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三。
闺女都上高中了。
例假迟迟没来,我还以为是更年期提前了。
去医院一查,怀上了。
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上面的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旁边有个小姑娘在哭,大概二十出头,手里也捏着一张单子。她男朋友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
我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包里。
包是闺女淘汰下来的,拉链坏了一半,每次拉都得用巧劲。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走。左边是公交站,右边是地铁口。我站了半天,最后往左走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最后排的位子。
车上人不多。前面有个老太太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人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把手机塞回包里。
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公交车,也是这样的位子。那时候我刚怀上闺女,吐得厉害,每次坐车都得提前一站下,走回去。
那时候他在外地。
那时候我还年轻。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老公开着电视,声音放得很大。他在沙发上睡着了,嘴巴张着,呼噜声一起一伏。茶几上放着半碗剩饭,筷子横在上面。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他老了。头顶的头发稀了,露出白白的头皮。肚子鼓起来,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年轻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我换了鞋,进厨房。
锅里有粥,凉了。我热了热,就着咸菜吃了一碗。
他醒了,在客厅喊:“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检查咋样?”
我说:“没啥事。”
他说:“那就行。”
然后就没话了。
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把碗洗了,擦干,放进柜子。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我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晚上躺在床上,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噜声又起来了。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好几年了。刚裂的时候我说找人修修,他说没事,不影响。后来裂缝越来越长,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那儿。我们谁也没再提过。
我的手放在肚子上。
平的。
跟没怀一样。
可我知道里面有个东西。很小很小。可能还没一颗豆子大。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我没出声,就用枕头角擦了擦。
第二天一早,我给他发了条微信。
“在吗。”
他回得很快。
“在。”
“有事?”
我看着那两个字,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叫老周。
比我大五岁。
在城东开个五金店,不大,二十来平。卖螺丝、合页、水管接头那些东西。店里总是有一股铁锈味,混着机油的味道。
我们好了快十年了。
十年。
说起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恍惚。怎么就这么多年了。
认识他那年,我三十三。闺女刚上小学。老公在工地上,一个月回来两趟。我一个人带孩子,上班,做饭,辅导作业。日子过得像台机器,每天转,每天转,也不知道转给谁看。
老周是来我们单位修水管的。
那天女厕所的水管爆了,水漫了一地。后勤的人搞不定,从外面叫了人。他拎着工具箱进来,穿着蓝色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
我在隔壁办公室,听见动静出来看。他蹲在地上拧一个阀门,额头上全是汗。我递了张纸巾过去。他愣了一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后来他说,就是那张纸巾。
我说,一张纸巾就把你收买了。
他说,不是纸巾。是你递纸巾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我手背。热乎的。
我说,你拉倒吧。
但心里是高兴的。
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之后我才知道,他也有家。
老婆在老家,带着个儿子。他一个人在城里开店,一年回去三四趟。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咋不早说。
他说,你也没问。
我说,那你现在说。
他说,现在说了。
我坐在他店后面的小屋里,看着货架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扳手、钳子、卷尺。我说,那咱俩这算啥。
他说,你说算啥就算啥。
我说,我说算啥就管用吗。
他不说话了。
就坐在那儿,抽烟。
后来我说,算了。
就算了。
那时候我想过断。
真的想过。
晚上躺在床上,老公在旁边打呼噜,我就想,明天就跟他说清楚。不能再这样了。不道德。对谁都不好。
第二天上班,路过他店门口。他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
我就知道断不了。
他从来不逼我。
不催我离婚,不说要娶我,不问我以后怎么办。就是在那。我去了,他倒杯水。我不去,他也不打电话。最多发条微信:今天来不。
我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
去的时候,他店里那间小屋就是我的。一张床,一个电饭锅,一个旧电视。墙上贴着他儿子小时候的奖状,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躺在那张床上,听着外面有人来买钉子。他在外面跟人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我就觉得踏实。
特别没出息。
但就是踏实。
闺女上初中那年,老公从工地回来了。
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在小区找了个保安的活,一个月两千八。三班倒,有时候白班,有时候夜班。
他回来之后,我去老周那的次数就少了。
不是不想去。是出不去。他天天在家,我找不到理由。
有一回我趁他上夜班,去了老周那。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回来了。走在路上,总觉得有人看我。其实没有。就是自己心里有鬼。
老周说,你瘦了。
我说,减肥呢。
他说,别减了。不好看。
我说,你懂啥。
他说,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你不好看。
我说,去你的。
但那天晚上我照镜子照了很久。脸上的肉是松了。眼角的纹路也深了。我用手把脸往上推了推。松手,又掉下来。
我四十三了。
有时候在单位,年轻人叫我姐。叫得特别自然。我知道在她们眼里,我就是个中年妇女。穿衣服不讲究,头发随便扎一下,中午带饭,从来不点外卖。
有一回单位新来个小姑娘,问我孩子多大了。我说上高中了。她说,姐你多大要的孩子啊。我说二十三。她说,那还挺早的。我妈也是二十三生的我。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大概觉得把我跟她妈放一块了。
我没生气。
她说的是实话。
我闺女今年十六。
长得像她爸。高个子,单眼皮,不爱说话。学习一般,在班里中不溜。老师说,努努力能上个一本,不努力就不好说了。
她跟我也不亲。
小时候还跟我说说学校的事。上了初中就不说了。回家就进自己屋,关门。吃饭的时候出来,吃完又进去。
我有时候想跟她聊聊,敲她门,她说,干嘛。我说,没事。她说,那我写作业呢。我就走了。
她跟她爸也不亲。
但比她爸会装。她爸给她钱,她就接着。她爸问她学习,她就说还行。她爸说你要努力,她就说嗯。
就这些。
去年过年,一家三口回老家。
婆婆拉着我的手说,你们在城里也不容易。我说,还行。婆婆说,等孩子上了大学你们就轻松了。我说,是。婆婆说,再熬几年。我说,嗯。
晚上躺在老家的炕上,我睡不着。
炕烧得太热了,烙得慌。老公在旁边打呼噜。我听见隔壁婆婆在咳嗽。一声一声的。
我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
“在干嘛。”
他回:“想你了。”
就俩字。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把那条消息删了。又把他那条也删了。
删完之后,又觉得空落落的。
从老家回来之后,我例假就没来。
一开始没在意。我这些年一直不太准。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有时候两个月来一回。我想着可能是过年累了,或者是换了地方。以前也这样过。
一个月没来。两个月没来。
我有点慌了。
但慌的不是那个。
我以为自己绝经了。
四十三,说早不早,说晚不晚。单位有个大姐,四十五就绝经了。她跟我说,一开始也害怕,后来想开了,省事。她说,你不用买卫生巾了,不用算日子了,爱咋咋地。
我当时还笑。
真到自己头上,笑不出来。
我去药店买了验孕棒。
两根。
第一根,两道杠。我不信。第二根,还是两道杠。
我坐在马桶上,手里攥着那两根塑料棒。卫生间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瓷砖上,有点发旧。镜子里的我,头发乱着,脸色蜡黄。
我对自己说,不准。肯定是假的。
第二天去了医院。
挂了妇科。排队排了四十分钟。前面有个大肚子,看着快生了,她老公陪着,两个人拿着手机看婴儿床。
我坐在角落里,把包抱在胸前。
医生是个女的,四十来岁。问我哪不舒服。我说例假没来。她问多久了。我说两三个月吧。她问多大年纪。我说四十三。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开单子,让我去做B超。
B超室在二楼。
我躺在那张窄床上,衣服撩起来。医生往我肚子上挤了点东西,凉凉的。她拿着探头来回划。我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个水渍,像朵云。
她说,看到了。
我说,看到啥了。
她说,孕囊。
我说,啥意思。
她说,你怀孕了。
我半天没说话。
她可能觉得我高兴,又说,大概六周多。要不要给你打印一张。
我说,不用了。
坐起来的时候,我有点晕。不知道是低血糖还是什么。
拿着单子回一楼找医生。医生看了一眼,说,要吗。
我说,啥。
她说,这个孩子,你要不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说,你这个年纪,如果要的话,得做进一步检查。唐筛、无创、羊穿。风险比年轻人高。如果不要,也得尽快,越拖越麻烦。
我说,我想想。
她说,尽快。别拖。
我说,嗯。
出了医院,就是开头那一幕。
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在路上走了很久。
经过一个菜市场,里面吵吵嚷嚷的。卖菜的在吆喝,买菜的在砍价。有个女的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她一边拍一边说,不哭不哭,马上到家了。
经过一个小学。正好放学,门口挤满了家长。有个老太太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孩子的名字。她弯着腰,牌子举得高高的。
经过一个工地。围挡上贴着开发商的广告,大红字写着“幸福生活由此开始”。里面传来电钻的声音,滋啦滋啦的。
我走了快两个小时。
脚都磨疼了。
最后在一个公交站台坐下来。站台后面有棵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地。环卫工人在扫,扫成一堆,装进袋子里。
我掏出手机。
老周的微信还在。
“在干嘛。”
“想你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
又打开。
又锁屏。
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跟老周说?说什么。说怀了。然后呢。他会说什么。我想不出来。也许他会说,真的假的。也许他会说,那咋办。也许他会半天不回。
跟我老公说?更不可能。我们之间连例假这种事都不说。上次我跟他说我肚子疼,他说,多喝热水。就完了。
跟我闺女说?她才十六。她什么都不懂。她连自己都管不好。
跟我妈说?我妈七十多了。在老家。身体也不好。我要是跟她说了,她能一宿一宿睡不着。第二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打电话,说,你可得想清楚啊。然后就开始哭。
跟谁说都不对。
天快黑了。
我站起来,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老公还在看电视。他今天白班,回来得早。桌上摆着两个菜,一个炒土豆丝,一个西红柿炒鸡蛋。土豆丝切得粗一根细一根的。他做饭就这样,能熟就行。
他说,回来了。我说嗯。
他说,吃饭吧。
我说,不饿。
他说,咋了。
我说,没事。累了。
他说,那你歇着。
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坐在床边,我又把那张单子拿出来。医院的单子,薄薄一张纸,上面印着黑色的字。我的名字,年龄,检查结果。
“宫内早孕。”
四个字。
我把单子折起来,夹进床头柜那本书里。书是闺女上初中时候的辅导书,她不要了,我拿来垫东西。
然后我躺在床上。
外面电视的声音还在响。老公大概在换台,一个台一个台地按。每按一下,就有一小段不同的声音蹦出来。新闻。电视剧。广告。综艺。
最后停在一个台。有人在唱歌。美声。嗓子很亮。
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
我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干了八年了。
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站一天。腿肿。手一直抬着,肩膀疼。一个月休四天。工资三千二。五险一金按最低交。没有年终奖。过节发一桶油一袋米。
今天扫码的时候,前面排了十几个人。我手快,东西一件一件过。嘀,嘀,嘀。有个老太太买了一堆打折的菜,塑料袋破了一个,土豆滚了一地。我蹲下去捡。站起来的时候,腰咔了一下。
中午吃饭,我在休息室啃馒头。
同事小刘坐过来。她三十出头,孩子刚上幼儿园。她说,姐,你看这个。她把手机递过来。是个招聘信息。某商场招保洁,一天一百二,管一顿饭。
她说,我想去。周末去。
我说,你歇歇不行吗。
她说,歇啥。孩子幼儿园一个月两千多。我老公那个厂子效益不好,上个月就发了基本工资。
我说,那你也别把自己累垮了。
她说,垮不了。撑着吧。
撑着吧。
这三个字我听过太多次了。
我妈说过。我婆婆说过。我同事说过。我自己也说过。
撑着吧。
中午休息那半个钟头,我躲在厕所里,给老周发了条微信。
“我怀孕了。”
发出去之后我就后悔了。
想撤回。手指头都放到撤回键上了。
又拿开了。
他回得很快。
就一个问号。
我看着那个问号,眼泪差点下来。
他又发了一条。
“谁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
突然就不想哭了。
我打了几个字。
“你说谁的。”
他那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一句。
“你打算咋办。”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老公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想咋办。
我说,我想知道你咋想。
他说,我尊重你的决定。
我盯着“尊重”那两个字。
不知道为啥,特别想笑。
尊重。
十年了。
他第一次跟我说这么正式的俩字。
我说,行。
他说,你别这样。
我说,我哪样了。
他说,你生气了。
我说,我没生气。
他说,那你到底咋想。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要不,咱见一面。
我说,再说吧。
然后我就把手机锁了。
下午接着上班。
扫码,收钱,找零。有个男的一直在催,说快点快点我赶时间。我没理他。他走的时候瞪了我一眼。我也瞪回去了。
下班的时候,天阴了。
风刮得很大。路边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我顶着风走,眼睛都睁不开。
到家,老公不在。
桌上留了张纸条。他写字难看,歪歪扭扭的。
“我上夜班。饭在锅里。”
我掀开锅盖。面条。坨了。
我倒了点热水,搅了搅,吃了两口。
吃不下。
坐在沙发上,我打开手机。
老周又发了几条。
“你说话啊。”
“你别吓我。”
“到底咋想的。”
“你要是不想要,我陪你去。”
“你要是想要……”
他没说完。
就停在“想要”这俩字上。
我盯着那个省略号。
他大概也不知道想要之后该怎么办。
我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走到闺女房间门口。门关着。里面亮着灯。她在写作业。门缝底下透出一道光。
我抬手想敲门。
又放下了。
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电视没开。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还有楼上的脚步声。
我的手又放在肚子上。
四十三岁。
闺女十六。
老公四十六。
老周五十一。
这个孩子。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
想起二十年前怀闺女的时候。那时候吐得厉害,闻见油烟味就恶心。老公在工地,我一个人在家。晚上睡不着,就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话。我说,你快点出来吧,妈受不了了。我说,你出来了,妈给你买新衣服。我说,妈这辈子就疼你一个。
那时候我二十三。
什么都不怕。
现在我怕。
怕什么。
怕钱。怕人。怕以后。怕现在。
闺女上高中,一年学费加补课费,小两万。老公工资两千八。我的三千二。加一块六千。
房贷还有八年。每月一千八。
水电煤气物业,一个月四五百。
吃喝拉撒,一个月两千。
给两边老人,过年过节,一次一千。一年算下来,少说也得五千。
我算过这笔账。
算了不止一遍。
每月剩不下钱。
有时候还要倒贴。闺女要买个资料,老公要买条烟,我妈过生日要打点钱。一笔一笔的,像蚂蚁搬家。
老周那边。
他给过我钱。
不多。每次三五百。有时候一千。他说你拿着,别苦着自己。我不要,他就塞。塞进我包里,或者塞进我口袋里。
这些年加起来,也有几万了吧。
我没算过。
也不敢算。
算清楚了,就更说不清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想走。
想留下。
想消失。
想从来没发生过。
凌晨两点多,闺女房间的灯灭了。
又过了一会儿,老公回来了。他开门的动作很轻,大概是怕吵醒我。换了鞋,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响了一会儿。然后进卧室,躺下。
他以为我睡着了。
其实我一直醒着。
他躺下之后,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
就那么搭着。
没动。
也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他收回去了。
又翻了个身。打呼噜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
跟主管说身体不舒服。她看了我一眼,说,去吧。多休息。
我没去医院。
去了老周的店。
他站在柜台后面,在给一个人配钥匙。机器吱吱地响。他看见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那人走了之后,他走过来。
“来了。”
“嗯。”
“坐。”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水。纸杯子。店里没别的杯子。
“想好了?”他问。
“没有。”
“那你怎么来了。”
“不知道。”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没说话。
我看着货架。上面有一卷一卷的电线。红的黄的蓝的。旁边放着一盒螺丝刀。落了一层灰。
“你倒是说话。”我说。
“说啥。”
“说这事咋办。”
他把烟掐了。
“我五十一了。”他说。
“我知道。”
“儿子明年高考。”
“我知道。”
“我老婆身体不好。”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我。”
我不说话了。
他说的都是实话。
他儿子我见过一次。前年,他来城里看病,在老周店里住了几天。十七八的小伙子,瘦瘦的,戴着眼镜。管老周叫爸。老周给他做饭,带他去超市买零食。他看着老周笑。
那天我站在马路对面。
看了一会儿。
走了。
“你要是想生,我管。”老周突然说。
“你管什么。”
“我管钱。每个月给你打。”
“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想咋样就咋样。”
“你是说,你不管。”
“我不是不管。我是……”
他没说下去。
我站起来。
“我走了。”
“你等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大概有一千多。塞过来。
“你先拿着。”
我没接。
“你拿着。”
还是没接。
他举着那沓钱,愣在那儿。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头发全白了。
以前是花白的。现在全白了。
脸上的皮松着。眼袋很大。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四十一。
现在他五十一了。
十年。
就十年。
我转身走了。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我没回头。
走在路上,手机响了。
是老周。
我挂掉。
又响了。
又挂。
第三次响,我接了。
“你听我说。”他说。
“你说。”
“要不……咱俩算了吧。”
我站在路边。
旁边有个快递柜。有人正在取件。柜门弹开的时候“叮”一声。那人弯腰把箱子抱出来,还挺沉的,他用膝盖顶了一下。
“你说啥。”我说。
“我说算了。”
“你说算了就算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耽误你。”
我笑了。
真的笑了。
“耽误我。”
“嗯。”
“你耽误我十年了。现在说耽误我。”
他不说话。
“行。”我说,“算了就算了。”
挂了电话。
手有点抖。
我靠在快递柜上。柜子是铁的,冰冰凉。有人来取件,我就让开。又有人来取件,我又让开。
后来我就站在旁边。
看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来,一个一个地走。
取件的人有年轻的,有岁数大的。有开着车来的,有骑着电动车来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拎着菜的。
每个人都挺忙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我就站那儿。
站了很久。
后来天又黑了。
我又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闺女在客厅。
这挺少见的。她一般都在自己屋里。
她看见我,说:“妈。”
我说:“嗯。”
她说:“你咋了。”
我说:“没咋。”
她说:“你今天没上班?”
我说:“请了假。”
她说:“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事。”
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可能没睡好。”
她说:“那你早点睡。”
她站起来,回屋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妈。”
“嗯?”
“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我愣了一下。
她说:“虽然我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说:“没事。真没事。”
她点点头。进屋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
站了很久。
这个闺女。
平时一句话都没有。
突然说这么一句。
我坐到沙发上。
眼泪下来了。
没出声。
就是流。
流了一会儿,擦了。
打开手机。
老周没有新消息。
我看着我们之前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
“在干嘛。”
“想你了。”
“今天来不。”
“给你带了排骨。”
“路上慢点。”
“到了说一声。”
“给你买了件衣裳。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别舍不得吃。”
“你瘦了。”
“我没事。你也注意身体。”
一条一条的。
翻了好久。
翻到最开始。
“谢谢你今天的纸巾。”
是十年前。
他发的。
我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返回。
锁屏。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茶几上有个苹果。闺女吃剩的。咬了两口,放在那儿。氧化了,发黄了。
我拿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站起来。
走到阳台上。
外面万家灯火。对面的楼,一格一格的亮着。有人家在做饭,能看见人影在厨房里晃。有人家在看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风还在刮。
我站了一会儿。
回屋了。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挂了号。排队。等着。
走廊里还是那么多人。大肚子的,抱孩子的,陪着来的。
我坐在椅子上。
叫到我的号。
我站起来。
走进去。
医生还是那个医生。
她看了我一眼,认出来了。
“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点点头。
开单子。
让我去交费。
我拿着单子出来。
在交费窗口排队。
前面还有三个人。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闺女发来的。
“妈,晚上我想吃排骨。”
我看着那行字。
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一个。
我又看着那行字。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
“好。妈给你炖。”
发出去。
又打了几个字。
“你还想吃啥。”
她回:“没了。就排骨。”
我说:“好。”
把手机放回口袋。
前面的人又往前挪了一个。
轮到我了。
我把单子递过去。
窗口里的护士接过去,扫了一下。
“三百二。”
我掏出手机。
打开付款码。
“嘀”的一声。
付了。
拿着收据,我往手术室那边走。
走到一半,停下了。
站在走廊中间。
旁边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闭着眼。推轮椅的是个中年男人,一脸疲惫。
他们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
手放在肚子上。
平的。
跟没怀一样。
然后我转身。
往医院大门走。
出了门。
太阳很大。
跟那天一样。
我站在台阶上。
左边是公交站。右边是地铁口。
我站了半天。
然后往左走了。
公交车来了。
我上去。
找了个最后排的位子。
车上人不多。
前面有个老太太在打瞌睡。
头一点一点的。
我掏出手机。
翻到老周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算了就算了”。
我没回。
到现在也没回。
我打开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
“我决定……”
删了。
又打。
“孩子我……”
删了。
又打。
“咱俩……”
删了。
最后打了一个字。
“嗯。”
发出去。
然后锁屏。
车窗外,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
车晃了一下。
我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看。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
前面到站了。
有人下车。
有人上车。
我没动。
就坐在最后排。
手放在肚子上。
车往前开。
一直往前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