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茶走到岳父母面前,膝盖还没弯下去,右胳膊被人从后侧一撞,阿明已经扑跪到地毯上,正正卡在我和岳母之间。他抬起头,朝我岳父岳母叫得极亮:“爸、妈,喝茶。”

我手里那杯茶还平平端着,热气贴在虎口。曼曼从身侧挽住他胳膊,回头看我:“我答应过阿明,让他过一把当女婿的瘾。明天你再单独给我爸妈敬个茶补上,好不好?”

阿明仍跪着,空手也没端茶,只用膝盖往我岳母跟前挪了挪:“是啊,姐夫。我和曼曼从小睡一张床长大,都是兄弟,敬个茶而已,你不会生气吧?”

他说“姐夫”时像在替我定位置——新郎可以再补,今天这个位置先让给兄弟。岳母没有伸手接茶,脸上的笑停在半路。曼曼也仍看着我,像在等我说一句不介意。

我若说不介意,就等于承认敬茶可以补,我这个丈夫的身份也可以被安排成后半场。

我笑了一下,看向第三排靠过道的江莹。她穿一身利落烟灰西装,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正朝这边看。我朝她略点一下头。她没犹豫,放下手里的茶杯,走到我父母面前,也端起一杯茶,双膝跪下。

“爸妈,儿媳妇来给你们敬茶啦。”那声音从她嗓子里软下来,跟平时在电话里谈条件时完全不同。

曼曼声音尖起来:“谢宇恒,你叫个女的来什么意思?”我看着她:“你的男闺蜜想过女婿瘾,我女兄弟也想过儿媳瘾,很公平吧。”江莹跪在我父母跟前,没起来。

她眼皮一红,鼻尖泛粉,先看曼曼一眼,又看向我妈:“苏姐姐,你千万别怪宇恒,都是我不好。我只是看你让男闺蜜当女婿当得那么开心,也想体验一下被长辈认可的感觉。我真的没想抢你的位置,毕竟我和宇恒青梅竹马,要有什么早就有了。我们的关系跟你和季先生的关系一样,就是纯洁的朋友情谊。”

曼曼松开阿明,往前迈了半步:“那不一样。我和阿明有边界,他在我心里就是没有性别负担的闺蜜。可江莹一个女人,你跟他走这么近,谁知道你们之间有没有什么?”

江莹眼镜上蒙了点雾,抬脸时偏要笑得无辜:“苏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我和宇恒就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而已,难道在你眼里,男女之间就不能是真正的朋友吗?还是说你自己心里有什么,所以看谁都不清白?”

我接过话头:“要不这样吧,季先生想当女婿,我也想当儿媳,今天干脆办个四人婚礼。”话音落下,司仪真就停了。我父亲坐在椅子里没动,只把掌心向下压了压,示意司仪别报下一项。

我母亲没有接江莹递起的茶。岳母弯腰把阿明扶起来,声音不高:“阿明,我疼你可以,但今天这杯茶不能替你姐接下来。这种身份,长辈不能替他们认。”岳父也起身,把阿明从我和曼曼中间拉后半步。仪式就那样停住了。

曼曼把我拉出宴会厅,一路拽进休息室。门一关上,她转身看我,音量还压着:“你当众让江莹跪你爸妈,还叫她儿媳妇,你是什么毛病?”

我反手把门带上:“我承认我是故意的。你要问我什么毛病,先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答应阿明的,为什么到了敬茶现场才通知我?”

她深吸一口气,别开脸:“阿明不是今天才这样的。我爸妈以前吵得厉害,我那年……家里总没人愿意坐下来听我说。阿明天天陪我,有时候就在客厅地铺上过夜。我爸妈早把他当半个孩子。他觉得当女婿是玩笑,我也不想让他觉得结婚后就赶他出门。所以我以为让你补敬一下,两边都能过去。”

我看着她:“曼曼,我介意的不是你有异性朋友,也不是阿明过去对你多重要。是你把本应由我们两个人决定的位置先给了他,还要我现场体谅。家人般的亲近,不等于他可以替我完成这个仪式。如果今天我提前叫江莹来当新娘,你会怎么想?”

她没马上回答。过了几秒,她嘴角动了一下:“如果江莹占了我的位置,我确实没办法把它当成普通玩笑。”她的声音低下去,但没把话收回。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先跟阿明说清楚。他不能再管我爸妈叫爸妈,更不能拿旧日交情替我安排夫妻仪式。”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阿明推门进来。他看了曼曼一眼,又把目光转到我脸上:“外面都在等,总得有人先给个说法。谢宇恒,你先为刚才羞辱我道歉,我们再谈婚礼怎么继续。”

曼曼没让我接话。她走到阿明面前:“阿明,今天你不能叫我爸妈爸妈了。也不能拿我们小时候的情分,替我决定我丈夫该站的位置。”

阿明愣了一瞬,随即笑出来,那笑很短:“曼曼,你结婚第一天就要跟我划清界限?我陪你那么多年,现在连敬个茶都成了错?”

曼曼的声音有些抖,但没有退:“不是敬茶本身有错,是我先答应你这件事,本身就错了。你可以是我的朋友,但不能在夫妻仪式上代替宇恒。”

阿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往门外退了一步:“你们敬得开心。我留下来没有意义。”他转过身,沿宴会厅外廊往停车场方向走。曼曼追出两步,又停下,没再喊他。

我走到回廊边时,江莹已经换下那副红眼眶的表演,正把眼镜重新架到鼻梁上。她看我走近,先开口:“别说你欠我人情。我帮你,是因为他先占了你的位置,不是因为我想在苏曼面前演一个身份。”

我点点头:“今天只这一次。”江莹看我一瞬:“你最好清楚。我可以配合你把荒唐照回来,但不会当那个长期刺激你老婆的工具。以后你和她之间再有这种问题,别拉我上台。”她说完先走回宴会厅。我在她背后说:“我知道。”她没回头。

回到仪式台前,双方父母还在原处。曼曼站在我身侧,先对两边长辈说:“阿明敬茶的事,我之前没有和宇恒商量。今天那个安排不成立。”

我也开口:“让江莹跪下来叫儿媳妇,是我故意的。我逼曼曼感受同样的不适,这也不是婚礼该有的样子。我们重敬。”

司仪重新站定,不再圆场,只按流程喊:“请新郎新娘敬茶。”我端起茶,跪在曼曼父母面前。这次没有人再挤过来。岳父岳母接过去,各喝一口。

曼曼在我父母面前跪下,我父亲接了茶,母亲才接。我听见母亲小声说了句:“往后有事,先跟你丈夫说。”曼曼点头。

敬完茶,曼曼走到主桌旁,把阿明原来放在她座位边上的位牌拿起来,交给旁边的服务员:“这个撤掉。如果还有普通宾客席,把他安排到那边。”

服务员应了一声,没多问。我站在她身后,没有说“你别难过”。那不属于今天的规则。

她回到我旁边。我把她手牵了一下,不是安慰:“婚礼可以继续。今天以后,涉及夫妻身份的决定,不能再先许给第三个人。”她说:“先按这条做。”

至于阿明还愿不愿意以朋友身份回来,今天我们谁也没有逼出一个答案。司仪宣布仪式完成,宴席开始前,我陪她往主桌走。她没有回头去看那处已经空下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