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记录|他给古籍当“医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视频
百姓记录|他给古籍当“医生”

一把镊子、一支毛笔、一碗浆糊、一杯清水、一本本破损的古书……他的365天,几乎天天与古籍为伴。

今年62岁的唐智勇,是重庆古籍收藏爱好者,也是一名民间古籍修复师。三层楼,上万卷古籍,是他近30年心血的凝结。

他说:“古籍也有生命。我就是给‘生病’古籍看病的‘医生’,也是陪伴它们一程的‘家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正在修补古籍的唐智勇。

童年读书,埋下爱书的种子

9月17日,当记者走进唐智勇的办公室时,他正伏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整理著名作曲家金砂的手稿和看过的书籍。“整整两大箱,破损的还需要进行修复。”此前,他刚修复完一套12卷的《铜梁县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唐智勇修补的古籍。

办公桌旁,一个不起眼的盒子里装着各种零碎纸片。“这些都是宝贝,好些是清代材质,一点不能丢。书籍修复时,能用上。”唐智勇说着,又拿起钳子,查看一本记录川渝地理的古籍破损情况。

谈起为啥爱上古籍修复,唐智勇称,一切要从童年说起。

“我的童年,最痴迷的是书。”唐智勇出生在重庆大渡口,从小爱看连环画、小人书,四大名著里的人物故事,几乎都是从连环画中认识的。

他回忆,小时候家里书不够看,没钱买,就去蹲书摊,一分钱一本。为了看书,他常从大渡口跑到杨家坪——也就是现在的重庆动物园附近,那里以前有许多书摊。“一看就是一上午,父母给的零花钱,基本都给了书摊老板。”

他记得,有个同学家阁楼藏了不少书,很珍贵,家里不许外借。为了看书,他趁同学爸妈早上出门上班,书包里揣两个馒头,躲在人家阁楼上看一天,直到他们快下班,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唐智勇修复的《铜梁县志》前后对比图。唐智勇供图

正是这份从小对书的痴迷,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爱书的种子,也让他对古文物产生了兴趣。

成年后,他进入重钢工作。下班时间,他依旧一头埋进书里,钻研文物知识。30岁左右的时候,他南下广东,进入古玩市场,开起了古玩门店。

工作中,他接触到一些残破的古籍。唐智勇说,在一个爱书人的眼里,书是有生命的,看到它们被虫蛀、脆化、破损,心痛!

为学古籍修复,北上学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正在修复古籍的唐智勇。

怎样才能让一本本破损的古籍好起来,延续它们的“生命”?唐智勇想到了补书。

他找来最好的胶水和最薄的纸张,从一本破损古籍开始尝试修补。忙了几天,看上去补得有模有样。

“刚开始开心得很,没几天就发愁了。”唐智勇说,书干透后满是坑洼,凹凸不平。他请教当地古籍修复师才知道:化学粘胶剂和纸张的收缩度不同,干了之后会把原纸拉皱,再也压不平。这本古籍,就这样被自己破坏了。

“把我‘心痛’惨了,再不敢贸然动手。”唐智勇说道:“当时,我收集到的古籍已经有了一定的数量,很多需要修补。不会咋办?学!”

唐智勇专门向广东民间古籍修复师请教,还去了北京的中国国家图书馆。在那里,工作人员带着他学习了整个修书过程。

全流程学下来,他明白了:古籍修复必须遵循自然法则,天然浆糊是最好的连接剂,补纸要选与古籍相同或年代相近的手工古纸。“修旧如旧”,更是古籍修复的精髓。

回到广东,唐智勇找来古籍修复专业书籍,从头学起。他说,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古籍修复师,除了精湛的手艺,还得了解各种古籍版本、化学、材料学等多方面的知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唐智勇补书用的古纸。

他特地制作了一部纸谱,收藏了从宋到明清不同年代、不同原料工艺的纸张样本。“这是我的纸张‘百科全书’。”唐智勇说,遇到拿不准的古籍纸张材质,翻开比对,总能找到答案。

慢慢地,通过边学习边摸索,唐智勇逐渐找到了古籍修复的门道,成功修复了一卷又一卷残破古书

一卷2米长的经卷,他修复了一年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正在修复古籍的唐智勇。

“古籍修复中,揭、补、压平、衬纸、钉线……每一步都不能有闪失,且必须纯手工操作。”唐智勇介绍,古书多为筒子页,中间是空的。修补时,需要把它展开,在背面修补。“每一片细渣都非常珍贵,能保留的都要尽量保留。”

因此,每次修复他都格外小心:用毛笔蘸清水,一点点刷到书页上。蘸水多少也有门道——多了,薄脆纸页可能消融;少了,书页皱痕无法展开。用水也讲究,自来水不行,最好是纯净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检查古籍情况。

“我就是一个‘医生’,通过望闻问切,来为它们诊断病情。”唐智勇说,古籍破损千差万别:有的修补过多次,有的被水浸、火烧、鼠虫咬,有的霉烂、纤维老化……

每本待修古籍到他手里,他都像医生给病人看病:先检查破损状况、有无霉烂,再了解来历,确定修复方案。一切准备就绪,他才实施“手术”。修补一页书或某一段,需要一气呵成,如同医生做手术,即便熬个通宵也不能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唐智勇修复好的经卷。

修复古籍近30年,唐智勇也遇到过棘手时刻。2005年,他在北京淘到一卷很特别的古卷。它被卷成指头形状。凭着对纸张质地和成色的观察,唐智勇判断,它很可能是一卷古老的经卷。究竟是不是,只有展开才知道。

“要展开它,谈何容易!一年里,我都没找到万全之策。”唐智勇说,岁月已将它彻底压合,一触即碎。“没有十足把握,宁愿让它继续沉睡。”

他把这卷宝贝小心保存起来,一有空就请教、琢磨如何打开。直到2006年,一次做饭时,他看到锅中蒸汽升腾,忽然来了灵感:用蒸汽慢慢渗透压合的古纸,或许会有奇迹。

为验证猜想,他找来相似古纸,卷成小卷放入锅中,反复实验,终于掌握技巧。后来,他用蒸汽将古卷蒸松散,成功剥离。

“它破损很严重,有的已完全粉碎。”唐智勇用针尖般的细毛笔,在放大镜辅助下一点点修复。“有时候干一个通宵,也修不到两寸,进度相当缓慢。”

唐智勇说,“展开后发现,它确实是一卷经卷,虽只有2米左右,却用了一年多才完成修复。它非常珍贵,是我的镇馆之宝。”

“我会一直修,修到修不动为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唐智勇收藏的古籍。

“古籍是文脉的载体,蕴藏着国人的精神密码。”2023年,唐智勇从广东回到重庆,把珍藏的三万余卷古籍全部运回山城,安置在铜梁区安居古城文庙的奎文阁里。

此后,他几乎天天守在奎文阁,与满屋古籍朝夕相伴。“翻开这些古书,我能找到‘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看着它们,心就会平静下来。”唐智勇说,正如办公桌边那副对联所写:“观史知今思进退,读书养志识春秋。”

“古籍修复是一件孤独的事,要沉下心,耐得住寂寞。”唐智勇说,尤其是精心修复好一本破损古籍,让它再次展现在世人面前,那份成就感和满足感无可替代,也难以言喻。

这些年,经唐智勇修复的古籍已有上万卷,现均陈列在奎文阁中,不仅供游客们观赏品读,也是传播、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珍贵载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萧家家谱修复前后图。唐智勇供图。

“我们家的宗谱修复,就出自唐智勇之手。”安居古城文化研究会会长肖刚介绍,这本宗谱从康熙年间流传至今,破损得十分严重,还遭了严重的虫蛀,唐智勇前后忙活了两三个月,才让它重新“活”了过来,也让萧家的家史得以继续传承。

市民夏小姐看到这些修复的古籍后说:“能亲眼见到这么多被精心修补好的古籍,很幸运。我仿佛真切触摸到了中华千年文化,也感受到传承的意义。”

“希望能给后代留下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让它们好好传承下去。”唐智勇说起自己做古籍修复的最终目的,语气坚定,“只要我还能坐下来修书,就会一直修下去。”

上游新闻记者 徐勤 摄影 周本帅 视频编辑 李贵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