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乳肥臀》可以说是《红高粱家族》的升级作品,莫言寄予厚望,因为《红高粱家族》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本来并不是一部长篇小说,后续添加的部分,撑破了开始写作时的原定设计,导致“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的失控状态,小说的前后之间缺乏协调与呼应。
《丰乳肥臀》是莫言1986年在“红高粱”系列取得空前轰动之后确定的庞大写作计划的一部分,在莫言的哥哥编写的《莫言年谱》中作了如下记载:
——莫言制定了一个宏大的写作计划:四部长篇大约100万字。第一部《红高粱》。五个中篇,25万字(已出书)。第二部独立长篇,25至30万字。写“爷爷”在日本的生活,以刘连仁为原型。第三部独立长篇,25万至30万字。写“父亲”从日本山中回到中国,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在战斗中被解放军俘虏,加入解放军,后开小差回乡,参加了还乡团,1957年被镇压。第四部系列中篇,25万至30万字,写困难时期孤儿寡母的艰难生活。后该计划没有实现,部分情节在《丰乳肥臀》中可以看到。——
但《丰乳肥臀》同样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当他试图在小说里尝试着进行用他的女儿管笑笑的论文里归纳的“瓦解、消解、颠覆”主流文化形态这种“解构”手术的时候,实际上也把小说本身的文本给“解构”了。可以说,“解构”是一柄双刃剑,当你的文学打着“解构”的旗帜试图解构合理的历史事实时,你本身的不合理的部分,便同样被自己颠覆了。
《丰乳肥臀》开首是一场抗战初期的石桥伏击战役,司马库首次亮相,相当的高光,这一情节,可以说是《红高粱》里的墨水河伏击战的重演。
但不知为什么,《红高粱》里的伏击战是突袭日本的车队,尚有几分合理性,而在《丰乳肥臀》里变成了司马库用装着柴禾的马车,用酒引燃后,堵住石桥,这个描写,根本没有战略意义,也达不到任何的消灭有生力量的目的。
小说里的司马库的行为更像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做秀,小说在后面的部分,专门把司马库另一场炸桥行为用民间咏叹调的方式表现在戏台上,更加反衬出司马库在小说里的开篇之战虚张声势,华而不实。
倒是在埋伏在河边树林里的沙月亮的游击队与日本骑兵展开了一场短兵相接的战斗,更多一点杀伤力。
而这一段描写,我们可以见识到莫言对骑兵作战的衷爱。
我们有理由认为,莫言在他的抗战时期的小说描写里,每时每刻都要提到骑兵作战,是受到了《静静的顿河》的深刻感召。
这样,也就导致了《丰乳肥臀》里的日本骑兵的描写,直接移植了《静静的顿河》中频密可见的骑兵战斗。
《静静的顿河》里,葛利高里首次杀人的场景,是他在国境线上杀死了一名奥地利士兵。
这也是小说里的一段经典段落,小说为了展示葛利高里首次杀人受到的心理刺激,细腻地展现了战场上交锋对垒的全过程。
具体描写如下,见金人译本341—342页:
——一个奧地利人,連步槍都丟掉了,把軍便帽攥在拳头里面,嚇得昏头昏腦,搖搖晃晃地順着花園的鉄柵欄跑着。葛利高里看見了奧地利人那翹得高高的后腦勺子,看見了他脖子上的汗涔涔的領子縫。葛利高里追上了他。他被周圍造成的瘋狂情緒燃燒着,举起馬刀來。奧地利人順鉄柵欄跑着,葛利高里覺得用左手砍他不很灵便,于是他从馬鞍子上把身子向下一探,斜握着馬刀,砍進奧地利人的太陽穴去。奧地利人一声也沒有喊叫,用兩只手巴掌往伤口上一按,立刻用脊背靠住了柵欄。葛利高里勒不住馬,跑过去了;他撥轉馬头以后,又迅速跑回來。奧地利人的四方臉因为恐怖变成了長形,变得像生鉄一样黑了。他把兩只手授在褲縫旁边,不断地抖着灰色的嘴唇。从他的太陽穴上斜着滑过的馬刀削下來一片肉皮;肉皮像一塊紅色的破布挂在腮帮子上。血像弯曲的小河一样向制服上流去。
葛利高里的目光和奥地利人的目光交叉上了。两只充满了死亡恐怖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奥地利人慢慢地弯下膝盖,他的嗓子里咕噜咕噜哼哧着。葛利高里皱起眉头,举起马刀。这一刀因为是抡圆了砍下去的,一下子就把头盖骨劈成了两半。奥地利人两手向上一举,好像滑倒一样,倒在地上了,半个头盖骨沉闷地啪嗒一声落在马路的石头上了。马嘶叫了一声,跳起来,把葛利高里驮到街当中去。——
这一段描写,我们可以在《丰乳肥臀》里看到非常对应的汉化版。这一段出现在《丰乳肥臀》中日本骑兵发现了沙月亮的埋伏部队,策马扬鞭,绕过了燃烧的石桥,涉水上了对岸,冲入游击队员中,降维打击速度与力量都要相形见绌的游击队员。
这样,《丰乳肥臀》里的日本骑兵迎战游击队与《静静的顿河》里的哥萨克骑兵冲向奥地利步兵之间,有了镜像对称的类似情境,给下一步合理移植《静静的顿河》里的经典描写打开方便之门了。
下面我们逐条对比《丰乳肥臀》与上面我们引用的《静静的顿河》里的原始描写的相似之处,《丰乳肥臀》的引文是一段连贯的描写,可以看出,这一气呵成的动作描写中,无一段没有来历:
第一组:步兵先开枪
《丰乳肥臀》:司令举起枪,对着日本马队的方向,胡乱开了一枪,枪口冒出一朵小小的白烟。然后,他扔掉枪,瘸着一条腿,歪歪斜斜地对着上官姐妹们藏身的地方跑过来。
《静静的顿河》:一个身材高大、白眉毛的奥地利人,把一顶军便帽遮到眼睛上,皺着眉,跪在那里,差不多是对准葛利高里放了一枪。
第二组:骑兵速度
《丰乳肥臀》:一匹杏黄大马紧擦着他的身体跑过去,……
《静静的顿河》:葛利高里勒不住馬,跑过去了;……
第三组:骑兵反杀
《丰乳肥臀》:马上的日本人迅速地侧过身体,马刀直冲着他的脑袋劈下来。
《静静的顿河》:他从馬鞍子上把身子向下一探,斜握着馬刀,砍進奧地利人的太陽穴去。
第四组:切下皮肉
《丰乳肥臀》:他的身体前仆,脑袋完整无缺,但右肩上一块肉被削掉,飞起来,落在了地上。她看到那块巴掌大的皮肉,像一只剥了皮的青蛙在地上跳跃。司令哀鸣一声,歪在地上,往前打了几个滚,趴在一棵苍耳子旁边,一动也不动了。
《静静的顿河》:从他的太陽穴上斜着滑过的馬刀削下來一片肉皮;肉皮像一塊紅色的破布挂在腮帮子上。
第五组:恐怖神情
《丰乳肥臀》:骑杏黄大马的日本兵调转马头冲回来,对着一个拄着大刀立起来的大个子男人冲过去。那男人满脸惊恐,无力地举起大刀,好像要戳向马头,但那马的前蹄跃起,一下子把他踩翻了。
《静静的顿河》:(奥地利士兵)两只充满了死亡恐怖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
第六组:一劈两半
《丰乳肥臀》:日本兵从马上探下身去,一刀把他的脑袋劈成了两半。白色的脑浆子溅在了日本兵的裤子上。
《静静的顿河》:这一刀因为是抡圆了砍下去的,一下子就把头盖骨劈成了两半。
就这么一段短短的日本骑兵追杀游击队员的描写,都可以在《静静的顿河》里找到类似的表达原型,实在要叫人拍案惊奇。
另外,在这一段迎战日本兵的段落中,还有一些句式上的相似:
第七组:死者手势
《丰乳肥臀》:那个白脸的日本兵半截身子压在马腹下,趴在淤泥上,脑袋歪在一侧,一只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手伸到水边,好像要从小里捞什么东西。
《静静的顿河》:奥地利兵就躺在一带很美丽的铁栅栏围墙的旁边,他把一只棕色的髒手巴掌伸出去,很像是向人乞讨一样。
第八组:中弹动作
《丰乳肥臀》:枣红马上那个日本人身体奇怪地往上蹿了一下,随即便往后仰去。后仰的过程中,他的两只粗短的胳膊胡乱挥舞着,胸前一股黑血呼喇喇地喷出来。
《静静的顿河》370页:一个德国兵从马身上滑了下来:先是懒懒地往一边倒去,后来忽然两手向上一扬跌下去了。
莫言小说重视动作性,需要大量的动作模型来提供素材,而《静静的顿河》正是这样的一个提供了动作、形貌、色泽等诉诸于感官、触觉的文学宝库,这是莫言能够专注地从《静静的顿河》里吸取营养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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