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城那天天擦黑,风从当阳方向灌进来,把城头那面破旗吹得啪啪响。关羽靠在垛口边,左手按着刀柄,右手攥着一封刚拆开的信,信纸边角全是汗印。远处潘璋的营盘点起火把,朱然的人已经堵了西口,城里只剩十余骑,马不打响鼻,像也知道要出事。他抬头看了一眼关平,又看了一眼赵累,嗓子干得发苦。降,还是突出去?
他不是没得选,是每一个选都像踩刀尖。
第一种,死守麦城等益州。听起来最忠最稳,可现实很臭:江陵、公安早丢了,全军家眷都在吕蒙手里;刘封、孟达在上庸,连呼发兵,回话是“山郡初附,未可动摇”,直接不接令。 等成都?从汉中到麦城,军报来回都按旬算,等援兵走到,麦城草都长高了。守城等于把最后十余骑熬成标本。
第二种,回头上庸找刘封。这条路近,但更悬。上庸刚收编,孟达本来就跟刘备集团有隔阂,刘封又是刘备养子,关公当年对刘封什么态度,大家都知道——他若来,是给人送人头;他不来,又多一笔“见死不救”。把命押在别人良心上,比押在骰子还狠。
第三种,诈降缓一口气再跑。孙权派人说降,他真这么干过,城上立幡旗、用草人装守军,自己趁夜溜。 可诈降有个死穴:只要吴军不傻,就会提前在临沮、章乡撒网。潘璋、马忠就在那等。也就是说,突围不是“走不走”的问题,是“走哪条路都被算到了”的问题。
他真正怕的,不是徐晃,不是吕蒙,是后方一夜全没。 前方刚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秋雨一泼,汉水泛起来,于禁七军全泡汤,中原梁、郏、陆浑一带的散兵游勇都肯受他印号,曹操甚至琢磨迁都。 这势头换谁都上头。可他北推的同时,把江陵、公安的守备抽去樊城,留糜芳守江陵、傅士仁守公安。两人本来就被他轻,出军时军资供应又不顺,关羽撂一句“还当治之”——回去再收拾你们。 四字出口,糜芳傅士仁不是“可能叛”,是每天想着“他赢了我就死”。吕蒙一诱,公安先开,江陵跟着开,几乎没打。
代价这事,别讲“荆州沦陷”四个大字,太虚,讲个人。
吕蒙进江陵后没屠城,反把关羽军士的妻子儿女看管安抚,还让关羽派去的使者进城串门。 使者走到一条巷子里,一个做饭的兵媳妇塞来张纸,不是情书,是军资库记账纸的背面,上面歪扭写几句:娃没哭,米够,东吴没打人,只问你何时回。使者把纸藏进袖子,回营后随口被问“家里咋样”,就掏出来。那一夜,麦城外围的荆州兵一个传一个:城没丢啥,丢的是咱们老婆孩子。谁还肯为“还当治之”的主将玩命?家属没挨一刀,军心先垮一半。 这细节正史写着,却很少人拿来讲:不是吴军多能打,是关羽把“人质逻辑”送给了吕蒙。
再看糜芳。他是糜竺之弟,刘备小舅子,守江陵本该最稳。可军资没按时齐,关羽在前线催,他往后一想“回去治罪”,心理防线比城墙薄。傅士仁在公安更惨,兵力不多、信心更少。两个人降了,不单是道德问题,是关羽用“事后问罪”代替“事前协同”。主将把下属吓成赌徒,关键时刻人家当然押对面。
后世骂他,主要两派。
一派靠《三国志》陈寿定调:关羽、张飞皆万人敌,但“羽刚而自矜,飞暴而无恩,以短取败”。 这派把麦城归到性格,刚、傲、轻人,水淹七军后更飘,辱孙权求婚、逼糜芳、轻陆逊,最后自己把自己玩死。听着解气,但太省事。
另一派拿战略说事:刘备刚称汉中王,诸葛亮镇成都,襄樊从七月打到十二月,江陵十月就丢,刘封孟达见死不救,益州全程没兵到。 朱子彦一类学者就认为,荆州失守是用人、情报、同盟、援兵全失察,不全是关公个人锅。这派有理,但容易滑成“都是领导害的”。
我自己判断说得狠一点:关羽的问题不在“该不该北伐”,而在他选了北伐之后,没人给他留退路,他自己也没留。 威震华夏那一下,是天雨、水军、曹仁被围、于禁送人头叠出来的,不是稳健战略的产物。 既然吃这么大红利,就得防孙权背刺、防江陵失守、防上庸不救。他一样没防:对孙是骂,对糜傅是吓,对刘孟是召而不制,对成都是打赢再报。等江陵一丢,前线再能打也变成孤军;等士卒知道家人在吴营有饭吃,谁还跟你突出去?真正的败因不是“刚愎”两个字,是“选完硬推、不备后路、出事没人接”这一整条链。 把链子任何一环补上,麦城不一定死。
再说白点:刚愎最多让你犯错,不接应才让你送命。刘备诸葛亮的责任,不是“没未卜先知”,是汉中新胜后没给荆州设第二套方案——东吴翻脸怎么守、樊城久攻不下怎么退、上庸不肯发兵怎么替。把全国最锋利的刀扔出去,刀柄都不拴绳,怪刀太利,不合理。
麦城最后那夜,风更冷。关羽把那封汗湿的军报塞进甲缝,提刀上马,关平牵马跟出西扉。十余骑踏着干草往临沮走,旗杆上的破旗没摘,像怕夜里没人认得这是关字营。到章乡一带,潘璋部马忠从林子里截出来,刀光一横,人和旗一起倒进荒道。 后来江陵有人传,城头换吴旗那天,风把一面旧关字旗卷到护城河里,泡了三天还没沉底——旗不懂回头,持旗的人,却再没机会重新选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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