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金4200,老伴要分床,说每月给2000才回屋睡,我掏了钱,她锁门,我把存折摔桌上,她看都没看,第二天取走一半,我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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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存折摔在桌上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气的。是那种,说不清楚的抖。像冬天没穿秋裤站在楼道里,风从裤腿灌进来,腿肚子自己就哆嗦。

她看都没看。

存折摊在那儿,红皮儿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印着“中国农业银行”几个字,金粉掉了一半。我每个月退休金到账,我就去柜台打一次。柜员小姑娘都认识我了,说大爷您真准时。我笑笑,没说话。

那天我没笑。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演什么我不知道。她眼睛盯着屏幕,但我知道她没在看。她耳朵红。她耳朵一红,就是心里有事。

我说,钱在这儿了,两千,你拿。

她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两千,你拿。

她站起来,进了屋。门关上了。没锁。但我听见“咔嗒”一声。是里面反锁的声音。

我在客厅站着。站了大概有十分钟。后来我坐到沙发上,坐她刚坐过的那个位置。垫子还是热的。

我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烟盒瘪了。最后一根,昨天抽完了。

我盯着那个存折看了很久。后来困得不行,就在沙发上躺下了。没盖东西。半夜冻醒了,腰疼。老毛病。翻了个身,接着睡。

早上起来,她已经出门了。

存折还在桌上。我翻开看。

取了两千一。

多取了一百。

我拿着存折,在餐桌前坐了半天。桌上有一碗粥,凉的。旁边一碟咸菜。粥是她早上煮的。她煮粥从来不放碱,说放碱伤胃。我喝了一口。凉的粥,有点腥。

我放下碗。

那两千一,她取走了。一分没给我剩。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两千一百块。我退休金四千二。她拿走一半,还多一百。

我想笑。没笑出来。

我给儿子打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

“爸,咋了?”

“你妈……你妈把钱取走了。”

“啥钱?”

“我退休金。两千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键盘声。他在上班。

“爸,这事儿你跟我说没用啊。你们俩的事儿,我管不了。”

“我没让你管。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行,我知道了。回头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别打。”

“咋了?”

“别打。你打她更来劲。”

儿子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听筒里传过来,沉沉的,像他小时候趴在我背上睡觉的呼吸声。

“爸,你们俩都多大岁数了。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你妈不跟我说话。”

“那你跟她说啊。”

“她锁门。”

电话那头又沉默。键盘声停了。他大概是在揉眼睛。他从小就这样,一犯愁就揉眼睛。

“爸,我这边还忙着。回头再说。”

“行。”

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听着忙音。嘟——嘟——嘟——。响了三声,断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屏保是孙子照片。五岁了,虎头虎脑的,跟他爸小时候一个样。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扎俩辫子,穿一件碎花褂子。我去她家提亲,她躲在门后头,露半张脸。她爹说,这丫头脾气倔。我说,我不怕。她爹笑了,说,你不怕,那你娶。

她就这么嫁过来了。

嫁过来那天,她带了一个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新布鞋,还有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啥,她没给我看。后来我才知道,是她攒的私房钱。八块六。

那八块六,她藏在柜子顶上。我装不知道。

后来日子紧,她拿出来用了。买了两斤肉,一斤给公婆,一斤给我。她自己没吃几口。我说你吃啊。她说她不馋肉。

她这辈子,说过很多回“不馋”。不馋肉。不馋鸡蛋。不馋苹果。不馋新衣裳。

她不是不馋。她是舍不得。

我那时候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她在街道缝纫组,一个月挣十来块。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五十。要养我爹我妈,还要养两个孩子。

她冬天手上全是裂口。缝纫机摇一天,晚上回来手指头弯都弯不了。我给她倒热水,她把手指头泡在盆里,水凉了也不说。就那么泡着。

后来厂子黄了。我下岗。

那一年我四十二。她四十。

下岗那天,我骑着自行车回家。车链子断了。我推着车走。走到半道,下雨了。我没躲。就那么淋着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她正在做饭。看我浑身湿透,她啥也没问。给我找了干衣服。又去厨房,给我煮了碗面。面上卧了个荷包蛋。

那时候鸡蛋三块五一斤。她平时舍不得吃。

我吃着面,眼泪掉碗里了。她看见了。她没说话。她就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我吃完,她说了一句话。

“撑着吧。”

就这三个字。我记了二十多年。

后来我支了个摊。卖早点。炸油条,蒸包子。凌晨三点起来发面,四点出摊。她跟着我一块儿。冬天冷,她手上裂口子,一碰水就疼。但她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那些年,我们攒了点钱。供儿子上了大学。女儿没考上,上了个中专,后来嫁人了。

儿子大学毕业,留在了城里。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买房的时候,我们给凑了十万。那是我们大半辈子的积蓄。

女儿嫁得近,隔三差五回来看看。每次来都拎东西。她总说,别买了,家里啥都有。

女儿说,妈,你跟我爸该享福了。

享福?

我退休金四千二。她退休金两千八。加起来七千。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够花了。房子是自己的。看病有医保。吃饭花不了几个钱。

可她还是舍不得。

买菜挑收摊的。衣服穿女儿的旧的。灯永远只开一盏。我说你开两盏能费几个电。她说,你看得见就行。

她这辈子,就两个字:省。攒。

省下来的,攒起来的,最后都给了孩子。儿子买房给了十万。女儿买车给了三万。孙子过生日,她包一千的红包。她自己一年到头,连件新衣裳都不买。

我有时候说她。她说,给孩子花,我心里舒坦。

可我心里不舒坦。

我退休金到账那天,她比我还上心。每个月十号,她准提醒我。去银行。打存折。回来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她那本账,我见过。密密麻麻的。哪年哪月,花了多少,给了谁。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的账本上,没有她自己。

所以她说要分床的时候,我没反应过来。

那天晚上,她洗完脚,端着盆往外走。走到门口,她站住了。

“老陈。”

“嗯?”

“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我想分床睡。”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

“分床睡。你打呼噜,我睡不好。”

“我打呼噜打了三十年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啥意思?”

她把盆放下。盆底磕在地上,“咣”一声。

“没什么意思。就是睡不好。”

那天晚上,她抱了一床被子去了小屋。小屋是以前儿子住的。放了一张单人床。窄。翻身都费劲。

我躺在床上。没开灯。屋里黑漆漆的。我睁着眼。听着隔壁的动静。她好像在铺床。窸窸窣窣的。后来没声了。

我翻了个身。床很大。一个人睡,空。

第二天,她跟我说,要分床可以,但得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每个月给我两千。我就回屋睡。”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她看着地面。地上有一根头发。她弯腰捡起来。

“两千?你要两千干啥?”

“我攒着。”

“你攒着干啥?”

“不干啥。就是攒着。”

“你缺钱花?”

“不缺。”

“那你要两千干啥?”

她不说话了。她把那根头发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铁的。头发落进去,没声。

我那天没答她。

过了三天。她真的没回屋。她早上给我煮粥,晚上给我做饭。做完饭她端到自己屋里吃。吃完碗洗了。洗完碗她回小屋。门关上。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开着。我一个人看。看着看着,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缝里透出一点光。后来光灭了。

我就那么坐着。坐到电视出雪花。

后来我把存折摔桌上了。

我说,两千,你拿。

她没拿。

第二天她取了两千一。

多了一百。

我不知道那一百是什么意思。是手续费?是利息?还是她故意的?

我不知道。

我给女儿打电话。

女儿接得快。

“爸,咋了?”

“你妈……你妈把钱取走了。”

“啥钱?”

“我退休金。两千一。”

女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她跟她哥一样,遇事先叹气。

“爸,你跟我妈吵架了?”

“没吵。”

“那咋回事?”

“她要分床。说要两千才回屋睡。我给了。她把钱取了。”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妈是不是……有啥想法?”

“啥想法?”

“比如……她是不是觉得你不够关心她?”

我愣了一下。

关心?

我关心她少吗?她腰不好,我天天给她烧热水敷。她胃寒,我每年秋天给她买羊肉炖汤。她爱看那个什么电视剧,我陪着看。看得我直打瞌睡。我都没说啥。

“我咋不关心她了?”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她停了一下。

“我妈这辈子,围着你转,围着我们转。她可能……就是想自己攥点东西。”

“她攥着呢。家里的钱不都是她管?”

“那是家里的。不是她自己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女儿又说:“爸,你别多想。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别打。”

“咋了?”

“你们一个个都别打。越打越乱。”

“行吧。那你有事再跟我说。”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了。我按亮。又暗了。又按亮。

我想起一件事。

她那个铁皮盒子。

当年她嫁过来带的那个。后来用了几次,就搁在柜子顶上了。前些天我找东西,翻到了。盒子还在。我打开看了看。里头没别的,就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铅笔写的,字迹都糊了。

我凑近了看。写的是:给自己买件棉袄。

没写日期。不知道是哪年写的。

我把盒子放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了。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儿。

四千二。两千一。剩两千一。

我算了算。水电费一个月一百多。煤气五十。电话费三十。我抽烟,一个月三百。吃饭,两个人,一个月一千出头。这还不算人情往来。不算看病吃药。

剩不下几个。

她拿走两千一。我就剩两千一。刚刚够。

她为什么多取一百?

我想不通。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她年轻时候。扎俩辫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包袱。冲我笑。

我伸手去拉她。她往后退了一步。

醒了。天还没亮。五点。窗外灰蒙蒙的。

我坐起来。客厅里有动静。是她。她在厨房。我听见水声。她在煮粥。

我穿鞋下地。走到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弯腰在淘米。她的背有点驼了。后脑勺的头发白了大半。她没发现我。我就那么站着。

她淘完米,把水倒进锅里。开了火。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

“醒了?”

“嗯。”

“粥一会儿就好。”

“嗯。”

她擦擦手。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我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还有一点膏药味儿。她腰疼,贴膏药。

“老陈。”

“嗯?”

“钱我取了。”

“我知道。”

“多取了一百。还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我。我看着那张钱。皱巴巴的。她攥了半天了。

“不用还。你留着。”

“不。说好两千。多取的一百还你。”

她把钱塞我手里。转身回了小屋。门关上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百块钱。钱上还有她手心的温度。

我低头看了看。那一百块,缺了个角。用透明胶粘着。

我攥着那张钱。攥了很久。

粥好了。她自己盛了一碗,端进屋了。锅里的粥,够我喝两碗。旁边还有咸菜。切得细细的。

我盛了粥。坐下来。一个人吃。粥烫。我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湿。可能是热气熏的。

吃完粥,我洗碗。碗洗完了。我站在水池边。窗外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弯着腰。一下一下拍着被子。被子上的灰在太阳底下飞。

我看了好一会儿。

我想起她年轻时晒被子的样子。也是那样弯腰。也是那样拍。那时候被子沉。棉花的。她拍不动。我就过去帮她。两个人一人一头。抖开。阳光照在被面上。暖烘烘的。

那时候她在笑。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个小酒窝。后来胖了,酒窝没了。再后来瘦了,酒窝又出来了。但她不笑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打几个字。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发出去三个字:粥好喝。

她没回。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响了。她回的。

“嗯。”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然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中午的时候,儿子打电话来。

“爸,我给我妈打电话了。”

“她说啥?”

“没说什么。就说没事。让我别管。”

“嗯。”

“爸,你们到底咋了?”

“没咋。”

“爸——”

“真没咋。就是……就是她想自己攒点钱。”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妈是不是觉得……我们给她的钱不够?”

“不是钱的事儿。”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

“你妈这辈子……她没给自己花过钱。”

儿子那边没声了。

“爸,我知道了。”

“你知道啥了?”

“我知道了。回头我给我妈转点钱。”

“别转。你转她也不花。”

“那我……”

“你啥也别做。有空回来看看就行了。”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屋里静。

我听见小屋里有动静。她在收拾东西。衣柜门开了又关。抽屉拉开又推上。

我起身。走到小屋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往里看了一眼。

她在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叠到一件红毛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件毛衣。我认得。是女儿给她买的。好几年了。她没穿过几回。嫌太艳。

她把毛衣抖开。看了看。又叠好。放回柜子里。

然后她坐在床边。床很窄。她坐着,膝盖并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堵墙。对面楼的墙。灰扑扑的。她看着那堵墙。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见了我。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看着对方。隔着一道门缝。她的眼睛。我的眼睛。中间隔着三十多年的日子。

她先把目光移开了。

“站那儿干啥?”

“没事。看看你。”

“有啥好看的。老了。”

“我也老了。”

她没接话。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我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坐吧。”她说。

我进去了。小屋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

我坐在椅子上。她坐在床边。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后来她开口了。

“老陈。”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没有。”

“我就是……想自己攒点钱。”

“你攒钱干啥?”

她没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老年斑了。指关节粗大。那是摇缝纫机摇的。摇了几十年。

“我想……万一哪天你走在我前头。我手里得有点钱。”

我愣住了。

“你说啥呢?”

“我说万一。”

“你比我小两岁。你身体比我好。”

“那万一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继续说:“儿子在城里。房子小。女儿家倒是近,但女婿那个人……你也知道。我不想麻烦他们。”

“你不是麻烦。”

“我知道不是。但我不想。”

她抬起头。看着我。

“老陈。我跟你过了一辈子。苦日子过过。好日子也过过。我不怨。我就是想……到最后,我自己手里能攥点东西。”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掉泪。

她这辈子。我见她哭过三回。一回是她爹走。一回是我妈走。一回是儿子上大学走。就三回。每回都是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不出声。

这回她没哭。就是眼圈红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她坐着。我站着。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白了。稀疏了。头皮能看见。

她没躲。

“两千你拿着。”我说。“以后每个月都给。”

“不用——”

“拿着。你攒着。想买啥买啥。”

“我不想买啥。”

“那就攒着。”

她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儿。手放在她头上。过了好一会儿。

她抬手。把我的手腕抓住。她的手凉。但手心有点潮。出汗了。

“老陈。”

“嗯。”

“今晚……我回屋睡。”

我“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真的回屋了。被子抱回来了。铺在床上。两个枕头。并排摆着。

我躺下的时候。她还没睡。她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看手机。

我侧过身。看着她。她看手机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划。

“看啥呢?”

“没啥。看朋友圈。”

“你还有朋友圈?”

“女儿教我的。”

“你发过啥?”

“没发过。就看。”

“看啥?”

“看人家发吃的。”

我笑了一声。

她瞪了我一眼。

“笑啥?”

“没笑啥。”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放下手机。关了灯。床垫动了动。她躺下了。

屋里黑。窗外有点路灯光。照在天花板上。一条一条的。

她的呼吸声。我听得见。

“老陈。”

“嗯。”

“你打呼噜小点声。”

“我尽量。”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她的呼吸声变了。变轻了。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灯光一条一条的。

四千二。两千一。剩两千一。她手里攥着两千一。

我还是睡不着。

但好像又没那么难受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厨房里有动静。

我穿鞋下地。走到厨房门口。

她在煎鸡蛋。两个鸡蛋。一个给我。一个给她。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响。

她听见我。回头看了一眼。

“起来了?吃饭。”

“嗯。”

她把鸡蛋铲到盘子里。端到桌上。又盛了两碗粥。一碗放我面前。一碗放她自己面前。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老陈。”

“嗯?”

“今天几号?”

“十号。”

“退休金到了吧。”

“到了。”

“那……我去银行。”

“嗯。”

她坐下来。开始喝粥。她喝粥的声音很轻。勺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手。

她抬头。对上我的眼睛。

“看啥?”

“没看啥。”

“吃饭。”

“嗯。”

我低头喝粥。粥烫。热气扑在脸上。

我想。今天十号。退休金到账。她去银行。取两千一。存起来。

她的铁皮盒子里。那张纸条还在。上面写着:给自己买件棉袄。

她到现在也没买。

我喝了一口粥。粥在嘴里。烫烫的。咽下去。心里有一块地方。也烫烫的。

吃完饭。她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翻到一条新闻。说现在养老金压力大。说以后退休可能要延迟。说年轻人不生孩子。说人口老龄化。

我看了一会儿。退出来了。

那些事。离我远。又离我近。

我退休金四千二。她两千八。加起来七千。在这个小县城。够活了。

可我心里不踏实。

说不上来为啥。

她从厨房出来。擦了手。拿起包。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老陈。”

“嗯。”

“你想吃啥?我回来买。”

“随便。”

“那我看着买。”

“嗯。”

她开门出去了。门关上。屋里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

我看着那些光斑。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我们还年轻。她抱着儿子。坐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儿子伸手抓她的辫子。

那时候日子紧。但好像没这么累。

现在日子松了。可心里紧了。

我不知道为啥。

我站起来。走到小屋门口。推开门。屋里没人。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正。

柜子顶上。那个铁皮盒子还在。我够下来。打开。

那张纸条还在。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存折。她的名字。我翻开。里面是两千一。刚存的。日期是今天。

我合上存折。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柜子顶。

我站在小屋中间。这间屋。朝北。没太阳。她在这儿睡了小半个月。

我走出去。关上门。

客厅里。阳光好。我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儿子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你妈挺好。别惦记。”

发出去。

儿子回得快。

“好。”

就一个字。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着我的脸。暖的。

我想。今天十号。她去银行了。取了钱。存了。

晚上她回来。会做饭。会叫我吃。会问我咸淡。

然后睡觉。她睡我旁边。会嫌我打呼噜。但不会走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那天花板上有条裂缝。很多年了。一直没修。

我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后来我把眼睛闭上了。

我想。这日子。还得过。

撑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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