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纪检部门的电话打进来了。
“陈默先生,您好。赵建国等人案件已审理完毕,请您来一趟。”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半年。
这半年,我没回公司。
每天在家躺着,刷手机,睡觉,吃饭。
有时候会梦到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跳出来,像鬼一样。
醒来一身冷汗,后背湿透。
林婉判了两年,缓刑三年。
赵建国,七年。
王建国,五年。
陈浩,三年。
名单上其他人,按金额大小,一到五年不等。
集团换了新领导,从总部调过来的。
没人联系我。
我也没联系任何人。
直到今天这个电话。
我换了件衣服,出门。
还是那辆出租车,还是那个司机。
“去哪?”
“纪检办公室。”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路上,我想起林婉。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法院门口。
她穿着那件黑色西装,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陈默,”她说,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我没帮你。”
“都一样。”她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
“要不,一起喝一杯?”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没有恐惧了,只剩一种……空。
“好。”我说。
我们去了街角那家小酒馆。
她点了一杯威士忌,我点了啤酒。
“你知道吗,”她盯着杯子里的冰,“这三年,我每天都想死。”
我没接话。
“不是真的想死,”她顿了顿,手指在杯壁上划来划去,“是那种……活着比死还难受的感觉。”
我看着她。
她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冰,冰块碰撞玻璃,叮叮当当的响。
“赵建国第一次威胁我的时候,”她说,“我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我还是去上班了。”
“为什么?”
“因为房贷。”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因为我要吃饭,要活着。”
我喝了一口啤酒。
凉的。
“陈默,”她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明知道自己在做错事,但停不下来。”
我想了想。
“有。”
“什么感觉?”
“像掉进一个坑里,”我说,“越挣扎,陷得越深。”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凌晨。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默,”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出来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会。”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背影很瘦,很单薄。
和半年前一样。
纪检办公室里,还是那两个人。
男的递给我一份文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陈默先生,这是案件审理结果。”
我接过文件,翻了几页。
赵建国,受贿罪,有期徒刑七年。
王建国,受贿罪,有期徒刑五年。
陈浩,受贿罪,有期徒刑三年。
“林婉呢?”我问。
“林婉女士,自首并配合调查,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
我点了点头。
“还有,”男的说,身体往后靠了靠,“集团决定,给予你举报奖励,共计人民币五十万元。”
我愣了一下。
“五十万?”
“嗯。根据集团举报奖励制度,举报重大腐败案件,可获得涉案金额一定比例的奖励。”
我盯着文件。
五十万。
三年。
我用了三年,查出一份名单,举报了十几个人,最后拿到五十万。
“谢谢。”我说。
“不客气,”男的说,“你做了正确的事。”
我走出纪检办公室。
阳光还是那么刺眼,刺得我眯了眯眼。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路边烤红薯的香味。
我摸了摸兜里的手机。
打开银行APP,查了一下余额。
三万二。
加上五十万,就是五十三万二。
我笑了笑。
五十三万二。
够干什么呢?
够还房贷吗?
够买一辆车吗?
够……重新开始吗?
我不知道。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
“随便。”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开起来,风从窗户吹进来,凉凉的。
我闭上眼睛。
三年了。
我终于自由了。
但自由是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那个每天上班下班、查地质报告、写项目方案的陈默了。
我是谁?
我不知道。
但至少,我不再害怕了。
不再害怕名单上的名字,不再害怕赵建国的电话,不再害怕林婉的眼神。
什么都不怕了。
车停在路边。
“到了。”司机说。
我睁开眼。
是一片海。
不是真的海,是人工湖。
湖边有长椅,有老人打太极,有小孩跑着玩,笑声飘过来。
我下车,走到湖边。
坐下。
看着水面。
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水草,还有几条小鱼游来游去。
我想起陈远山。
那个退休的老工程师。
他画了地下结构图,把线索藏在地质报告里,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如果我早一点找到名单,他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但至少,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翻到那张地质报告的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我删了。
一张一张,把所有的照片都删了。
地质报告、银行流水、合同扫描件、名单截图……
全部删了。
删完之后,我把手机放进兜里。
站起来,伸了个腰,骨头咔咔响。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沿着湖边走。
走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
摊主是个大爷,戴着草帽,正在翻烤炉里的红薯,炭火噼里啪啦地响。
“大爷,来个红薯。”
“好嘞。”
大爷夹了一个红薯,用纸包好,递给我。
“五块。”
我付了钱,接过红薯。
热的。
烫手。
我剥开皮,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我一边吃,一边走。
走到湖的另一边,看到一个告示牌。
“招聘:湖边咖啡馆招店员,月薪四千,包一顿饭。”
我盯着告示牌看了几秒。
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味道,还有点腥。
我想起林婉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出来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会。
我会记得。
记得那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记得她在电梯里问我“你确定要举报吗”,记得她在法院门口问我“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会记得。
但我也记得,从今天开始,我要过自己的生活了。
不再是陈默,不再是那个查名单的人。
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吃烤红薯、看湖景、找工作的普通人。
我走到咖啡馆门口。
推开门。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店里没人,只有一个女生在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来回划。
“你好,”她说,抬头看我,“请问需要点什么?”
“我来应聘。”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应聘?”
“嗯。”我指了指门口的告示牌,“招店员,对吧?”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告示牌。
“你……有经验吗?”
“没有。”
“那……你会做什么?”
“我会查地质报告。”我说,“会看银行流水,会找证据,会举报腐败分子。”
她看着我,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
我笑了笑。
“开玩笑的。”我说,“我会端咖啡,会擦桌子,会收银。”
她松了口气,也笑了。
“那你等一下,我叫店长过来。”
她转身走进里间。
我站在店里,看着墙上的菜单。
美式、拿铁、卡布奇诺、摩卡……
都是我不懂的东西。
但没关系。
我可以学。
就像三年前,我什么都不会,还是接了鼎峰花园的项目。
就像半年前,我什么都没有,还是查出了那份名单。
就像现在,我什么都不懂,还是可以学做咖啡。
里间走出来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咖啡粉。
“你就是来应聘的?”
“嗯。”
“叫什么名字?”
“陈默。”
“陈默,”他点了点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以前做过吗?”
“没有。”
“那为什么想做这个?”
我想了想。
“因为我想重新开始。”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好,”他说,“明天来上班吧。试用期一个月,月薪四千,包一顿午饭。”
“谢谢。”
“不客气。”他笑了笑,“对了,你会拉花吗?”
“不会。”
“没关系,”他说,“我教你。”
我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照在湖面上,金灿灿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我拿出手机,给林婉发了条短信。
“我找到工作了。在湖边咖啡馆。”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
“恭喜。等我出来,去你那喝咖啡。”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
沿着湖边走。
风吹过来,带着烤红薯的香味。
我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半个红薯。
还是热的。
我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三年了。
我终于自由了。
这一次,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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