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
今天继续讲刘邦，这是第四篇，我们今天讲讲项羽为什么会失败。
在上一篇中，我们分析了西楚霸王的军事才华。从中你会发现，项羽并非很多人想象的那样，只有匹夫之勇。他不仅有勇力，还有智谋，堪称那个年代的战神。
但是，和汉尼拔一样，这个东方战神最终也失败了。在和刘邦的楚汉争霸战争中，他虽然取得了很多次战斗的胜利，但还是不免一败涂地。
关于项羽的失败，历来有很多研究。这些研究，主要聚焦项羽和刘邦的个人对比，而较少从战争研究的视角审视项羽的失败。这一讲，我们就从战争史的角度客观地来分析项羽的失败。
你会发现，项羽的失败是四个失败合力促成的。
项羽
第一个失败：政治目标的失败。
所有战争的背后，都隐藏着一个政治目标。这个政治目标不仅决定了是否开战，对谁开战，如何开战；还决定了战争结束后，如何塑造战后秩序。从这个角度看项羽，你会发现，项羽发动的反秦战争，首先是一场复仇战争。
作为楚国贵族，项羽不仅肩负着秦国灭楚的国恨，也承受着家族亲人在战争中惨遭杀戮的深重家仇。所以，他针对秦王朝的战争，首先是一场复仇战争。因为当年秦国灭掉了楚国，所以他也要灭秦。又因为秦国当年烧毁了楚国的国都，所以他在灭秦后也要烧掉秦国的国都。
但是，灭秦之后呢？项羽要塑造一个什么样的战后世界呢？这个时候，项羽就不得不从仇恨中走出来，进行理性的政治思考。
思考的结果是，项羽并不准备继承秦帝国的大一统基业，也不想恢复战国七雄的旧有格局。项羽的选择是，建立一个分封制基础上的新的多国体系。他当西楚霸王，相当于霸主，再分封一群王，互相制衡。
项羽的这个设计有它的好处。就像之前讲秦灭六国那样，在农业文明时代，每一个时期，每一种文明，都会因为技术限制面临一个扩张边界。在这个边界之内，如果不能形成一个统一格局，就会造成持久的战乱。而项羽的最大优势正是战斗力强。
所以，项羽设计的这个体系，好处在于可以发挥项羽战斗力强的优势，谁不服就来打，我随时奉陪。但弱点在于，战争总是有风险，赢得战斗未必等于赢得战争。这个设计，看上去可以让项羽的最大优势得到发挥，其实是一个风险性很大的选择。
楚军战斗力极强
正是因为这个政治目标的设定错误，引发了项羽的第二个失败：战略布局的失败。
项羽分封天下
秦朝末年，当时的中国，有三大战略盆地，分别是关中盆地，汉中盆地和四川盆地。谁能控制这三大盆地，谁就可以控制黄河、汉水和长江的上游地区，形成高屋建瓴之势。
按理说，项羽灭秦之后，这三大盆地都到了项羽手里。但是，项羽自己并不准备当第二个秦始皇。所以，三个战略盆地，项羽一个都不要。但是，自己不要也就算了，从阻止对手控制这些战略要地的角度，至少不能让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控制这些地区。在这一点上，项羽又犯了地理战略错误。
他把三大战略盆地中的两个，汉中盆地和四川盆地都分封给了刘邦。而刘邦恰恰是项羽潜在的最大竞争对手，也是当时唯一一个，以继承秦帝国的大一统事业为目标的诸侯。
可是，在项羽分封天下时，他内心中，并不把刘邦看作最大的对手，而是把齐国的田荣看作最大劲敌，从而忽视了刘邦的威胁。本来项羽只是把刘邦分封到蜀地，后来经过张良劝说，又把汉中盆地封给了刘邦，这就使得刘邦出川变得更加容易。
至于关中盆地，项羽则分成三块，分给了三个投降的秦军将领。这个设计，看上去是削弱了秦国，可以有效阻止这个地区再崛起一个新的大秦帝国。但是，过度削弱关中盆地的结果，恰恰是给控制了汉中盆地和四川盆地的刘邦，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战略机遇。
由于关中盆地四分五裂，刘邦北伐的阻力就大大减弱。一旦关中、汉中、四川三大盆地都落入刘邦的手中，刘邦就在战略态势上占据了压倒性优势。
相比之下，项羽自己的选择是在彭城定都。彭城就是今天的徐州，这里虽然是一个军事重镇，但周围是著名的淮海平原，非常不利于防守。所以，中国历史上极少有人会选择在这里定都。正是这个选择，让项羽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非常容易遭到攻击的位置上。
可以说，当项羽因为他的政治目标而放弃定都关中时，就已经把自己的胜利成果抛弃得差不多了。等到他分割关中盆地，把另外两个盆地封给刘邦，基本上就是拱手把战略优势送给了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
项羽和刘邦还没有开战，项羽就已经输了一大半了。
等到双方开战之后，项羽又遭遇了第三个失败：策略竞争的失败。
一开始，刘邦的策略是，先麻痹项羽，然后利用项羽和齐国田荣开战的机会，偷袭关中盆地。偷袭成功后，再联合五路诸侯，一起偷袭项羽的大本营彭城。
这个策略的本质是借助外交联盟，再加一场闪电战，迅速结束战斗。当刘邦偷袭彭城成功时，看上去似乎他即将大获全胜。
但是，项羽充分发挥了他的军事才华，用三万人彻底打败了五十六万反楚联军，这就是彭城之战。各路诸侯中的大部分又选择了与项羽做朋友，刘邦一时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刘邦集团展现了很强的韧性和纠错能力。
尤其是刘邦的首席谋士张良，及时意识到了前一阶段的错误——也就是低估了项羽的战斗力。同时，他也看清了这场战争的胜负关键点，那就是能否克制项羽本人的超级军事才能。
张良
项羽再强，也只是一个人。只要是一个人，就要受制于人与生俱来的局限。项羽不可能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两个不同地方。所以，战场越大，对项羽越不利。
于是，张良建议扩大战争范围，从而形成三个战场互相配合的态势：
第一个战场我称之为正面战场。这个战场在洛阳东面的山区，地形复杂，不利于速战速决，由刘邦正面硬刚项羽。这样就可以把项羽本人牢牢吸引在这个战场上，拖住他，消耗他。
第二个战场我称之为敌后战场。刘邦联合对项羽不满的诸侯，比如英布和彭越，不断对项羽的后方进行袭击，从而削弱项羽在正面战场的力量投入。
第三个战场我称之为侧翼战场。由刘邦手下军事才华最高的韩信作为统帅，东渡黄河，再翻越太行山，进入华北平原。接着第二次渡过黄河，跨越山东丘陵地带，从后方袭击项羽的大本营彭城。从而通过一个大迂回攻击，让项羽陷入四面楚歌的不利状态。
这个大迂回攻击非常精彩，历来是大家关注的重点。可是，很少有人想过这样一个问题，只有项羽主动配合，在正面战场上和刘邦的汉军进行消耗战，韩信的迂回才能成功。于是，真正的问题来了，项羽又不是傻瓜，为什么会主动配合敌人的计划呢？
这就和项羽的第四个失败有关了，也就是对手意识的失败。正是这个长期遭到忽视的隐藏问题，能帮我们看清项羽失败的深层原因。
对手意识是战争分析的起跑线。知彼知己，才能百战不殆。而项羽对刘邦，恰恰是非常不了解。他看不到刘邦的雄心，也看不清刘邦的能耐。相反，刘邦和他的首席谋士张良，则对项羽看得非常清楚。
他们看透了项羽喜欢通过大规模会战，快速赢得胜利。所以，这个时候，只要能拿出一个足够有诱惑力的诱饵，就可以把项羽吸引过来。这个诱饵是谁呢？只能是刘邦本人。
因为刘邦足够重要，而项羽向来喜欢斩首行动，倾向于通过打击敌军最重要的中心点，快速结束战斗。所以，只有刘邦亲自当诱饵，才能吸引项羽。但要是刘邦真死了，也是失败。所以，刘邦不仅要亲自当诱饵，吸引住项羽，还要在这个过程中做到两点：
第一，无论败得多惨，都要想方设法逃出战场，活下去；
第二，无论输多少次，都要重整旗鼓，继续回到战场上，去挑战项羽，继续吸引项羽。
如果刘邦做不到这两点，整个计划都是空谈。所以我在前面几篇说过，刘邦的军事才能在当时，虽然排不到第一第二，但至少是个第三。
刘邦做到了这两点，而项羽却始终没有看透对手，也从来没有进行过策略调整。他始终在追求快速胜利，从而不知不觉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项羽说，他生平七十余战，战无不胜。可惜，这些胜利却无助于他赢得这场战争。还是那句话，赢得战斗，并不等于赢得战争。
而刘邦之所以能够一次次重整旗鼓，关键就在于，汉军除了前面说的三个有形战场之外，还有第四个无形战场——后勤战场。
这个战场由“兴汉三杰”中的萧何负责，通过动员三大战略盆地的资源，源源不断地供给战场需要的物资，让刘邦有丰富的资源，可以和项羽进行一轮又一轮的消耗。而这些资源，本来都该是项羽的资源。这就回到了项羽最初的目标错误和布局错误上。
于是，失败在这里形成了一个闭环。这个闭环如果不能打破，即便才华横溢如项羽，也只能一败涂地。
通过四个战场，楚汉争霸中，刘邦的胜利几乎已经注定，项羽最终被围垓下，乌江自刎，也成了注定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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