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病床边,手机已经打开转账页面。收款人不是医院,而是一个叫马强的私人账户,金额三万六千元。
马强守在门口催促:“中午前不到账,就只能腾床。现在床位紧,晚一分钟我都保不住。”
病床上的周建国没有反应。呼吸机规律地送着气,监护仪上的数字轻轻跳动,仿佛门口的争执与他毫无关系。
何秀给姐夫翻身时,手背碰了一下我的缴费单。等她把薄毯拉平,一张折成细条的纸已经压在单据下面。
我趁马强看向走廊,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别再交医药费了,去查上周四凌晨的监控”。
我抬头看何秀,她却立刻低头收拾水盆,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拧毛巾时,她的手指用力得发白。
姐姐林琴伸手来拿我的手机:“先交上,别耽误人家的事。你姐夫现在经不起折腾。”
我按灭屏幕,把缴费单折好:“三万六为什么不交医院,要转给个人?”
马强马上接话:“特殊床位协调费,医院窗口不方便收。我天天替病人跑这些,还能骗你们不成?”
“既然跟床位有关,窗口一定查得到。”我拿起姐姐的身份证和住院卡,“我们先去问清楚,十分钟耽误不了。”
马强挡了半步,又很快让开:“林梅,你刚来,不懂这里面的规矩。真把床弄没了,别怪我没提醒。”
我停住脚:“我叫林岚。”
他愣了一下,笑着拍了拍额头:“病人太多,记混了。赵总一直说林家的妹妹会来,我光顾着替你们着急。”
姐姐拉住我,压低声音:“他连床号和我的电话都知道,是赵总安排来帮忙的。你别一上来就把人得罪了。”
“正因为他什么都知道,才更该核实。”我没有把纸条给她看,只把手机塞回包里,“你是家属,跟我一起去。”
姐姐望了一眼病床。何秀替姐夫掖好被角,轻声说:“我在这里看着,十分钟不会出问题。”
收费窗口前排着三个人。马强一路跟到大厅,还在姐姐身后念叨,床位协调不归财务系统管,问了也是白问。
轮到我们时,我请工作人员先查周建国的住院余额,再确认是否存在当天必须补交的费用。姐姐把身份证从窗口下递进去,掌心全是汗。
工作人员核对完信息,抬头问:“你们接到欠费通知了?”
马强抢着说:“不是欠费,是后续床位和护理资源预留。你查普通账户当然看不见。”
我把手机里的收款信息亮给工作人员:“有人要求今天中午前,把三万六千元转进这个私人账户,否则给病人腾床。”
工作人员神色立刻严肃起来:“医院没有私人收款保床手续。任何住院费用都只能进医院账户,也不会由个人微信通知家属腾床。”
姐姐急忙问:“那我们账上还差多少?是不是赵总说的那笔钱还没到?”
工作人员重新打印了一张明细:“上周三到账十八万元,付款附言是周建国治疗预付款。目前余额足够,系统没有欠费,也没有停治或者腾床提示。”
姐姐捏住回执,半天没有出声。十八万元到账的日期,正是赵启明告诉她‘公司资金还没周转开’的那一天。
我指着回执问:“这笔钱是谁汇的,家属能查到吗?”
“汇款方是公司账户,完整信息需要按流程申请,但到账事实可以确认。”工作人员在回执上盖章,“你们今天不需要续费。”
马强往后退了一步:“既然到了就好。我也是替赵总传话,具体财务情况我不清楚。”
我看着他:“刚才你说不到账就腾床,还说这个账户收的是保床费。现在怎么变成只负责传话了?”
“赵总让我提醒家属准备钱,我可能表达得急了点。”马强伸手想拿那张回执,“这都是误会,没必要闹大。”
我把回执收回来:“收款账户是你的名字,这也叫表达得急?”
大厅里有人朝这边看。马强脸上的笑淡了,低声说:“林小姐,老周住了三个月,多少事都是赵总托人办的。你刚来一天,别把好心人都当贼。”
姐姐下意识挡在我和他中间:“钱没转就算了。小马,你先回去,我妹妹脾气直,我替她跟你道歉。”
“你不用替我道歉。”我转向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麻烦帮我们联系住院处,我要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医院工作人员。”
马强的脸彻底沉下来:“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医院员工?我就是帮赵总跑腿,穿个马甲方便进出而已。”
他扯下胸前那张蓝色卡片,反扣在掌心。我这才看清,上面只有‘住院服务’四个字,没有医院名称,也没有工号。
工作人员拿起电话通知值班负责人。马强看见保卫人员从大厅另一头过来,转身就走。
我追到门口叫住他:“你怎么知道我姐夫的床号?姐姐的电话又是谁给你的?”
马强没有回头,只扬了扬手机:“家属自己留过多少联系方式,谁说得清?有问题去问赵总。”
他挤进电梯,关门前又补了一句:“病人真被转走的时候,希望你还这么硬气。”
姐姐听见‘转走’两个字,脸色发白:“你非要追着问干什么?现在钱在账上,治疗没停,不就行了吗?”
我把盖章回执递给她:“赵启明明知道十八万元已经到账,却让一个冒充协调员的人收三万六。你还觉得他只是帮忙?”
“十八万也可能是他临时垫的。”姐姐攥着回执,声音越来越低,“这三个月,只有他肯接我的电话,肯替建国守着公司。”
我问:“那他为什么不把到账凭证给你?”
姐姐答不上来。她望着明细上的日期,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一直依赖的那条路并不通向医院。
回到病区时,何秀正在给姐夫擦手。她看见我手里没有缴费凭证,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姐姐走进卫生间洗脸,我趁机把纸条放到何秀面前:“上周四凌晨发生了什么?”
何秀迅速看向门外:“我不能在这里说。那晚我看见有人带着印泥进去,还听见他们反复问周先生同一句话。”
“谁?”
她刚要开口,走廊上响起姐姐的脚步。何秀立刻把纸条塞回我手里,只低声说:“先让医院保住监控。再晚,可能就没有了。”
姐姐出来时眼睛发红,仍替赵启明找理由:“他要真想害我们,为什么还往医院打十八万?”
我将正式回执装进文件袋:“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问的。”
住院部负责人听完经过,没有立刻让我们看监控,只先核验马强的身份。系统里没有这个名字,也没有任何针对姐夫的床位调整记录。
我把收款截图、纸条和盖章回执一并交给对方看:“我们不要求私自拷贝,只要求院方保留上周四凌晨对应楼层的影像。”
负责人问:“具体几点?”
何秀站在门边,迟疑了几秒:“一点半到三点。那晚有人进病房,带着文件和印泥,停了四十多分钟。”
姐姐猛地转头:“你那天不是说临时换班,没在病区吗?”
“我本来值夜班,十二点后才接到通知,让我收拾东西回去。”何秀攥紧围裙,“我走到电梯口发现钥匙落了,回来时正好看见他们进去。”
“为什么现在才说?”姐姐的语气里既有怀疑,也有恐惧。
何秀低下头:“第二天,护理公司把我后面的夜班都取消了,只让我继续上白班。我还靠这份工作吃饭,也没有看见文件上写什么。”
负责人让保卫科和值班医务人员共同登记投诉。姐姐作为法定近亲属签了影像保全申请,我补交了马强的收款账号和电话。
等待核验时,姐姐几次想给赵启明打电话,都被我按住:“先看医院能确认什么。别提前告诉他,我们手上只有一张纸条。”
她不安地来回走:“赵总上周四确实来过。他说建国的公司要办紧急手续,让我配合一下,但我不知道还有别人。”
我盯着她:“你也进过病房?”
姐姐嘴唇动了动:“进去过一会儿。建国没反应,他们很快就让我出来了。我以为只是拍一段病情证明。”
这件事她此前从没提过。她说那晚赵启明先让她去护士站问医生,随后又叫她回病房,还让她带上身份证。
“你签过东西吗?”我问。
“有几张医院情况说明。”姐姐避开我的目光,“纸很多,我当时只想着他答应继续垫治疗费。”
保卫科的人回来后,把我们带到一间小会议室。屏幕只调取走廊公共区域,病房内部没有摄像头。
工作人员先说明:“影像只能证明人员进出和携带物品,不能据此推断他们在房内做了什么。相关片段会按投诉程序封存。”
画面时间显示上周四凌晨一点四十二分。赵启明先从电梯出来,穿着深色外套,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几分钟后,马强也到了。他没有穿今天那件蓝马甲,肩上背着黑色电脑包,还提着一个小型补光灯。
姐姐出现在一点五十一分。她一路小跑,手里拿着身份证和住院卡,赵启明迎上去后,把她拉到监控较远的位置说了几句话。
画面没有声音。姐姐却像重新听见了那段话,喃喃道:“他说公司审计要留一段家属确认,办完就能把治疗款打进来。”
赵启明把文件袋递给马强,姐姐推开病房门,三个人先后进去。房门合上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我们把进度拖到两点二十七分。护士推车经过时,马强出来挡在门边,和她说了几句,又把门重新关紧。
两点三十九分,姐姐先出来。她不停用纸巾擦手,赵启明跟在后面,把几张纸递给她签字。
姐姐看着屏幕,脸色越来越白:“他说建国手上沾了印泥,让我擦干净,免得护士误会。”
我问:“印泥为什么会沾到一个昏迷病人手上?”
她没有回答,只死死盯着画面。
两点四十六分,马强最后离开病房。他左手拿着文件袋,右手托着一只打开的红色印泥盒,赵启明伸手替他扣上了盒盖。
工作人员暂停画面,放大两人手里的物品。文件袋侧面露出一角白纸,看不清文字,只能看见靠近末端的位置有一片红色。
何秀指着屏幕:“就是这个盒子。我回来拿钥匙时,看见他们带着它进去。”
画面继续播放。赵启明将文件袋放进电脑包,随后拿手机拍了几张病房门牌和床头信息。
马强则站在护士站外,低头抄写墙上的陪护联系表。姐姐的姓名、号码和床号都在那张表上。
姐姐扶住桌沿:“所以他今天能找到我,不是因为医院通知,是那晚抄走的。”
保卫人员点头:“影像只能确认他抄写过联系表。信息是否由他用于催款,还需要后续核查。”
我请工作人员把今天马强冒用‘住院服务’标识的情况一并写进投诉记录。负责人表示会暂停他进入病区,并通知门岗核验赵启明的来访理由。
走出会议室,姐姐终于拨通赵启明的电话。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道谢,开口便问:“上周四凌晨,你为什么带马强和印泥进建国病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赵启明疲惫的叹气声:“林琴,你妹妹是不是又在旁边挑事?”
姐姐提高声音:“我问的是印泥和文件袋。”
“公司一堆手续等着老周处理,我是在替他保住生意。”赵启明避开物品用途,“你们不懂经营,就别拿一段监控乱扣帽子。”
我接过电话:“一个无法正常表达的人,能在凌晨处理什么公司手续?为什么还要拍摄?”
赵启明冷笑:“林岚,你只探一次病,就觉得自己比陪了三个月的人清楚?视频是给股东看的,证明老周接受了必要安排。”
“他怎么表示接受?”
赵启明没有回答,反而说:“原病区人杂,护理条件也差。我已经联系好康复机构,明天把老周转过去。费用我继续想办法,你们别妨碍。”
姐姐急道:“谁同意转院了?医生没有跟我说。”
“这是为了老周好。”赵启明的声音硬了下来,“医院余额不是无限的,公司也不能一直往里填。你如果还想让我管,就别什么都听你妹妹的。”
电话被挂断。姐姐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几乎同一时间,她收到马强发来的定位,地址是一家城郊康复中心,后面附着一句:明早九点,车辆到住院楼下。
我把消息给住院部负责人看。对方核查后明确告诉我们,科室没有开转院医嘱,也没有预约任何院方救护车。
姐姐仍抱着最后一点侥幸:“也许赵总只是先联系,怕床位排不上。”
我看着她:“明天车来了,你必须亲口说同不同意。不能再让别人拿你的沉默当授权。”
姐姐回望病房。隔着门上的玻璃,姐夫依旧安静地躺着,右手指尖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红痕。
她走进去,用湿巾轻轻擦那道痕迹。擦了很久,她才说:“明天我不走。我要先弄清楚,那晚他们究竟让我碰了建国什么。”
第二天八点四十分,一辆没有医院标识的转运车停在住院楼侧门。两名穿灰色制服的人推着担架床,径直报出了周建国的姓名和床号。
我守在病房门口,没有让他们把担架推进去:“谁委托你们来的?转运单和接收证明呢?”
领头的人拿出手机,屏幕上是马强发来的订单:“赵先生付了定金,说家属已经同意,九点前必须接到人。”
姐姐站在姐夫床边,脸色发白。她昨晚答应得很坚决,此刻看见氧气管和担架,手还是本能地抓住了床栏。
转运人员催促:“路程一个半小时,康复中心那边床位只留到中午。你们谁签交接单?”
我把单子推回去:“主治医生没有开转院医嘱,家属也没有签。病人不能交给你们。”
那人皱眉:“我们只负责接送。委托方说费用和法律手续都齐了,有问题你们找赵先生。”
走廊尽头,马强快步走来。他换了件普通夹克,手里仍夹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车都到了,你们又闹什么?”他把文件袋拍在护理台上,“赵总联系的地方一天护理费更低,也是替你们省钱。”
我挡住他伸向病房的手:“昨天医院已经禁止你以工作人员身份进入病区。这里没有转院手续,请你出去。”
马强看向姐姐:“林姐,你说句话。老周的事一直是赵总安排,现在你妹妹来了两天,就要把之前的情分全翻脸?”
姐姐嘴唇发颤,却没有再躲到我身后。她走到病房门口,当着护士和转运人员的面说:“我是周建国的妻子。我不同意今天转院,也没有委托赵启明替我决定。”
马强一怔:“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昨晚我只说要考虑。”姐姐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从现在起,任何人要动我丈夫,都先拿正式医嘱和我的书面同意。”
护士长随即让人叫来保卫人员,并核对转运方资质。对方见没有交接文件,收起单子,说定金问题由委托人自行处理。
担架床调头时,马强拦了一下:“别走,赵总马上到。家属签过总授权,你们照单执行就行。”
领头的人摇头:“病区不放人,我们不会强接。你们内部纠纷自己解决。”
电梯门合上,姐姐的肩膀才垮下来。她扶着门框,却仍没有收回刚才的话。
马强阴沉着脸拨通电话。不到一分钟,姐姐的手机响起,赵启明打来视频通话。
她没有接视频,只开了免提:“车已经走了。我不同意转院。”
赵启明的声音冷得陌生:“林琴,你收了钱、签了协议,现在又说不同意,是准备反悔吗?”
姐姐愣住:“我收你什么钱?签过什么协议?”
“公司百分之六十股权转让协议。”赵启明说,“老周把股权转给我,价款十二万元。你作为配偶和见证人签字确认,手印也是他本人按的。”
走廊一下安静下来。马强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复印件,却没递给我们,只故意让末页露在外面。
末页右下角,确实写着姐姐的名字。那两个字的起笔和收尾我认得,是她自己的签名。
姐姐向前一步:“给我看完整协议。”
马强把纸往回一收:“原件在赵总手里。你们想看,先同意转院,别让公司继续替一个已经退出经营的人承担费用。”
我拿出手机拍下他露出的页面:“你刚才说这是股权协议,赵启明也在电话里确认了。别再说我们不知道文件用途。”
赵启明怒道:“拍什么拍?这是公司机密。”
“一个重度意识障碍病人的股权如何转让,不是你一句机密就能解释。”我问,“协议是什么时候签的?”
“上周四。”他答得很快,“当时林琴在场,录像、签字、手印都有。十二万元也会按约支付。”
姐姐盯着复印件上的日期,呼吸越来越急:“那晚你告诉我,签的是治疗垫款和公司代管确认书。”
赵启明嗤笑:“文件抬头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不看,现在怪谁?”
“你只让我签了最后几页。”姐姐说,“前面的纸当时根本没有装订。”
马强立即反驳:“空口无凭。监控只拍到你进去,又没拍到病房里面。你亲手签字,总不能也赖给别人。”
我看向姐姐:“除了签名,他们还让你做过什么?”
姐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先看姐夫的右手,又看向马强手里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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