

我说,不是有医保。

她说,医保报一部分。剩下的呢。住院押金呢。护工呢。她说,你没住过院你不知道。一进去,钱就不是钱了。

我说,那你俩身体还行。

她说,行啥。你叔那膝盖,走多了就疼。我这眼睛,看东西糊。都不敢细查。查出来咋整。

我说,那就不查。

她说,对。不查。不知道就当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择菜。芹菜。择得很慢。一根一根择。把叶子全揪了,说叶子老。

我看她择。她手上有斑。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没涂东西。

她说,你叔那降压药,快没了。下礼拜得去开。去一趟医院,挂号排队,一上午。开出来还得排队拿。她说,上回我等了两个钟头。站得腿肿。

我说,我陪你去。

她说,不用。你忙你的。我们老的,自己能行。

她说自己能行的时候,头低着。择菜的手没停。

我没再说什么。

老李有个儿子。我表弟。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过年。待三天。

回来那三天,老李话多。真的。平时不说的,那三天都说。问工作,问对象,问那边房价。问完了,就听儿子说。儿子说啥他都点头。

我表弟走的那天,老李送到楼下。站那儿看车走。车拐弯了,他还站着。

我姑说,你叔每次送完,回来都不说话。坐沙发上,坐一下午。电视开着,他也没看。

我说,他想儿子。

她说,想有啥用。人家在那边有家有口。

我说,那让儿子回来呗。

她说,回来干啥。这边有啥。没工作。没前途。回来喝西北风。

我说,那你俩咋办。

她说,我俩就我俩呗。撑着吧。

撑着吧。这三个字她说得特别顺。像说过很多遍了。

老李分床那事儿,我后来单独问过他一次。

那天我去他家送东西。我姑出去了。老李在阳台晒被子。弯腰。晒被子得弯腰,把被子搭到杆上,再抻平。他腰不好,弯下去费劲。我看见他弯了三次才把被子搭上去。

搭上去之后,他直起来,手撑着腰,站了一会儿。喘。

我说,叔,我来。

他说,不用,弄好了。

我站阳台门口。他点了根烟。他抽烟不多,一天两三根。他抽了一口,看着楼下。

楼下有老头在遛狗。小狗。跑得挺欢。

他说,你姑跟你说了。

我说,说了。

他说,说啥了。

我说,说你俩分床睡。

他没吭声。抽了一口。

我说,为啥。

他说,不为啥。

我说,总有个为啥。

他抽了半根。烟灰老长,他没弹。自己掉了。

他说,你姑打呼噜。

我说,就这。

他说,就这。

我说,那你以前不打呼噜你也能睡。

他说,以前是以前。

我说,那现在是现在。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说不清。有点烦,有点累。还有点别的。我说不出来。

他说,你不懂。

我说,那你教我。

他说,教你啥。教你六十八了还睡不着觉。

我说,睡不着就睡不着呗。跟打呼噜有啥关系。

他没说话。抽完了。把烟头摁在栏杆上。摁了好几下。摁灭了,烟头捏在手里,没扔。

他说,我睡不着。夜里两三点就醒。醒了就躺着。躺着听。听你姑那边有没有声。

我说,你听她干啥。

他说,不知道。就是听。听见她翻身,我就踏实点。

我说,那你回去睡不就完了。

他说,回不去了。

我说,咋就回不去了。一张床。

他说,你不懂。分开睡,是分开睡。回去,是回去。两码事。

我说,那你俩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说,啥叫就这样。日子不是一天一天过的。是一天一天熬的。

他说完这句,把烟头扔了。扔楼下。看着烟头掉下去,掉进草丛里。

然后他说,被子晒好了。进屋吧。

他先进去了。我跟在后面。

那天晚上我在他家吃的饭。我姑做的面。西红柿鸡蛋面。老李吃了两碗。吃的时候不说话。我姑也不说话。就吃。

吃完,老李站起来,说,我回屋了。

我姑说,嗯。

他进屋了。门关上了。

我姑收碗。收得很慢。碗在水池里,她开着水,冲。冲了很久。

我说,姑。

她说,嗯。

我说,你俩这样,你难受不。

她说,难受啥。

我说,就是……说不上来。

她说,说不上来就别说。

她把碗洗完了。擦手。擦完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李那屋的门。

看了一会儿。说,他那人,年轻时候不这样。

我说,年轻时候啥样。

她说,年轻时候话多。下了班,跟我叨叨厂里的事。谁跟谁吵架了,谁偷懒了。叨叨个没完。我说你烦不烦。他说不烦。跟你说话不烦。

她说,后来就不说了。

我说,为啥。

她说,不知道。可能是说够了。可能是没啥说的了。可能是……

她没说下去。

我说,可能是什么。

她说,可能是人老了,话就少了。

她说完,转身进了自己那屋。也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两扇门。一扇东,一扇西。都关着。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楼下那家狗叫了两声。

我姑认识老李是经人介绍的。那时候她二十三。老李二十四。

她说,第一次见面,在公园。老李穿了件白衬衫。洗得发黄了,但干净。他给她买了根冰棍。三分钱。她不吃,他就自己吃了。吃完了,俩人坐着,看湖。

坐了一个钟头。没说几句话。

她说,回去之后,介绍人问她咋样。她说,行。

我说,就见了这一面就定了。

她说,那时候都这样。见一面,看着不烦,就定了。

我说,那你喜欢他不。

她说,啥叫喜欢。过日子。

我说,那你俩过得好不。

她说,啥叫好。没打过架。没红过脸。算好不。

我说,算吧。

她说,那就好。

她结婚时候的嫁妆,一个木箱子。现在还在。放在床底下。里面装着旧衣服。还有一些照片。

她说,有张照片,是你叔年轻时候的。穿工装,站厂门口。那张她留着。放在箱子最底下。

我说,你咋不摆出来。

她说,摆出来干啥。天天看,看烦了。

我说,你不是留着吗。

她说,留着是留着。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她说,留着是放底下。摆出来是放上面。放上面,天天看,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我没懂。她也没再解释。

西屋老王跟老李同岁。小一岁。六十七。

老王是退休教师。教小学的。教了三十多年。退休金比老李高。一个月四千多。

他原配,姓刘,以前在供销社。后来下岗了。摆过摊。卖过袜子。后来不摆了。在家。

老王两口子,睡一屋。

我姑说,人家俩,一辈子没分过床。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老王媳妇说的。

我说,她咋说。

她说,她说老王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说那你咋睡。她说,习惯了。不听还睡不着。

我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听出点东西。说不清是啥。可能是羡慕。可能是别的。

我说,那你也习惯了老李不打呼噜。

她说,我没习惯。

我说,那咋办。

她说,不咋办。躺着。躺着躺着就睡了。

老王跟他原配,看着挺好。真挺好。老王每天早上出去遛弯,回来给媳妇带豆浆。他媳妇给他做早饭。吃完,老王看报,他媳妇收拾。中午一块做饭。下午老王下棋,他媳妇跟楼下老太太聊天。晚上一块看电视。看完睡觉。睡一屋。

我姑说,人家那日子,叫日子。

我说,你这不也叫日子。

她说,叫。但不是一个叫法。

我说,咋不一样。

她说,人家那是两个人的日子。我这是……她停了一下。我这是熬日子。

她说熬日子的时候,在缝东西。老李的裤子。裤裆开了。她缝。针脚很密。缝完了,打个结,用牙咬断线。

她说,你叔这条裤子,穿了八年了。

我说,咋不买新的。

她说,他不让。说还能穿。我说裤裆都开了。他说缝缝就行。

我说,那你就缝。

她说,缝呗。缝缝补补又三年。

她把裤子叠好。叠得很整齐。放在沙发扶手上。老李的裤子。深灰色的。屁股那块磨得发亮。

她说,他那屋,你去过没。

我说,没有。

她说,进去看看。乱得很。我不给他收拾。他不让。

我说,那我进去看看。

我推开门。老李那屋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窗帘拉着。屋里暗。

床上被子没叠。团着。床头柜上放着药。降压的。还有个水杯。水杯里没水。杯底有茶渍。黑了。

墙上挂着个挂历。去年的。没撕。停在十二月。

窗台上放着个收音机。老的。那种旋钮的。我拧了一下,没声。电池没电了。

床头有本书。我拿起来看。是本旧书。封面没了。里面是讲历史的。翻到中间。有一段折了角。我看了那页。讲的是一个人老了,回老家。老家没人了。房子塌了。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走了。

折角的地方,老李用铅笔划了道线。就一句话。

“他站了很久,也没等到人来。”

我把书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老李摆东西,也有他的规矩。

我出来了。把门带上。

我姑在客厅。她说,看见了吧。

我说,看见了。

她说,乱吧。

我说,还行。

她说,他那屋,我一年进不了两回。他不让。说那是他的地方。

我说,那你也别进。

她说,我不进。我进干啥。

她说完,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收的时候,我看见她腰也弯。弯下去,够衣服。够了两下才够着。

她六十六了。

老李跟他儿子打电话。一个月打一次。有时候两次。每次不超过五分钟。

我听过一次。老李打过去的。那边接了。

老李说,吃了没。

那边说,吃了。

老李说,那边冷不。

那边说,不冷。

老李说,工作忙不。

那边说,还行。

老李说,钱够花不。

那边说,够。

老李说,那行。

那边说,爸你跟我妈注意身体。

老李说,知道了。

那边说,那我挂了。

老李说,挂吧。

挂了。老李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屏幕暗了。他放桌上。

我姑说,说完了。

老李说,说完了。

我姑说,说啥了。

老李说,没啥。就那些。

我姑说,那你咋不跟他说你腰疼。

老李说,说那干啥。他那边忙。

我姑说,忙就不说了。

老李说,说了他也回不来。

我姑说,那你就憋着。

老李没说话。

我姑说,你憋着吧。憋出病来。

老李站起来,回屋了。门关上。

我姑坐那儿。坐了一会儿。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就是……她没说完。

我说,姑,你别多想。

她说,我没多想。我就是觉得,这日子,咋过成这样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差点听不见。

我说,哪样了。

她说,就……她把手抬起来,比划了一下。又放下。就那样。

我没再问。

有一天晚上,我在楼下碰见老李。他在遛弯。一个人。

我陪他走了一段。

他不怎么说话。走得很慢。膝盖不行。走几步,停一下。

我说,叔,你跟我姑,到底咋了。

他说,没咋。

我说,你不说,我心里老惦记。

他说,你惦记啥。

我说,你俩这样,我看着难受。

他停下。路边有个长椅。他坐下了。我也坐下。

他掏烟。掏了半天,掏出来一根。点上。抽了一口。

他说,你姑跟你说分床的事了。

我说,说了。

他说,你咋想。

我说,我想不通。

他说,想不通就对了。

我说,啥意思。

他说,这事儿,想不通就对了。想通了,就麻烦了。

我说,那你们到底为啥。

他抽了两口。烟在夜里,红一下,暗一下。

他说,你姑打呼噜。

我说,这你说过了。

他说,那我再说一遍。

我说,叔。

他说,嗯。

我说,你是不是……是不是有啥事。

他看我。看了一会儿。说,啥事。

我说,就是……外边。

他笑了。笑了一下。很短。

他说,我都六十八了。还外边。

我说,那到底为啥。

他把烟抽完了。摁在椅子扶手上。摁灭了。烟头捏在手里。

他说,我睡不着。

我说,你跟我说过了。

他说,我跟你说过,你没懂。

我说,那你再说。

他说,我睡不着。夜里醒。醒了就想事。

我说,想啥。

他说,想我这辈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我得凑近才能听见。

他说,我这辈子,干了啥。干了三十年钳工。退了休。一个月三千二。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我跟我老伴,一个东屋一个西屋。我睡不着。她也睡不着。可我们不说。说啥。说了一辈子了。该说的都说了。说完了,就剩下不说了。

他说,你知道我夜里想啥不。我想我年轻时候。想我站厂门口那张照片。那时候我腰是直的。我想我还能干。可我现在,走两步就疼。我想我儿子。想他小时候,我骑车带他。他坐前面大梁上。我蹬。他笑。我想他那时候。不想现在。现在他有他的日子。我不怨他。我就是想他小时候。

他说,我想完这些,天就亮了。亮了就好了。亮了就不用想了。就得起来。晒被子。吃饭。遛弯。看电视。睡觉。睡不着。再想。再亮。再起。

他说,你姑打呼噜。真的。她打。我睡不着。可我搬出来,不是因为她打呼噜。

我说,那是因为啥。

他说,因为我不想让她听见我睡不着。

他说完这句,不说了。

我坐在那儿。长椅上。路灯照着。蚊子飞。远处有车声。

我说,叔。

他说,嗯。

我说,你咋不跟我姑说。

他说,说啥。说我睡不着。说我想儿子小时候。说我觉得这辈子白过了。

我说,那你说出来,她也能懂。

他说,她懂。可懂了又能咋样。她也是那样。她夜里也醒。她不说。她怕我听见。

我说,你俩都知道。

他说,都知道。

我说,那为啥不说。

他说,说了,就承认了。承认了,就……

他没说下去。

我说,就啥。

他说,就回不去了。

他说完,站起来。说,走了。回去晚了,她惦记。

我说,她知道你出来遛弯。

他说,她知道。但她还是会惦记。她会站阳台看。看我在楼下没。

他走了。慢。一步一步。手在身侧,微微攥着。

我看着他的背影。腰是弯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拉得很长。

我坐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蚊子咬我。我也没动。

我在想他那句话。说了,就承认了。承认了,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我姑后来跟我说,她知道老李睡不着。

她说,她夜里也醒。醒了就听。听他那屋有没有声。有时候有声。翻身。有时候没声。没声她就担心。担心他是不是又睁着眼。

她说,有一次,她听见他起来了。在屋里走。走了几圈。然后没声了。她等了半天。没声。她就想,他是不是坐那儿了。坐那儿干嘛呢。她想过去看看。起来了。走到门口。手放门把手上。没拧。

站了一会儿。回去了。

我说,你咋不拧。

她说,拧了干啥。看见了咋说。

我说,你就说,你睡不着。

她说,那他也说,他睡不着。然后呢。

我说,然后就一块睡不着呗。

她说,一块睡不着,跟分开睡不着,不一样。

我说,咋不一样。

她说,分开睡不着,是你一个人的事。一块睡不着,是俩人的事。俩人的事,就麻烦了。

我说,那你们现在这样,就不麻烦。

她说,麻烦。但不说出来。

我没再问。

老王那边。其实也没那么顺。

老王原配,刘姨,我见过一次。在楼下。她买菜回来。我帮她拎了一段。

她说,你老李叔你姑,俩人挺好的。

我说,嗯。

她说,就是不爱说话。

我说,嗯。

她说,我们家老王,话多。天天叨叨。烦。可听不着,又惦记。

我说,那你们俩,不吵架。

她说,吵。年轻时候吵得凶。有一回,我把碗都摔了。他摔门走了。晚上回来,买了二斤排骨。说,炖了吧。我就炖了。吃完,就过去了。

我说,现在不吵了。

她说,现在吵不动了。没劲。

我说,那你们现在咋样。

她说,就那样。他看他的报。我干我的活。晚上一块看电视。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给他盖个毯子。他醒了,说,几点了。我说,十点。他说,睡吧。我说,睡。就睡了。

她说,一屋。一张床。他打呼噜。我听着。听着听着就睡了。

我说,那你睡得着。

她说,睡得着。听了一辈子了。

她说完,到了楼下。她把菜接过去。说,谢谢你啊。

我说,不谢。

她上楼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我想,老王两口子,一辈子。吵过,闹过,摔过碗。可最后,一张床。听呼噜。睡得着。

老李两口子,一辈子。没吵过,没闹过,没摔过碗。可最后,两扇门。隔一堵墙。睡不着。

哪个好。哪个不好。我说不上来。

老王有一次跟我说,你老李叔,心里有事。

我说,啥事。

他说,不知道。但不痛快。

我说,你看出来了。

他说,住对门,住了二十多年。看不出来,白住了。

我说,那你咋不问。

他说,问啥。人家不说,你问,不是给人添堵。

我说,那你们俩,平时说话不。

他说,说。下棋的时候说。说棋。不说别的。

我说,那你觉得,老李叔这人咋样。

他说,好人。就是犟。认死理。年轻时候就这样。现在老了,更这样。

我说,那咋办。

他说,不咋办。老了。改不了了。就让他那样吧。

他说完,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他说,其实谁不是那样。老了,都有自己的窟窿。填不上的。就搁那儿。

我说,啥窟窿。

他说,你老了就知道了。

他没再说。

那顿饭之后,过了大概半个月。

我姑给我打电话。说,你来一趟。

我说,咋了。

她说,你叔住院了。

我去了。医院。老李躺在病床上。膝盖。做手术。

我姑坐在旁边。陪护椅上。那种椅,能拉开当床。她夜里睡那儿。

老李看见我,说,来了。

我说,咋弄的。

他说,下楼,没踩稳。

我说,严重不。

他说,不严重。换个零件。

他说换个零件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我姑说,大夫说了,得住院一个礼拜。

我说,那我陪两天。

我姑说,不用。我能行。

我说,你身体也不行。

她说,能行。撑着吧。

又是这三个字。

我留下来陪了一下午。老李睡着了。他睡觉的时候,眉头皱着。手放在胸口。输液管连着。滴答滴答。

我姑坐在旁边。看着那瓶液。一滴一滴。

她说,你叔这膝盖,早晚的事。大夫说,磨损太厉害了。早该做。拖到现在。

我说,那咋不早做。

她说,钱。报销。麻烦。他说不疼。说能忍。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忍不了了。

她说完,不说了。就那么坐着。看着输液瓶。

我出去买了点吃的。回来的时候,我姑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老李的手。老李醒着。看见我,没说话。就那么躺着。

我把吃的放下。坐另一张椅子上。

老李小声说,你姑睡着了。

我说,嗯。

他说,她累。

我说,嗯。

他说,你出去的时候,她跟我说,你别有事。你有事,我咋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我说,那你咋说。

他说,我没说。我就攥着她的手。

我说,那你心里咋想的。

他说,我想,我要是走了,她一个人,咋整。

我说,那你就别走。

他说,我尽量。

他转过头。看着天花板。不说了。

我坐那儿。看着他们俩。一个躺着。一个趴着。手攥着手。

窗户外边,天黑了。路灯亮了。车声远远的。

我忽然想起来,老李那屋。那张单人床。那个没撕的挂历。那本没封面的书。窗台上那个不响的收音机。

我又想起来,我姑那屋。那个木箱子。箱子底下的照片。穿工装的老李。腰是直的。

我想,他们俩,各自守着各自的屋。屋里放着各自的东西。心里装着各自的事。可谁也没说。

不说。就不说。

我坐了很久。输液瓶换了一瓶。护士进来。看了看。走了。

老李又睡着了。这回眉头没皱。

我姑还趴着。手还攥着。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里。走廊灯是白的。亮得有点晃眼。

我在走廊椅子上坐下。旁边有个老头也在坐着。他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谁也没说话。

后来他掏出一根烟。想起来这是医院。又放回去了。

我坐到半夜。回病房。我姑醒了。坐在那儿。给我腾地方。说,你躺会儿。

我说,不用。你躺。

她说,我行了。

她站起来。去厕所。去了好一会儿。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洗过脸。水还在脸上。

她说,没事。

我说,嗯。

她说,你叔这腿,好了以后,我得让他搬回来。

我说,搬回来。

她说,嗯。搬回来。一张床。

我说,他想通了。

她说,没想通。我也想不通。但得搬。

我说,为啥。

她说,因为……

她没说。她坐回陪护椅上。看着老李。

看了一会儿。她说,因为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能听着。他听着我打呼噜。我听着他没声。都行。就是不能隔着一堵墙。

她说,隔着一堵墙,你睡不着,我不知道。我睡不着,你不知道。那就真的……真的一个人了。

她说完这句。把毯子往老李身上拉了拉。掖了掖角。

老李动了一下。没醒。

我姑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老李。

窗外有一辆车过去。灯晃了一下。又暗了。

天亮的时候,我走了。

下楼。出医院。路边有卖早点的。我买了杯豆浆。站着喝。

豆浆烫。我吹了吹。

我想,老李搬回去。搬回那张床。夜里还是睡不着。我姑还是打呼噜。他还是醒。醒了还是想事。想年轻时候。想儿子小时候。想这辈子。

我姑还是醒。醒了还是听。听他翻身。听他起夜。听他躺下。

他们还是不说。不说那些。不说睡不着。不说想什么。不说怕。

可他们在一张床上了。

一堵墙拆了。

拆了那堵墙,就够了吗。我不知道。

我没回我姑的消息。

她早上发了一条。说,你叔好着呢。你忙你的。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没回。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站台上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拎着袋子。袋子里装着菜。她也在等车。她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她一眼。

车来了。她上了。我上了。

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树往后跑。楼往后跑。

我想起老李那本书。折角那页。那句话。

“他站了很久,也没等到人来。”

我想,老李等没等到。我不知道。

我姑等没等到。我也不知道。

可能等到了。可能没有。

可能他们等的东西,不一样。

可能他们谁也没等。就是那么过着。

过了。

我下了车。走了一段。到了我住的地方。上楼。开门。屋里没人。

我把包放下。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我姑。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消息。

“排骨炖好了。你啥时候有空,过来吃。”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我打了几个字。

“回,还是不回。”

后来我打了一个字。

回。

发过去了。

我放下手机。窗外。对面楼。有一扇窗。灯亮着。有人在里面走动。走过去了。灯灭了。

我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

我把火关了。水不响了。

屋里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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