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兰拎着两盒月饼站在大女儿门外时,周敏正催丈夫给孩子换鞋。七岁的朵朵看见外婆,刚喊了一声,就被陈亮拉起了另一只脚。
“妈,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周敏看了一眼电梯,语气里没有惊喜,倒像怕林秀兰耽误他们出门。
林秀兰把月饼往上提了提,“不是说中秋一起吃饭吗?我下午做了你爱吃的鲜肉馅,想着给你们带来。”
周敏的手停了一下,“饭店只订了陈亮爸妈那一桌,人都已经到了。地方不大,再加位置不好看,你去悦悦那边吧。”
陈亮低头替朵朵系鞋带,没接话。门里摆着两提酒和一只果篮,显然这顿饭从来不是临时决定的。
林秀兰问:“你什么时候订的?”
“上周啊。”周敏说完才觉出不妥,忙补了一句,“我以为悦悦会叫你。你们不是住得近吗?”
林秀兰没有再往屋里走。她从包里摸手机时,两串钥匙撞在一起,一串是周敏家的,一串是周悦家的,都是方便她随时接孩子、送东西留下的。
周敏伸手替她按电梯,“你先去悦悦那儿,明天中午还得麻烦你。陈亮爸爸过生日,家里亲戚都想吃你做的川菜。”
“明天的事,等会儿写给我。”林秀兰望着她,“做几桌,几点开始,你先前什么时候跟我说过,也一起写清楚。”
周敏皱眉,“一家人还非得这样吗?我都跟亲戚说好了,你做菜比饭店强,他们也都盼着。”
电梯门开了,林秀兰走进去。朵朵想跟过来,周敏一把牵住她,只说:“外婆去小姨家吃饭,明天就来了。”
电梯下降时,林秀兰拨通了周悦的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杯盘和说笑声挤在一起。
周悦脱口而出:“你不是去姐姐家了吗?”
紧接着,背景里有人喊:“悦悦,快来,开席了!”赵川也在问谁的电话,周悦捂住话筒,声音立刻低了。
林秀兰看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你姐让我去你那里。看来你们都以为,我总会在另一个人家里有位置。”
“妈,我们今天是赵川同事临时聚餐,真不是故意漏你。”周悦急忙说,“要不你先回家,我等会儿给你送点菜?”
“不用。你吃吧。”
“那明天你早点来啊,我请了几家亲戚暖房。菜单都定好了,就差你掌勺。”周悦说得很快,仿佛只要把明天塞满,今晚的空位就能抹掉。
林秀兰问:“你什么时候问过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周悦含糊道:“这还用专门问吗?以前家里有事,你不都是会来?”
林秀兰挂断电话,没有发火。她走到楼下长椅,把一盒月饼拆开,掰下一小块,甜得发腻的豆沙黏在舌根。
广场上有人举着手机拍全家照,孩子追着灯笼跑。她吃完那块月饼,把剩下的重新包好,拨通了何蓉的电话。
何蓉接得很快,“秀兰?我上个月跟你说的试岗,你想通了?”
林秀兰望着小区门口一辆辆驶走的车,“你说成都那边缺个会做川菜的,明早我到的话,能不能来接一下站?”
何蓉愣了愣,“你真来?夜车还有票?”
“我现在查。先试,不合适我也认。”
何蓉笑了一声,又认真提醒她:“咱俩交情归交情,社区食堂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先按日付钱,做得合适才谈留下。”
“我明白。你只管按规矩看菜。”
她刚结束通话,周敏的语音便跳了出来:“明天那顿饭,你可得早点来。九点前到我家,菜多,陈亮那边的亲戚嘴又挑。”
林秀兰没回语音,只在姐妹三人的小群里发了一句话:“把明天需要我做的事、时间和人数都写清楚。”
周敏先发来一张菜单,凉菜热菜共十八道,下面标着两桌,备注里还有“秀兰阿姨拿手菜”。她又补充说,食材已经让陈亮父亲买了一半。
几分钟后,周悦也甩来一张图片。她的乔迁宴列了十二道菜,最下面写着“岳母主厨,不收礼金,大家热闹一下”。
两张菜单的时间只差一个小时,谁也没有问过她是否有空。林秀兰把图片存下,又问:“你们是什么时候跟我确认的?”
群里半天没有回答。周敏发来一句“先别较真”,周悦则说“到时候再协调”,好像母亲只要分成两半,就能同时出现在两间厨房。
林秀兰打字:“我没有答应。你们各自通知客人,另做安排。”
周敏立刻打来电话,她没接。周悦也跟着拨,她按掉后买了当晚去成都的硬卧票,发车时间在两个半小时后。
她回到自己的小房子,取出身份证、银行卡和常用药。两套换洗衣服塞进旧行李箱,只占了小半边,她又放进去一本记菜火候的笔记。
衣柜上层压着退休证。每月三千六百元的退休金不算多,却足够她买一张票,也足够她在陌生城市先住上一阵,不必向谁伸手。
临出门前,她看见包里的两串钥匙,没有送回去。此刻两家都在席上,她不想赶去任何一扇门前,再替谁收拾一个难看的节日。
出租车驶向车站时,周敏终于回了消息:“你不来,爸那边我怎么交代?我已经说你肯定能做。”
周悦也说:“我的亲戚都是冲你的手艺来的,临时取消多丢人。姐那边做中午,我这边晚点,不就错开了吗?”
林秀兰只回复:“那是你们答应的,不是我答应的。”
上车后,她把行李塞到铺位下,给群里报了平安:“我已上车,去成都试一份工作。到了会说,你们不用找。”
周敏几乎立即打来电话。列车缓缓滑出站台,林秀兰看着熟悉的灯火退远,按下静音。
直到定位显示她已经离开本城,周敏才在群里问:“妈,你真走了?那明天两桌客人怎么办?”
林秀兰没有回答。铁轨的震动从枕下传来,她把手机扣在胸前,第一次让女儿们自己面对那两张从未问过她的菜单。
清晨六点多,列车进成都站。林秀兰一夜只睡了两三个小时,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梳好,才拖着箱子跟人流下车。
出站口潮湿微凉,何蓉穿一件深蓝外套,隔着栏杆向她挥手。二十多年没一起站后厨,两人一照面,何蓉先接过她的箱子。
“脸色还行,看来不是赌气跑出来的。”何蓉打量她,“早饭吃没有?”
“车上吃了鸡蛋。”林秀兰问,“食堂几点开火?”
“九点准备,十一点出餐。今天先看看地方,中午做两三个小份试菜,不算正式考核。”
何蓉领她往停车场走,又把话说在前头:“岗位月薪三千二,每天六小时,每周休两天。可你能不能留下,我现在不能答应。”
林秀兰点头,“你肯让我上灶试,就够了。”
手机在包里连续震动。周敏的名字亮了又暗,接着是周悦,两个人像商量好似的轮着拨。
林秀兰停在出站大厅边上,“你先去取车,我把家里的事说清楚。”
她先接了周敏的电话。那边一开口便是压低的埋怨:“妈,你怎么能说走就走?陈亮爸妈已经把菜送来了,亲戚中午全到。”
“我昨晚让你另做安排。”
“哪来得及?我婆婆刚才还问你几点来。我要说你为了过节没叫你吃饭就跑了,人家会怎么看我?”
林秀兰听见陈亮在旁边说可以订饭店,周敏却立刻回他:“现在订像什么样?亲戚都知道我妈会做。”
她问周敏:“我答应过吗?”
周敏噎了一下,“以前爸过生日、孩子满月,不都是你做吗?”
“以前每一次,你至少提前告诉过我。”
“可我已经把话说出去了。”
“那就由你把话收回来。告诉客人,你没征得我同意,今天改去饭店,或者减少菜,自己做。”
周敏声音发紧,“让我当着陈亮爸妈承认,是我擅自安排你?以后我在婆家还有什么脸?”
林秀兰望着玻璃门外来往的人,“你的脸面,不能拿我的时间垫。你不愿说实话,就只能继续圆更多的谎。”
周敏沉默片刻,忽然换了话题:“你先回来,工作的事以后再说。你这个年纪去陌生地方,万一受累,最后还不是我们操心?”
“我已经到了。今天进食堂试菜,不回去。”
“何阿姨不是管食堂吗?她还能不要你?”
何蓉刚好取车回来,听见这句,朝林秀兰伸手。林秀兰开了免提,让她自己说。
何蓉语气平静:“周敏,我只给你妈按日付酬的试岗机会。能不能录用,看她出餐,不看我们的交情。”
周敏这才明白,母亲不是借老朋友家躲几天,而是真把自己放进了一场可能失败的考核里。
“那朵朵怎么办?”她急道,“假期结束我要上班,陈亮也忙。平时都是你早送晚接,你不能连孩子也不管。”
“朵朵有爸爸妈妈。”林秀兰说,“你先处理今天的寿宴,接送的事由你和陈亮商量。别把还没发生的下周,拿来替今天逼我回去。”
她挂断前又提醒:“你现在就通知客人,越拖越难看。”
周敏没有答应,只说陈亮的父亲已经在催。林秀兰结束通话,手心出了汗,却没有再拨回去替她想办法。
周悦的电话紧跟着进来。她一接通便软声喊:“妈,我昨晚喝了点酒,说话没顾上你,你别往心里去。”
林秀兰没有接这句,“乔迁宴怎么安排的?”
“我正想跟你说。你回来吧,今天赶不上就算了,明天再回来也行。下次过节我肯定提前接你,把姐一家也叫上,好好补一次。”
“我问的是今天。”
周悦停了停,“亲戚都收到邀请了,菜也买了。赵川说可以请个钟点厨师,可人家开价太高,而且做出来未必有你的味道。”
旁边传来赵川的声音:“你就问她几点能到,别说那么多。车票我们出。”
林秀兰问:“周悦,你何时问过我?我哪一句答应给你做乔迁宴?”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周悦小声说:“我跟赵川提过你肯定会帮忙,他就把消息发出去了。”
“提过,不等于问过我。”
赵川在旁边嘀咕:“一家人做顿饭,还要签字不成?”
林秀兰听得清楚,“不用签字,只要先问一句。”
周悦忙道:“妈,你别跟赵川计较。要不我们把宴席推到晚上,你坐最快的车回来,到了只炒热菜?”
“我不会回来。你现在当着赵川的面说清楚,这场宴席是你没问我就答应的,由你们通知客人改安排。”
“非得现在说吗?”
“现在说。你说完,我等你挂电话。”
周悦半天没出声,最后像被逼到墙角,转头对赵川道:“这事是我没问我妈。我以为她肯定有空,就先答应了亲戚。今天别办了,买的菜能退就退,不能退我们自己吃。”
赵川立刻提高声音:“群里十几个人,你让我怎么说?”
“就说我安排错了。”周悦声音发颤,却还是说完,“不能再让我妈赶回来收拾。”
林秀兰听见手机那头接连响起群消息提示。周悦吸了吸鼻子,“妈,我把原定家宴撤了,这样行了吗?”
“不是做给我看的。以后答应别人以前,先问当事人。”
周悦低声道:“你真是去工作?”
“是。今天试菜,能不能留下还不知道。”
“那你住哪里?花多少钱?”
“我先住何蓉那里,之后自己找。我的退休金够用,不需要你们报车票,也不用你们给房租。”
周悦又提下一次补过中秋,林秀兰只说:“等真到了下一次,先问我有没有时间。”
电话结束后,周悦发来一张群聊截图。乔迁宴通知已经撤回,她在亲友群里承认自己没有事先征得母亲同意。
几分钟后,周敏也发来消息,说寿宴改到附近饭店,预订费由她和陈亮承担。她没有提那句承诺是怎么来的,只催母亲尽快确定返程日期。
林秀兰收起手机,跟何蓉上车。两场饭不再等她去救,可女儿们真正着急的,显然不只这两桌菜。
社区食堂藏在一片老小区后面,门口已经有人排队买早餐。何蓉推开后厨的门,一股蒸汽和姜葱味迎面扑来。
林秀兰换上工作服,把围裙在腰间系紧。陌生的案板、灶台和一排等着吃午饭的老人就在眼前,她洗净双手,走了进去。
食堂后厨比林秀兰从前工作的饭店小,灶台却更忙。切配、蒸箱和出餐口挨得很近,转身慢一点就会挡住别人。
何蓉没有因为旧交给她腾主灶,只指了角落的一块案板,“中午你做三份小菜,回锅肉、鱼香茄子、清炒莴笋。量少,也得按这里的口味来。”
林秀兰先看墙上的餐谱,发现每道菜都标了少油、少盐。她嘴上没说难,手里却下意识按多年做饭店菜的习惯切肉、调汁。
掌勺师傅老董递给她一只小碗,“鱼香汁先尝。这里不少老人有高血压,不能靠重味压住食材。”
林秀兰尝了一口,把豆瓣酱减了半勺。她以为自己已经收住味道,出锅时香气仍引得窗口几位老人探头。
十一点半,小份试菜被分进十几个餐盘。何蓉没守在窗口替她听好话,只让收盘的人把剩菜原样端回来。
第一批空盘不少,林秀兰刚松一口气,一只餐盘却被推回后厨。里面剩着半碗莴笋和两块回锅肉,几乎没动。
端盘的阿姨说:“七号桌的张叔退的。他说莴笋太硬,肉也嚼不动,让换点软的。”
林秀兰夹起一片莴笋。火候脆嫩,在饭店里算正好,可她隔着窗口看见张叔缺了几颗牙,正用勺子慢慢压米饭。
她没有争辩“脆才好吃”,只问:“张叔有没有忌口?能吃鸡蛋吗?”
“能。他牙口差,平时喜欢软一点,但又不爱吃炖得没颜色的菜。”
林秀兰把退回来的盘子放到一边,重新取莴笋,削去外层粗筋,切成薄片。她没有把客人吃过的菜回锅,而是另起小锅焯软。
回锅肉已经来不及重新煮透,她便挑出一小块瘦肉剁碎,加蛋液蒸成肉末蛋羹,又用清淡的鱼香汁点了几滴在上面。
老董看她动作,“饭店里被退菜,你也这么好说话?”
林秀兰把锅边擦净,“以前先看是不是客人找茬。今天人家不是挑味,是确实咬不动。我把菜炒得再漂亮,他吃不下也白搭。”
新餐送到七号桌后,张叔先尝了莴笋,又挖了一勺蛋羹。他没有夸,只朝窗口举了举勺子,示意这回可以。
林秀兰回到案板前,把剩余莴笋都改薄了些。几位切配工本来等着看老厨师守不守旧,见她肯改,也主动告诉她哪些老人不吃辣、哪些人需要碎食。
午餐结束,何蓉把三只统计夹板放到桌上。鱼香茄子剩得最少,回锅肉评价两极,莴笋后半段比前半段退菜少。
“你的味道不用我教。”何蓉说,“问题是你以前面对的是来点菜的人,这里面对的是每天都要吃饭、身体情况不同的老人。”
林秀兰点头,“我第一锅只想着减盐,没想到牙口。这个错算我的。”
“肯认不等于就能留下。”何蓉翻开记录,“明天你继续跟班,第四天参加正式午餐试岗。到时六十人份,从备料到出餐都看。”
林秀兰问:“按今天的问题改菜单,行吗?”
“可以,但成本和营养要过关。别为了软,全做成炖菜;也别为了显手艺,把流程弄得别人接不上。”
这不是一句稳妥的录用,却比安慰更实在。林秀兰拿出随身的旧笔记,在回锅肉旁边添上“老人餐先看牙口,肉片分软硬”。
下午收灶后,何蓉带她去看食堂后街的出租屋。一间带小厨房的老房子月租一千一,采光一般,走路到食堂只要八分钟。
房东说至少租半年。林秀兰没有立刻签,只拍下屋里水表和窗户,准备等正式考核有结果再决定。
何蓉靠在门边问:“舍不得那边?”
“不是舍不得,是工作还没定。”林秀兰合上门,“三千二的工资加退休金,租一千一负担得起。但我不能把没拿到的岗位,先当成自己的。”
“这点倒没变。”何蓉笑道,“当年后厨里你也是先算清楚,再下锅。”
回到何蓉家,林秀兰刚洗完手,周敏的视频电话便打了过来。镜头里朵朵抱着书包,陈亮在后面翻日历。
周敏开门见山:“饭店那边多花了两千多,这次算我们认了。可假期结束后的接送,必须现在定。”
林秀兰问:“你和陈亮怎么商量的?”
陈亮探过身,“我早上八点就得到公司,敏敏下班又没准点。以前您接送顺手,现在突然不管,我们确实来不及。”
“我不是突然不管。你们从没问过我假期以后是否有别的安排,只把我的时间当成已经排给你们了。”
周敏忍着气,“那你要我们怎么办?朵朵的托管班要提前报名,临时报一次比一个月还贵。”
林秀兰看向镜头里的孩子,“朵朵,外婆不是不要你。外婆在试一份工作,等时间定下来,会提前告诉你什么时候能见面。”
朵朵问:“外婆,你也要上班了吗?”
“还在考试。今天有个爷爷嫌我炒的菜硬,我重新做了一份,他才吃下去。”
朵朵认真地说:“那你明天切软一点。”
林秀兰笑了,“好,外婆记住。”
周敏把镜头转回自己,“孩子都想你了。你回来也能找工作,非得在成都吗?”
“这里有人愿意按我的手艺和结果考我,不是先看我能替谁接孩子、做几桌饭。”
陈亮在旁边说托管可以先试一周,周敏却瞪了他一眼,“你说得轻巧,晚接还不是我去?”
林秀兰没有替他们分配,只说:“谁早送、谁晚接,临时加班怎么找托管,你们夫妻商量。”
周敏沉下脸,“妈,你是不是打算以后都不回来了?”
“我没有这样说。我的归期,要看试岗,也看我自己的安排。不是哪家缺人,我就必须回去。”
通话结束后,周悦发来消息,说赵川把没退掉的菜分给了邻居,两人为宴请的花费吵了一场。她问母亲什么时候方便,再正式商量探望。
林秀兰回她:“等第四天考核结束,我会告诉你结果。来之前先问,不要替我定。”
周悦很快回了一个“好”。周敏那边却一直没有动静,直到晚上十点,忽然发来一张车票截图。
截图上是第三天上午抵达成都的高铁,乘车人有周敏和朵朵。下面只有一句:“托管没谈拢,我带孩子过去,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林秀兰盯着屏幕,先给周敏回复:“你可以来,但我明天要跟班,后天要正式试岗,不会替你全天带朵朵。”
周敏没有回,只把车次又发了一遍,仿佛人一旦到了成都,母亲自然会接过行李和孩子。
何蓉看完消息,皱眉道:“要不要我替你跟她说,后厨不能带孩子?”
“不用。”林秀兰把手机放下,“她带来的是她的难题,不是我的新差事。朵朵是孩子,更不能拿她来逼谁输赢。”
她重新翻开笔记,把明天要试的软食做法列了出来。工作刚有一线希望,女儿已经追到眼前,但这一次,她决定先把自己的灶台站稳。
第三天早上,林秀兰六点就醒了。她没有再问周敏是否真会来,只把车次和到站口记下,照常去了食堂。
这天她跟着老董备菜,把几种老人餐的软硬程度逐一记进本子。十点半,她摘下围裙,向何蓉请了两个小时的假。
何蓉问:“准备把外孙女接到我家?”
“先住旅馆。你肯留我试岗已经是帮忙,不能再让她们占你的地方。”
高铁到站时,周敏一手拖箱子,一手牵着朵朵。她眼下发青,朵朵却很兴奋,远远看见外婆便松开手跑来。
林秀兰蹲下接住孩子,先摸了摸她的额头,“路上吃东西了吗?”
“吃了面包。妈妈一直打电话,还哭了。”朵朵说完,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周敏快步上前,“别什么都跟外婆说。妈,你先带朵朵去何阿姨家,我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林秀兰接过的只是孩子肩上的水壶,“我订了食堂附近的旅馆。你和朵朵一起住,我明早还要上班。”
周敏脸色一僵,“我把她带来,就是因为没人照看。你白天在食堂,她坐旁边写作业也不行吗?”
“后厨有火、有刀,也不准外人进。你带她来以前,我已经说过不会全天看她。”
朵朵察觉气氛不对,抓紧林秀兰的袖口,“外婆,我可以很乖,不进厨房。”
林秀兰牵住她,“这不是你乖不乖的事。先去旅馆放行李,中午外婆陪你们吃饭。”
旅馆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之间只容一只床头柜。林秀兰检查过窗锁和热水,把房卡交给周敏。
周敏没有接,“我只订了今晚回去的票。你带朵朵住几天,等我和陈亮安排好,再来接她。”
“退掉。”林秀兰把房卡放进她掌心,“孩子是你带来的,就由你陪。你不能把她送到我眼前,转身便算交接完了。”
周敏的眼圈一下红了,“那我工作怎么办?后天就要上班,我请假一天都得看领导脸色。”
“陈亮呢?”
“他总说公司忙。他工资比我高,迟到一次扣的钱也多,家里当然先保他的工作。”
林秀兰拉开椅子坐下,“这句话是谁定的?你们认真算过,还是每次一有难处就这样说?”
周敏没有回答。她把箱子推到墙边,低头替朵朵整理衣服,动作越来越急。
林秀兰拿出手机,“现在给陈亮打电话。你们两个人的安排,当着彼此说清楚。”
“打了也没用。他会说让我先哄你回去。”
“有没有用,得让他亲口回答。你不能一边怕他拒绝,一边替他把责任全免了。”
周敏犹豫很久,终于拨通视频。陈亮身后是自家客厅,桌上还堆着寿宴退回来的酒和礼盒。
他一看见林秀兰,立刻说:“妈,敏敏脾气急,带孩子过去确实不合适。您消消气,跟她们回来吧。”
林秀兰没有接他的话,“周敏要跟你谈孩子接送,我在旁边听,不替她说。”
周敏抿了抿唇,“假期结束后,我早班,你负责送朵朵。我下班能赶上就去接,赶不上那几天,你调时间。”
陈亮皱眉,“我早上有例会,怎么送?再说我那边一个项目几十个人等着,不可能为了接送总请假。”
“我的柜台也不是想走就走。”周敏声音发紧,“以前是我妈接,你就没考虑过。现在她有工作了,不能还当她随时有空。”
陈亮看向林秀兰,“妈,您那个还只是试岗。家里真有困难,工作以后再找也一样。”
“我明天准备考核。”林秀兰平静地说,“你们怎么分工自己谈,不要把取消我的安排当成唯一办法。”
陈亮沉默片刻,“那就报托管。钱多花点,总比两个人耽误工作强。”
周敏猛地抬头,“托管六点关门,我盘点时七点都走不了。你每次都说花钱解决,最后联系机构、送衣服、接孩子,哪样不是我做?”
“那你想怎样?让我辞职?”陈亮也恼了,“我一个月挣多少,你挣多少,家里总得分轻重。”
房间里忽然静了。林秀兰看见周敏嘴唇发白,朵朵抱着画册缩到床角,便先示意女儿结束通话。
“孩子在旁边,今天先说到这里。”林秀兰道,“你们晚上再谈具体时间,不要拿辞职吓对方。”
陈亮却补了一句:“我没有让她辞,是她的工作本来就不好调。谁收入少,谁多顾家,这不是很正常吗?”
电话断开后,周敏站了很久,忽然从手机备忘录里调出一封辞职申请。收件人和正文都填好了,只差按下发送。
“我昨晚就写了。”她把屏幕递到母亲面前,“他不肯调,我妈又走了,轮到我辞职,不然还能怎么办?”
林秀兰没有碰手机,“你老板知道家里出了什么情况吗?”
“不知道。我不敢说。最近正选柜组长,别人都能加班,我一开口谈接送,位置肯定没我的份。”
“那寿宴取消的事,你跟陈亮父母怎么说的?”
周敏低下头,“我没敢说是我没问你。他们打电话来,我说你临时不舒服,菜做不了。我带朵朵出门以后,才让陈亮告诉他们改去饭店。”
她离开本城,不只是想把孩子送给母亲,也是怕留在家里面对公婆的追问。拖到最后,还是陈亮替她补打了那通电话。
周敏捂住脸,“我知道我不该先答应。可我要是说你不愿做,他们会觉得我这个儿媳连亲妈都请不动。”
“所以你宁肯让我做两桌菜,也不肯让他们知道你事先没问。”林秀兰没有责骂,只把事实摆在她面前。
周敏放下手,“妈,我不是只想偷懒。我是真怕工作没了。陈亮从结婚起就觉得我挣得少,家里只要必须少一个人的时间,就该少我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进林秀兰许久没有碰过的旧事。周敏小时候,她也曾为了接送孩子辞掉饭店的正式岗位。
那时丈夫说,后厨少一个人还能再招,孩子少了母亲不行。她也拿“你爸挣得比我多”安慰自己,后来只在小馆子里打零工。
林秀兰望着女儿,终于听懂她为何把辞职信藏到现在。周敏怕的不是一次接送,而是按下发送以后,家里所有照料都会顺理成章落到她身上。
“我不会替你按发送。”她把手机推回去,“也不会用我回家,替你证明陈亮说得对。”
周敏眼泪掉下来,“可我明天必须给公司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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