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姐的儿子站在病房门口,压低声音打电话:“王总,我妈这边情况不好,我起码得再请半个月……对,算事假,该扣的钱您让财务扣吧。”电话挂断,他靠在墙上,烦躁地揉着眉心。
病床上,刘姐半张脸塌陷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呼噜声。上周五晚上,她还在小区广场上教我怎么跳佳木斯快乐舞步,跳得满头大汗,笑声盖过音响。现在,她连翻身都得靠人。
我坐在病床边的蓝色塑料圆凳上,手里紧紧捏着我自己的体检单。血压偏高,颈椎退行性病变,下肢血液循环不畅,医生用红笔在病历上写了一句“轻度脑血管供血异常风险”。
床头柜上压着厚厚一沓缴费单。我盯着那串数字,又看看刘姐不能动的右半边身子,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我女儿下个月就要结束产假去上班了,外孙才八个月,夜里还得喂两次奶。
女婿在跑销售,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如果这时候我倒下了,我女儿怎么办?白天要在公司拼KPI,晚上要熬夜喂奶,还要往医院跑给我端屎端尿。
这不是养生不养生的事,这是我晚年尊严的底线。我要是瘫在床上不能动,我女儿的天就塌了,我更是生不如死。
那天下午从医院回来,我绕路去了小区的街心花园。没敢直接回女儿家,怕满身的消毒水味吓到孩子。
在石桌旁,我碰见了赵姨。赵姨七十四了,背不驼,眼不花,拎着两桶豆油还能走得带风。她看我脸色苍白,放下手里的油桶,拉着我坐下。
我没瞒她,把刘姐的事和我的体检单都跟她说了。赵姨听完,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咱们这把年纪的人,不怕死,就怕活受罪。求人不如求己,老姐姐,你怕也没用,得动起来。”
赵姨说,其实不用花大钱买那些忽悠人的保健品,老一辈留下的智慧,全在每天睡前的点功夫上。甭管白天多忙多累,只要睡前坚持做两个动作,就能让人多跟孩子们吃一二十年的饭,轻松到老不求人。
她站起身,走到空地上,说教我两招,让我跟着学。
第一个动作,赵姨叫它“古法舒展操”。动作看着不复杂,但讲究腰背的配合和气息的吞吐。赵姨做起来行云流水,我跟着比划了十几个,就喘不上气了,腿肚子直打转。
赵姨笑了:“别急,慢慢来。千万别小瞧这动作,你要是能一口气顺顺当当做上五十个,你这身子骨,已经超过一大半同龄人了。”
接着是第二个动作,“穿掌画圆”。双臂如水般延展,掌心翻转。赵姨一边做一边说:“这动作能很好地打通咱们的经络,温养肾气。每次做上三十个,把阳气提上来。阳气一足,浑身不就轻松了吗?”
赵姨看我学得认真,临走时特意叮嘱:“人美心善的周老妹,你记着,不管给不给这个老太婆点个赞,我反正是毫无保留都教给你了。回去就练,别偷懒。”
回到女儿家,晚上的日子还是一样熬。
外孙有点认人,半夜只要一哼唧,我就得爬起来抱。腰本来就不好,抱着一颠半小时,放下孩子后,我的腰像断了似的,只能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连翻身都疼。
腿又开始抽筋了。半夜抽筋疼醒,我咬着被角不敢出声,怕吵醒隔壁的女儿。疼过之后,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刘姐插着管子的样子,还有刘姐儿子在走廊里那句“算事假,扣钱就扣吧”。
我摸黑坐起来,把腿垂在床沿边。我记起了赵姨白天教的话。就算再累,我也得把这动作做了。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我站在床边,开始做古法舒展操。一开始,动作生硬,做二十个就觉得喘,后背发沉。但我咬牙接着做第二个动作,穿掌画圆。手臂抬起时酸痛难忍,但我强迫自己画满三十个。
做完这两组动作,我浑身出了汗,但奇怪的是,那股子黏腻的疲惫感消散了一些,抽筋的腿肚子也热乎了。
从那天起,不管头天晚上多累,我都雷打不动地在睡前完成这两个动作。
女儿有时候半夜起夜,看见我在床边比划,总是皱着眉说:“妈,你累了一天就早点睡吧,别折腾这些没用的了,有空去跳跳广场舞就行了。”
我没法跟她解释。她三十岁不到,体会不到那种随时可能失去自理能力的恐惧。我不需要她理解,我只需要自己不变成她的负担。
刚开始那一个月是硬撑。做完五十个舒展操动作,我经常得扶着床头喘粗气。穿掌画圆时,肩膀的筋像扯着一样疼。但我一想到刘姐儿子那通请假电话,想到我女儿可能要在老板的白眼和病床之间疲于奔命,我就停不下来。
到了第三个月,变化悄然而至。
夜里腿不再抽筋了,抱孩子的时候腰能直起来了。最明显的是,以前走几步路就觉得腿脚发沉,现在去菜市场买菜,拎着两袋子菜还能走得轻快。一口气做完五十个古法舒展操,我连气都不怎么喘了。
阳气真的提上来了。以前我总是手脚冰凉,现在晚上睡觉被窝不用预热就是热的。我切身体会到了赵姨说的“浑身轻松”。
半年后,我去医院复查。
医生看着我的报告,眉头松开了些:“血压控制得不错,颈椎压迫的症状也有缓解。你这大半年保养得挺好,没吃什么药吧?”
我摇摇头,说:“没吃药,就是每天晚上睡前做两个动作。”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行,继续坚持,比吃药管用。”
从医院出来,我没叫车,沿着护城河走了一站地。阳光照在水面上,风一吹,我觉得自己像是卸下了几十斤的沙袋。
走到小区门口,我看见刘姐的儿媳妇推着轮椅出来晒太阳。刘姐头上戴着一顶绒线帽,整个人缩在轮椅里,手里捏着一个破了的纸巾盒,嘴角流着口水。
她儿媳眼圈发黑,一边跟邻居寒暄,一边熟练地拿纸巾给刘姐擦嘴,脸上带着那种长久疲惫后麻木的笑意。
我走上前,帮着她把轮椅推到背风的角落。刘姐的右手动了一下,喉咙里“啊啊”了两声。她儿媳叹了口气:“周姨,我妈要是能像您这样利索就好了。这几个月,我们俩把能请的假都请完了,公司那边已经给脸色看了。”
我没接话,只是拍了拍刘姐没动的那只手。心里没有半分侥幸,只有深深的后怕和庆幸。如果半年前那天我没碰见赵姨,如果我没把那两个动作坚持下来,坐在轮椅上的,也许就是下一个我。
正想着,同楼栋的张阿姨抱着小孙女走过来。她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哟,周姐,最近气色真好啊,脸上都有红光了。你是吃什么补品了?看着比半年前年轻了好几岁。”
我看着她,笑了笑。我不想说那些假大空的话,只想把这份实打实的底气分给她一点。
“没吃什么补品,”我站直了身子,理了理外套的下摆,“就是每天睡前,坚持做两个动作。老一辈的法子,比啥补品都强。”
张阿姨眼睛亮了,凑过来问:“什么动作啊?教教我呗。”
我左右看了看,走到花坛边一块平整的地方站定。
“来,我比划给你看。第一个叫古法舒展操,别看动作简单,你要是能一口气做五十个,同龄人里一大半都比不上你。第二个叫穿掌画圆,能打通经络,温养肾气……”
张阿姨跟着我比划起来。微风吹过小区的树梢,我带着她,一下一下地做着动作。我不图她给我点个赞,也不图她留下一句谢谢。
我只是知道,在这个年纪,能自己站稳,能不求人,就是咱们能给孩子留的最大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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