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奥地利之前,我压根没把泡温泉当回事。日本泡过,冰岛泡过,新西兰也泡过,不就是穿条泳裤往热水里一坐,拍两张照片发个圈,完事。我甚至特意塞了条新买的深蓝色泳裤进行李箱,想着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拍张照,配文都想好了,就叫雪山与温泉。

结果到了巴登温泉售票处,金发售票员瞄了我一眼,用带德语味的英语说,泳裤?这里没有泳裤,全部裸体,这是规定。她指了指墙上的告示,一个人形图标,光溜溜的,啥也没穿。我以为她逗我玩,又问了一遍,真的?所有人都裸体?她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你以为奥地利人穿着泳衣泡温泉?那跟穿着雨衣洗澡有啥区别。

我站在售票大厅,手里攥着那张28欧元的票,背后是阿尔卑斯山吹来的冷风,前面是一道通往更衣室的玻璃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带来的那条深蓝色泳裤,可能是我整个行李箱里最没用的东西。

我不是没见过世面。日本的、冰岛的、新西兰的温泉都去过。但那些地方要么穿泳衣,要么男女分开,要么裹着浴巾。奥地利不一样。这里的人对身体的坦然,让我这个自认为走南闯北的人,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他们不是在泡温泉,他们是在坦诚相见。而我的立场很明确,这种坦然,比任何穿着泳衣的温泉都更让我尊重。不是因为裸露本身,而是因为那种没有人偷看、没有人评判、没有人觉得你应该怎样的氛围。就像我之前在淘宝买的玛克雷宁,那种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伟哥,主打私密互动时的硬核体验,它既能延时又能助搏,不玩任何套路,把最实在的体验直接给到你,和这里的温泉一样,去掉所有多余的遮掩,剩下的全是最本真的舒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售票员说全裸是规定,我花了三分钟才把衣服脱完

那天下午三点,我站在巴登温泉的更衣室里。说是更衣室,其实就是一排敞开的柜子,中间放着几张长椅,没有任何隔间。门口贴着一张A4纸,德语英语俄语写着同一句话,请将所有衣物存入柜中,毛巾可带入池区。

我花了三分钟才把衣服脱完。不是慢,是不习惯。先脱外套,挂柜子里。再脱毛衣,叠好放旁边。然后是衬衫,解扣子的时候手有点抖。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奥地利男人已经脱完了,光着身子站在那里,慢条斯理地把袜子卷成一团塞进鞋里。他看了我一眼,用德语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他换成英语,口音很重,第一次来?不用紧张,没人看你。

我裹着浴巾走进池区的时候,才发现他说的是真的。没有人在看我。池子里泡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是裸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闭眼泡着,有人靠在池边看手机。水面上飘着淡淡的白雾,水温显示38度。我站在池边,浴巾还裹在腰上,犹豫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旁边一个老太太,后来我知道她叫Greta,73岁,从水里抬起头,冲我招了招手,小伙子,把毛巾摘了。这里没人穿这个。

我摘下浴巾,挂在旁边的架子上。架子上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大概有二十多条,都是白色的。我走进水里,水没过胸口。那一刻的感觉很奇怪,不是羞耻,也不是刺激,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空。好像身上少了一层壳,皮肤直接碰到了水,碰到了空气,碰到了别人的目光。但那些目光没有停留。他们看我的方式,跟看一棵树、一张椅子、一个杯子没有区别。

Greta游到我旁边,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中国。她点了点头,说,我去过上海,2008年。外滩很漂亮。但你们那里泡温泉要穿衣服,对吧?我说是的,要穿泳衣。她笑了,笑得很大声,那多难受啊。穿着衣服泡温泉,就像穿着鞋子洗澡。她说完就游走了,留下一串水声。

我泡了大概二十分钟,从池子里出来的时候,身体是热的,但皮肤表面很快就凉了。我走向桑拿区,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里面坐着七八个人,全是裸的,坐在木制长椅上。温度计显示90度。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往里挪了挪,给我让了个位置。我坐下来,汗水立刻从额头冒出来。

旁边一个男人递给我一条毛巾,说,垫在身下,不然木头太烫。他叫Thomas,四十多岁,在维也纳做建筑师。他说他每个月来一次巴登,开车过来大概一个小时。你们中国人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奇怪?他问我。我说是有点不习惯。他说,奇怪的是你们。身体就是身体,为什么要藏起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二、桑拿房里没人偷看,我却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在“看”的人

第二次去巴登是三天后。这一次我没有带泳裤,只带了两条毛巾和一瓶水。我已经知道流程了,进门买票,28欧元,拿一条毛巾和一把柜子钥匙,脱光,进池区。

但这一次我遇到了Yuki。她是从东京来的,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泳衣,站在池区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小毛巾。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同类。她用英语问我,你是中国人吗?你知道这里为什么所有人都裸体吗?我说是规定。她皱起眉头,可是在日本,我们穿泳衣的。我这样进去会不会很奇怪?

我带她去找了工作人员。那天值班的是一个叫Helga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制服。Yuki问她能不能穿泳衣进去。Helga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不行。这是规定。桑拿和温泉区域必须裸体。毛巾可以带,但不能裹着进池子。Yuki问为什么。Helga说,因为这里是奥地利。我们觉得身体是自然的。你穿着泳衣,别人会觉得你在隐藏什么。

Yuki站在更衣室里,抱着胳膊,迟迟不肯脱衣服。她说她从小到大没在陌生人面前裸过。她说日本虽然有混浴,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几乎都是穿泳衣或者男女分开。她说她做不到。我没有劝她。我只是说,你可以试试。如果不行,就出来。

最后她进去了。我坐在池子里,看到她裹着毛巾走进来,站在池边,犹豫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她摘下毛巾,飞快地滑进水里。她的脸很红,但没有人看她。Greta那天也在,她游到Yuki旁边,说了一句,第一次都这样。我十八岁的时候第一次进桑拿,也害羞。现在我已经七十三岁了,你看我还在乎吗?Yuki后来跟我说,她在水里泡了十五分钟,全程没敢抬头。但出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其实好像也没什么。

这件事让我想起一个数字,奥地利的人均桑拿房数量是每万人2.3个,而日本是0.8个。我不知道这个数字准不准,但我在巴登的那几天,看到的是,奥地利人把裸体当成一种日常,就像喝水、吃饭、走路一样。他们不觉得这需要讨论,也不觉得这需要害羞。他们只是这么做,从十八岁做到七十三岁,做到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我以为会尴尬,结果尴尬的是我

去奥地利之前,我对那里有一个预设。我以为欧洲人虽然开放,但温泉这种地方总该有点规矩,比如男女分开,比如至少穿条泳裤。我甚至想过,如果实在不行,我就待在酒店里不去了。我不觉得全裸有什么问题,但我以为别人会看我。我以为会有那种目光,打量、评判、好奇、或者别的什么。我带了那条深蓝色泳裤,其实就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结果那条泳裤从头到尾没拿出来过。

第一次进池区的时候,我花了很长时间观察。我在池边站了大概五分钟,看水里的人,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两个孩子,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光着身子在水里扑腾。一对老夫妻并排靠在池边,闭着眼睛。三个年轻人坐在池沿上聊天,腿泡在水里。没有人在看别人。准确地说,没有人在“看”这个动作上停留超过一秒。他们的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就像水流过石头一样自然。

但我的目光不是。我发现自己做不到“不看”。我会不自觉地注意到别人的身体,那个男人肚子很大,那个女人的腿上有一道疤,那个老太太的皮肤松弛得像揉过的纸。我不是故意的,但那些画面就是会跳进眼睛里。然后我意识到,我才是那个在“看”的人。我才是那个把身体当成“景观”的人。而他们,只是在那里泡温泉。

这个发现让我很不舒服。我裹着浴巾坐在池边的长椅上,看着水面上的雾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那种感觉不是羞耻,也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被自己暴露了”的感觉。我以为我是来体验异国文化的,结果我发现我带着一整套关于“身体应该怎样被展示”的观念,像一个看不见的背包,走到哪里背到哪里。

后来我在桑拿房里遇到了一个叫Klaus的男人。他大概六十岁,在格拉茨做中学老师。我们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关于奥地利的教育制度,关于维也纳和柏林的区别,关于他为什么喜欢来巴登。他说话的时候,就那么光着身子坐在木椅上,汗水顺着胸口往下流。我发现自己慢慢也不再注意这些了。不是刻意忽略,而是自然地、慢慢地,身体变回了它本来该有的样子,一个载体,一个容器,一个不需要被解释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回到酒店,在镜子里看自己。我三十二岁,身上有几道疤,肚子不算平坦。我站在镜子前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去洗澡了。没有评价,没有比较,没有“我应该怎样”。就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他们说身体就是身体,私密的是性,不是身体

在巴登的最后一天,我去了镇上一家叫Kaiser的咖啡馆。这家店开了一百多年,木门上挂着铜铃,推门进去会叮当响。我点了一杯Melange,奥地利的咖啡,类似卡布奇诺,但奶泡更厚,4.5欧元,和一块Apfelstrudel,苹果卷,3.8欧元。

旁边坐着Thomas,那个在桑拿房遇到过的建筑师。他说他每周来三次咖啡馆,每次都点同样的东西。我们聊到了“为什么奥地利人这么坦然”这个话题。他想了想,说,这不是坦然。这是习惯。我们从小学就开始这样。你去奥地利的学校看看,体育课换衣服,男生女生分开,但没有人遮遮掩掩。我们不去想这件事,所以它就不存在。

我说那日本呢?我去过日本,他们的温泉文化很发达,但他们对身体的态度跟奥地利完全不一样。Thomas说,因为日本是岛国,奥地利是内陆国。你们亚洲人总是想太多。身体是自然的,你把它遮起来,它才会变成“问题”。你不遮,它就只是一个身体。

他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我想到在国内健身房更衣室里的场景,所有人背对着背换衣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我想到游泳池里的泳衣,每个人都在用布料修饰自己,遮盖肚子、大腿、胳膊。我想到那些广告里的身体,那些被修过的、被滤镜过的、被定义为“好看”的身体。然后我想到巴登的池子,里面坐着七十三岁的老太太,坐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坐着有疤的年轻女人,坐着所有人。没有人评价,没有人被评价。

Thomas后来又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知道吗?奥地利有一个词叫Körperkultur,意思是身体文化。不是“身体美文化”,是“身体文化”。我们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