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班回家,鞋还没换完,就看见卧室衣柜门虚掩着。昨天刚拆吊牌的米白真丝衬衫不见了,衣架还在原位,空荡荡地晃着。
我站在柜门前没动。两年里,这样的场面我已经见过太多次:裙子少一条,外套少一件,过几天又带着香水味和粉底印回来。
最开始我会在家族群里问,后来会直接找周倩。她每次都笑着说:“嫂子,我就穿一下,又不是不还。”
要是衣服脏了、勾丝了,她就把嘴一撇:“你工资比我高,一件衣服至于吗?”
婆婆赵桂兰更干脆。她总说姑娘家爱漂亮,姐妹之间借件衣服别把账算得太清。
我也不是没发过火。可每次争到最后,周明都会把我拉回房间,说他妈血压高,让我先消消气,剩下的他去说。
他说过很多次“我去说”,可周倩下一次照样会打开我的衣柜。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家庭群里刚跳出三张照片。
周倩站在商场试衣镜前,长发披在肩上,穿的正是我那件米白真丝衬衫。她把下摆系成结,配了条短裙,对镜比心。
下面还有一句:“今天这身绝了,朋友都问我要链接。”
我盯着照片看了十几秒,指尖一点点凉下来。那件衬衫我连公司都还没穿去,她已经替我穿出了门。
婆婆很快回了个笑脸,又发了一句:“倩倩穿着比模特还精神。”
我打字问:“她这件衣服从哪来的?”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周倩没有回,婆婆先发来语音:“一家人,穿你件衣服怎么了?别当着这么多人让她下不来台。”
我把那条语音听完,没有像以前一样跟她争。
我只是点开周倩的照片,一张张保存,再截下发送时间和婆婆的回复,放进手机里那个名叫“衣物记录”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已经有七十多张照片。蓝色羊绒大衣被她穿去下雪天旅游,袖口蹭黑;黑色礼服借口“只试试”,后来胸口多了一道脱线;
还有一条我找了三个月都没找回来的丝巾。
每一张图旁边,我都记着日期、我什么时候发现丢失、周倩什么时候穿出来,以及最后有没有归还。
我以前留这些东西,只是怕哪天连自己都被他们说服,真以为是我太小气。
两年前周倩第一次穿走我的裙子时,我还真把它当成一家人的小事。她回来把裙子往沙发上一扔,说朋友都夸好看,我甚至没让她洗。
后来次数越来越多。最让我难堪的一次,是公司年会上我要穿的黑色礼服突然不见了,我临出门才发现周倩穿着它去参加同学聚会。
那晚我借了同事的备用裙子,回家后第一次当着全家人的面发脾气。周倩哭了,婆婆跟着红了眼,最后反倒变成我把一个小姑娘逼得太难看。
周明那天抱着我说,以后绝不会再发生。第二周,我的羊绒围巾又出现在周倩朋友圈里。
从那以后,我开始截图、拍照、记日期。因为他们总能把一次次发生的事,说成彼此无关的小误会。
可这些记录我一直没真正拿出来。我总觉得一旦靠证据和丈夫的家人说话,这个家就已经很难看了。
直到我摸到那个空掉的旗袍袋,我才发现,难看从来不是证据造成的。难看的是有人一次次越过边界,而所有人都要求我装作没看见。
可今天,我忽然不想再只是记着了。
我转身去衣柜最里面,伸手拨开几件大衣,去摸那只灰色防尘袋。
袋子还挂在那里,可我一碰就觉得不对。太轻了。
我拉开拉链,里面空空的,只剩一张薄薄的防潮纸。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袋子里原本放着我母亲留下的一件旧旗袍。不是名牌,也不值多少钱,深青底色,领口绣着两枝白梅。
母亲去世前最后一个春节穿过它。后来我把旗袍拿回来,洗净、熨平,单独装进防尘袋,连周明都知道我从不让别人碰。
我把整个衣柜翻了一遍,床底、储物箱、脏衣篮全找了,没有。
我给周倩打电话。第一遍无人接,第二遍被挂断,第三遍终于接通,背景里全是商场的音乐和人声。
我只问了一句:“我衣柜里那件深青色旗袍,你拿了吗?”
周倩停了两秒,随后笑出声:“什么旗袍?你那么多衣服,我哪记得。嫂子,我正跟朋友逛街呢,回头再说。”
“那件不是普通衣服。”我压着声音,“你最好现在告诉我,它在哪。”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都说了不知道。你丢东西别什么都赖我。”说完就挂了。
十分钟后,周明给我打来电话。他显然已经接到他妈的消息,开口就是:“你又跟倩倩吵了?”
我看着空掉的防尘袋,忽然连解释都觉得累。“我的真丝衬衫在她身上,我妈留下的旗袍也没了。”
周明沉默了一下:“衬衫我让她回来就脱下来。旗袍不一定是她拿的,你先别往坏处想。”
“家里还有谁会翻我的衣柜?”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叹气,“今晚我回去问。你别在群里闹,妈又要不舒服。”
我听着这句熟得不能再熟的话,突然笑了。
“周明,这次你不用问。”
我挂断电话,把空防尘袋平铺在床上拍了照,又拍了衣柜内部和门锁位置。
我打开电脑,把两年的记录按日期重新排好。过去我总以为,证据够多,他们迟早会承认周倩过分。
现在我明白了,证据不是用来求他们承认,而是用来结束这件事。
我把最近三次丢衣服的时间圈出来。每一次,都发生在周倩来家里之后;每一次,婆婆都用“她只是借穿”把话压下去。
而今天,连我母亲的遗物都没了。
我关上电脑,重新站到衣柜前。里面还剩很多我喜欢的衣服,可第一次,我没再想着该怎么藏,怎么锁,怎么防她。
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既然她认定这个衣柜里的东西,她想拿就能拿,那我就放一件她绝不会想到的东西进去。
而且这一次,我要让她拿得清清楚楚,再也说不成一句“只是借穿”。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
我没有去商场,也没有再问周倩旗袍的事,而是照着昨晚查到的地址,去了城南一家做传统寿服的老店。
店门不大,玻璃柜里摆着几套颜色沉稳的中式衣服。老板娘听完我的要求,抬头看了我好几眼。
“你是说,要看着像年轻人穿的国风套装,但实际上按寿衣的规制做?”
我点头:“颜色别太老,盘扣和里襟按你们的做法留着。最好不懂的人第一眼看不出来。”
老板娘没多问,只提醒我:“这种东西有讲究。你买回去做什么我不管,但别拿去吓老人。”
“我不是拿来吓人的。”我说,“我只是想知道,有人会不会连这种衣服都不问一声就穿走。”
最后我选了一套暗红偏棕的斜襟上衣和长裙。布料有一点暗纹,远看很像最近流行的复古国风套装,盘扣做得精细,袖口也没有明显的丧葬字样。
老板娘把衣服叠好时,又指给我看里襟的做法:“外面的人不一定认,年纪大些、接触过白事的人,多半一眼就知道。”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我让老板娘把普通吊牌留空,包装上也别出现“寿”字。周倩要是一眼看出用途,这个诱饵就没有意义。
离店前,我保存好电子付款记录和纸质小票。小票上写着寿服套装、购买人和时间。
回家后,我把小票原件锁进抽屉,只在录像里完整拍过一次,留下衣服来源和入柜时间。
店里按我的要求换成普通牛皮纸袋。回家后,我先确认客厅和卧室没人来过。
然后我把手机架在梳妆台上,从未拆封的纸袋开始录像。
镜头里,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拍清盘扣、袖口、里襟和尺码,又把付款小票放在旁边,一起拍进画面。
接着,我在上衣内侧最不显眼的接缝处,缝了一小段浅灰色丝线。线头只有半厘米,不仔细翻衣服根本看不见。
我又用手机拍了近景,记录丝线的位置。
衣柜门上原本有一个很小的门磁感应器,是我之前买来提醒自己门有没有关严的。昨晚我重新连上手机,把开启记录和时间通知都打开。
它不能告诉我是谁开了门,但能告诉我,这扇门什么时候被打开过。
周倩有我家门锁密码。刚结婚那阵子我和周明经常出差,她帮忙收过几次快递,周明就把密码告诉了她。后来我提过换掉,周明觉得一家人防成这样不好看。
所以过去那些衣服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我常常只能靠她发照片倒推。她进门不需要砸锁,也不用问我,只要趁家里没人来一趟。
昨晚我本来可以立刻改密码。
但如果我只是把她挡在门外,旗袍的事依旧会变成一场没有答案的争吵。她会说没拿,婆婆会说我多心,周明会说以后注意。
我需要的不是让她这一次拿不到,而是让所有人亲眼看见,她在明知道没得到允许的情况下,究竟会做到哪一步。
我用自己的手机开合了三次柜门,确认门磁每次都会生成时间记录,又把云端同步打开。做完测试,我才把那套暗红色衣服重新挂好。
我把寿衣挂进最外侧,旁边故意留出空位,让它看起来像我刚买回来、还没来得及收进去的新衣服。
做完这一切,我没有上锁。
下午三点多,周明提前回来了。
他进卧室时,我正在收拍摄用的手机支架。他看见衣柜最外面的暗红色衣服,随口问:“新买的?”
“嗯。”
“昨天不是还为了衣服生气吗,今天又买。”他走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想摸。
我先一步把柜门推上:“别碰。”
周明愣了愣,脸上有些不自在:“我又不会拿你的。”
我看着他:“可你妹妹会。”
他皱起眉:“昨晚我问过倩倩了,她说旗袍没拿。你那件衬衫她说明天中午送回来。”
“她说没拿,你就信?”
“那不然呢?”周明声音也硬了些,“总不能因为她以前穿过你的衣服,以后家里少任何东西都算她头上吧?”
我没有把昨晚整理好的记录拿出来,也没有告诉他门磁和录像。
“那件旗袍你知道对我意味着什么。”我只说。
周明的语气软了一点:“我知道。所以我才说再找找。可能你自己收去别的地方了。”
这句话让我胸口发闷。不是因为它多难听,而是因为过去两年,每一次东西出问题,他们最后总能找到一个可能性,把周倩从最明显的位置挪开。
我问他:“如果最后证明是她拿的呢?”
周明避开我的目光:“真是她,我让她道歉,以后不许再碰。”
“以前你也这么说过。”
“那你想怎么样?”他终于有些烦,“为几件衣服把家闹散?”
我看了他几秒,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我真正想确认的,早就不是周倩会不会再偷穿。
那件寿衣挂在那里,只差一个结果。
晚饭前,婆婆来了趟电话,问我晚上去不去她那边吃饭。我说公司有事,不去了。
她停了一下,语气像什么都没发生:“倩倩年轻不懂事,你当嫂子的多担待点。昨天群里那点事,就别再提了。”
我问:“我的衬衫什么时候还?”
婆婆笑了笑:“洗干净给你送回来。你看,不就一件衣服嘛。”
“旗袍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什么旗袍?”她很快反问。
我没有继续追,只说:“没事,我自己找。”
挂断后,我把这通电话的时间也记进文件夹。
晚上九点,周明洗完澡,见我还在看手机,劝我早点睡。我把门磁软件的通知音改成静音,只保留震动。
第二天我照常出门上班。
出门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衣柜。暗红色的衣服安安静静挂在最外侧,柜门合上时,手机页面显示“已关闭”。
我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也没有警告周倩别进房间。
她如果不碰,那件衣服就只是一件被我买错用途的东西。
可如果她还是像过去两年那样,觉得我的衣柜从来不需要经过我同意——
那么这一次,她拿走的每一步,都会留下时间。
当天上午十点十七分,我的手机在会议桌下轻轻震了一下。
屏幕上只有一行提示:卧室衣柜已开启。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跳还是快了一拍。明明这是我等着发生的事,可真正看到记录时,我还是觉得荒唐。
周倩来还一件未经允许拿走的衬衫,却又打开了我的衣柜。
我没有立刻给她打电话。
十点十九分,门磁显示衣柜关闭。十点二十三分,又开启一次;十点二十五分,再次关闭。
我把四条记录全部截图,连同手机系统时间一起保存。
同事在旁边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摇了摇头,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开会。
如果周倩只是打开看了一眼,那这件事到这里还不能说明更多。
我要等她自己做下一步。
十一点四十六分,会议结束。我刚回到工位,家庭群的消息提示就跳了出来。
第一张照片里,周倩站在商场扶梯旁,身上穿着那套暗红色斜襟上衣和长裙,腰间还配了她自己的细皮带。
第二张是在一家咖啡店门口。她侧着身,手指捏着盘扣,配文写着:“随手翻到一套宝藏国风,今天回头率太高了。”
第三张更近,刚好拍到了我昨晚特意记录过的袖口和领襟。
我放大照片,灰色丝线的位置看不见,但衣服没有认错的可能。
我把三张原图全部保存,又截下发送时间。
门磁记录和照片并不能单独说明一切,可它们拼在一起,已经足够回答至少一件事:她今天进过我的卧室,打开衣柜,随后穿着柜里的新衣出现在了商场。
我没有发火,只在群里问了一句:“周倩,你身上这套衣服是谁的?”
群里很快显示她正在输入。
“我的啊。”她回。
我继续问:“谁给你的?”
这一次,她隔了半分钟才回:“妈给我的,怎么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大概以为,只要把婆婆拉进来,事情就会像过去一样结束。婆婆说一句是她给的,我再不高兴,也只能被说成斤斤计较。
我点进她的朋友圈,发现同样的照片也被她公开发了出去。下面已经有人留言问店铺链接,还有人夸她终于买对了适合自己的新中式。
周倩逐条回复爱心,显然完全不知道自己穿的是什么。
我没有在朋友圈揭穿,也没有在群里说“寿衣”两个字。我要的不是把她当众吓哭,而是先让她自己把这件衣服的来源说清楚。
如果我先说答案,她马上可以改口,说只是误拿、没看清、以为是婆婆给她的。可现在,她已经主动给出了自己的版本。
我把她那句“妈给我的”单独截了图。那一刻我甚至有些好奇,赵桂兰会不会像过去一样,顺手替女儿把这个谎也认下来。
群里突然安静了。
一分钟过去,赵桂兰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帮女儿说话。
周倩反而又发了一句:“嫂子,你不会连妈送我一件衣服都要管吧?”
我没有回答。
又过了十几秒,家庭群里弹出一个视频通话邀请,是婆婆发起的。
周倩先接了,我也点了接听。
画面晃了几下,先露出周倩笑着的脸。她还在商场里,身后人来人往,像是等着看我又能说什么。
婆婆那边却很安静。
她把手机凑得很近,眯着眼盯了周倩几秒,忽然问:“你站好,让我看看你身上那件衣服。”
周倩笑道:“妈,不就是你给我的吗?嫂子非要——”
“别说话,站好!”婆婆猛地提高声音。
周倩的笑僵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两步,把整套衣服照进镜头。婆婆盯着领口看完,又让她转身,最后让她把左边里襟翻开一点。
“妈,你干什么呀?商场这么多人呢。”
“我叫你翻!”
婆婆声音发颤。
周倩不情不愿地扯开一点里襟。镜头只扫过一瞬,我却看见婆婆整张脸都变了。
她先是发白,嘴唇紧紧抿住,下一秒又涨得通红,额角的筋都绷了起来。
“周倩!”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马上把那身衣服脱下来!”
商场里有人朝周倩看过去。
周倩脸一下挂不住了:“妈你有病吧?好好的衣服,我为什么要脱?”
婆婆盯着那几颗盘扣,呼吸都乱了:“那不是你该穿的东西!现在就去换下来,听见没有!”
周倩终于有点慌:“什么意思?不就是一套国风衣服吗?”
婆婆没有回答她,而是突然把目光转向视频里的我。
隔着屏幕,我都能看见她眼里的惊怒。
“这衣服哪来的?”她问。
我说:“我买的。”
“你买这个干什么?”
“放我自己衣柜里。”
婆婆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有很多话堵在一起,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现在在哪?”
“公司。”
“回来。”她声音又急又硬,“现在就回来。”
我没有动:“先让周倩回答,她为什么穿着我买的衣服在商场。”
周倩立刻插进来:“谁说是你的?妈明明——”
“你闭嘴!”婆婆第一次这样吼她。
这一声之后,连周倩都愣住了。
可下一秒,婆婆又看向我,眼神里并没有我以为会出现的歉意。
她只是重复:“你也回来。这个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说。”
视频被她直接挂断。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已经黑掉的屏幕。
几秒后,周倩单独给我发来消息:“你到底往衣柜里放了什么东西?”
我没有回。
她又发:“妈怎么会这样?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依旧没回,只把两条消息一起截图。
然后我打开昨晚的录像,确认从牛皮纸袋拆封、拍到付款小票、再到衣服挂进柜里的画面都完整无缺。
那套衣服是不是寿衣,已经不需要我急着告诉周倩。
更重要的是,她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那是婆婆送给她的。
而婆婆第一次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我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收好手机和电脑。
走出公司时,周明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看着他的名字亮在屏幕上,没有立刻接。
今天以前,每次周倩拿了我的东西,最后需要解释的人总是我。
可这一次,衣服在她身上,照片是她自己发的,话也是她自己说的。
我只想看看,等我们四个人真正坐到一起,婆婆究竟会先问女儿为什么又开了我的衣柜,还是先问我为什么偏偏放进去一件寿衣。
周明的电话响到第三遍,我才接。
他那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妈刚给我打电话,说你买了套……那种衣服,还故意放衣柜里让倩倩穿?”
我脚步没停:“她有没有告诉你,周倩为什么能穿上?”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先回来吧。”周明说,“妈已经去咱们家了,倩倩也在路上。有什么话当面说,别再往群里发。”
又是这句话。不是问衣服怎么从我柜子到了周倩身上,而是先让我别把事情闹出去。
我说:“行,我回去。”
到家时,婆婆已经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扔着那件米白真丝衬衫,皱成一团,袖口还有一小块粉底印。
周倩还没回来。婆婆看见我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买那种晦气东西往家里放?”
我换好鞋:“我买什么放自己衣柜,需要跟谁报备?”
她脸一沉:“你明知道倩倩喜欢穿你的衣服,还故意放套寿衣进去,你安的什么心?”
我差点笑出来。
“所以你也知道,她会开我的衣柜?”
婆婆被问得一噎,很快又提高声音:“她就是爱漂亮,拿件衣服怎么了?你一个做嫂子的,至于拿这种东西吓她?”
“我没有让她拿。”我看着她,“更没有让她穿去商场。”
“你别跟我绕!”婆婆拍了下沙发扶手,“赶紧给她打电话,让她回来把衣服脱了。等会儿你得跟她道歉。”
我没动。
十几分钟后,大门被猛地推开。
周倩穿着自己的卫衣和牛仔裤冲进来,那套暗红色寿衣被她团成一团塞在纸袋里,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往茶几上一扔。
“你是不是有毛病?”她指着我,“哪有人往衣柜里放寿衣的?你就是等着我拿是不是?”
我看了眼那个纸袋:“你为什么会拿?”
“我以为是妈给我的!”
婆婆立刻转头:“我什么时候给你的?”
周倩脸上一僵。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她看着婆婆,声音明显低了:“不是你说……上次不是你说嫂子衣服那么多,我看上哪件穿就是了?”
婆婆脸色猛地一变:“我说的是平时的衣服!我什么时候说这件是我买的?”
周倩急了:“群里她问的时候,我都说是你给我的了,你怎么现在不认?”
我坐到餐桌边,第一次不用开口,母女俩的话已经自己撞到了一起。
婆婆似乎也意识到了,立刻把矛头重新转向我:“反正你就是故意的。正常人谁买寿衣放自己房里?”
我拿出手机:“是不是故意设局,可以说。先把一件事说清楚,这件衣服是谁的。”
“当然是你的!”周倩脱口而出。
我看着她:“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是妈给你的?”
她张了张嘴。
门锁响了一声,周明终于赶回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的纸袋,又看见他妈和妹妹一左一右坐着,眉头立刻皱起来。
“都别吵了。”他把车钥匙放下,“到底怎么回事?”
婆婆抢先说:“还能怎么回事?你媳妇故意买寿衣放柜子里,等着倩倩穿,心也太毒了。”
周倩马上接话:“哥,我今天在商场差点被人笑死,她就是故意整我。”
周明看向我:“你真是故意放的?”
“是。”我说。
他脸一下沉了。
我没等他开口,把手机架在桌上,点开昨晚拍的完整录像。
画面从牛皮纸袋开始,寿衣店的小票、购买时间、品名、衣服细节、内侧那段浅灰丝线,一样一样都拍得清楚。
接着是我把衣服挂进衣柜,关门,再测试门磁。录像一镜到底,中间没有断过。
周明看完没说话。
我又打开今天上午的门磁记录:“十点十七第一次开柜,十点十九关闭,十点二十三又开,十点二十五关闭。”
然后是周倩十一点四十六分发在家庭群里的照片。
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我没有送给你,没有告诉你这件衣服属于你,甚至从头到尾没跟你说过我买了新衣服。”
周倩咬着嘴唇:“我就是以为——”
“你不需要以为。”我打断她,“你只需要不打开我的衣柜,不拿不属于你的东西。”
周明揉了揉眉心:“这次确实是倩倩不对。但是你这个办法也太过了。”
我转头看他:“如果我放的是普通裙子呢?”
他没接话。
“那今天会发生什么?”我继续问,“她穿出去,拍照,回来以后你们再说一句她只是借穿。然后过几天,下一件。”
婆婆冷着脸:“你说到底还是为了几件衣服。”
我看了她几秒,打开电脑。
“那就看看是不是几件。”
我把那个保存了两年的文件夹投到电视上。
照片一张张跳出来。羊绒大衣、礼服、丝巾、针织裙、衬衫,还有几件我曾经找不到,后来却在周倩照片里出现的外套。
每张图旁边都有日期。什么时候发现不见,什么时候在她朋友圈或家庭群看到,什么时候归还,归还时有没有污渍、破损,我全记着。
周倩最开始还想说话,翻到第十几张时,她终于不吭声了。
周明坐在沙发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知道妹妹会拿我的衣服,却显然从没把两年的次数放在同一个屏幕上看过。
婆婆却仍不肯松口:“你天天记这些干什么?一家人过日子还记账,不累吗?”
“累。”我说,“所以我今天才拿出来。”
我点开几段聊天截图。
其中一张,是去年冬天我问周倩那件羊绒大衣为什么袖口磨坏了。她回我:“旧衣服而已,你别那么宝贝。”
另一张,是婆婆给我发的语音转文字:“倩倩没几个钱买好衣服,你条件好,让让她。”
周明看着那些字,低声问:“这些你怎么以前没给我看?”
我抬眼:“我每次跟你说,你怎么回我的?”
他不说话了。
我替他说:“你说你去劝。你说别因为衣服伤一家人的和气。你说你妈身体不好,让我先退一步。”
周倩忍不住了:“那你现在想怎么样?不就是要钱吗?你列个数,我赔你行了吧?”
“我还没算钱。”
她冷笑:“那你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我滑到最近的记录。
真丝衬衫下面,是母亲那件深青旗袍的照片。后面我只写了四个字:目前失踪。
我的手停在那里。
“这件在哪?”
周倩立刻移开视线:“我说了,不知道。”
婆婆也皱眉:“你妈的东西我们碰它干什么?”
我没跟她们争。
因为就在刚才翻记录时,我看见更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那是一件奶油白色的短款羊绒外套。
照片拍摄日期是十多天前。当时我只是觉得熟悉,把周倩朋友圈的截图顺手存了进去,却没立刻想起哪里不对。
现在放大后,我看清了衣摆内侧露出来的一小块灰色织标。
那不是我的衣服。
我在一家服装公司做品牌运营,那件外套是公司今年冬季线还没正式上市的样衣。十多天前因为第二天一早要送去拍摄,我临时带回家放了一晚。
后来样衣间盘点时少了一件,所有经手人都被问过。我一直以为自己第二天已经把它带回公司,只是登记环节出了问题。
可照片里的那件,就是它。
周明见我盯着屏幕不动,问:“怎么了?”
我把图片放到最大。
织标下方露出半截内部编号。
我终于想起来,那件样衣直到今天都还挂在公司的遗失清单上。
我抬头看向周倩。
“这件衣服,”我说,“不是我们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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