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多,食堂二楼正是最挤的时候。我端着一荤一素排了十几分钟,轮到我时,刷卡机“嘀”了一声,屏幕上跳出红字:余额不足。
我愣了一下,又刷了一遍。阿姨抬头看我:“同学,卡里没钱了,要不先去充值?”后面的人已经开始往前挤,我只能把餐盘端到一边。
手机银行里只剩七十多块,校园卡还有三块六。我这才想起父亲这个月一直没给我转生活费,平时每月一号到账的1800元,已经晚了整整五天。
我点开和他的聊天框,最上面是早晨八点多发来的一条消息。
只有几句话:弟弟刚出生,家里花销大,从这个月开始生活费你自己想办法,你也成年了,别什么都靠家里。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昨天晚上我还以为他只是忙忘了,甚至替他找了理由,想着孩子刚出生,家里一定乱。
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忘了,是早就决定不给了。
我把餐盘退回窗口,阿姨把那份菜重新放回保温台。我说了声谢谢,走下楼时闻见楼梯口炸鸡排的油香,胃忽然抽了一下。
宿舍没人,我没回去,坐在楼下花坛边开始算账。七十多块,除去这周必须交的打印费和洗衣费,剩下的钱最多撑四五天。
我给父亲发消息:“以后都不给了吗?”
他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家里现在多一个孩子,奶粉尿不湿都要钱。你已经上大学了,能省就省,实在不行自己找点兼职。”
我问:“那至少这个月能不能先给一点?我饭卡已经没钱了。”
这次他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心里一阵发凉。不是因为那1800元有多大,而是我突然意识到,从今天开始,我每吃一顿饭都要先想清楚下一顿的钱从哪里来。
我翻了几遍通讯录,最后停在“舅舅”两个字上。母亲去世后,舅舅每逢过年都会问我缺不缺东西,可我很少主动找他。
电话拨出去时,我甚至希望他不要接。可响到第二声,他就接了:“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没上课?”
我张了张嘴,先说没事。舅舅沉默两秒:“没事你不会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说吧。”
我只好把饭卡没钱、父亲停生活费的事说了。说到最后,我还是替父亲补了一句:“弟弟刚出生,家里可能确实紧。”
舅舅没评价父亲,只问我:“你爸以前一个月给你多少?”
“1800。”
“你现在卡里还有多少?”
“七十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他又问:“够吃几天?”
我说最多四五天。
舅舅只说:“把银行卡号发我。”
我还没来得及问,一条转账提醒先跳了出来。2000元。
我盯着金额,鼻子突然有点酸:“舅,我只是想先借一点,等我以后——”
他打断我:“什么借不借的。先把饭吃了。”
我没说话。
舅舅声音放缓了些:“生活费我出你安心念书。”
那句话很短,我却半天没接上话。刚才在食堂被迫放回去的那只餐盘,像还摆在我眼前。
我说:“可我不能一直靠你。”
“以后怎么安排,咱们慢慢算。现在先把今天过了。”
他说,“别因为缺这点钱就旷课打零工,更别急着休学。晚上把你每个月固定开销列一下,我看看怎么安排。”
我挂了电话,先去一楼自助机给饭卡充了两百。再回到食堂时,最忙的那阵已经过去,我点了一碗最普通的面。
面刚端上来,父亲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以为他终于愿意谈生活费,接起来叫了声爸。
他开口却是:“你给你舅打电话了?”
我握筷子的手停住:“嗯。”
“家里这点事你有必要到处说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直接发火更让我难受,“我只是让你自己想办法,又不是不让你上学。”
我看着桌上那碗刚冒热气的面:“可你停的是我吃饭的钱。”
“你舅不是有钱吗?他既然愿意管,你就让他管。”父亲说,“别把我说得跟不管你死活一样。”
我第一次没有马上道歉,也没有替他找理由,只问:“那你以后真的一分钱生活费都不给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现在家里先顾你弟弟。”他说,“你已经大了。”
这一次,我听得很清楚。
我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面已经有些坨,我却还是一口一口吃完。账户里的2000元并没有让我轻松多少,但至少今天晚上,我不用再计算七十块钱能不能撑到周末。
晚上八点,我把笔记本摊在宿舍桌上,按舅舅说的,把每个月必须花的钱一项项写出来。
饭费大概900,电话费和日用品两百左右,打印、交通和偶尔买资料还要三四百。
算到最后,我发现父亲以前每月给的1800元并不宽裕,只是刚好够我正常生活。
我把数字拍给舅舅,又补了一句:“我可以找兼职,周末去奶茶店或者做家教,应该能少要一点。”
舅舅直接给我打了视频。
镜头里他还在店里,身后卷帘门只拉了一半。他看完我列的单子,问:“你这学期课多不多?”
“挺多的,还有两门专业课要做项目。”
“那就先不急着打工。”
我说:“可你每个月给我,我心里过意不去。”
舅舅皱了下眉:“我帮你不是让你把上课时间换成端盘子的。你要真想少花我的钱,就把该拿的奖学金拿到。”
我被他说得没话。
他拿笔在纸上算了几下:“还是按你原来每月1800来。这个月已经给了2000,多的两百你留着应急。从下个月开始,我每月一号给你转1800,一直到你毕业。”
我一下坐直:“到毕业?”
“对。”
“那得好多钱。”
“我算得过来。”舅舅看着我,“你妈以前最怕你念书念一半出岔子。现在她不在,我这个当舅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我鼻子发酸,低头去看本子。上面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忽然像有了重量。
舅舅又提醒我:“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钱我可以给,你不能因为家里的事把成绩搞下去,更不能一赌气就不回家、不跟你爸说话。你们的关系你自己处理,我不替你吵。”
我点头:“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刚进教室,父亲又发来消息,让我下课后给他回电话。
中午我走到教学楼后面才拨过去。
父亲第一句就是:“你舅昨天是不是给你转钱了?”
我没有隐瞒:“嗯。”
“多少?”
“2000。”
他沉默几秒,语气竟然松了些:“那你这个月不就解决了?”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堵。
“舅舅只是帮我。”我说。
“他愿意帮就好。”父亲像没听出我的意思,“本来我还担心你手上没钱,现在既然有人管,你就安心上课。”
我握着手机,想起舅舅昨晚说的那句话。两个人都让我安心上课,可听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问:“那下个月呢?”
父亲说:“你舅既然开口了,应该不会只管一个月吧?”
我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你也别觉得我偏心。你弟弟刚满月,花钱的地方太多。我工资就那么些,总得先顾眼前。”
“那我的学费呢?”我问。
“这学期不是已经交了吗?”
“我是说以后。”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父亲叹了一口气:“以后再说。你现在都有人给生活费了,学费和其他支出也尽量自己想办法,别什么都往家里伸手。”
我一下没听懂:“什么叫自己想办法?”
“学校不是有奖学金吗?你成绩也不差。实在不行就申请助学金。”
“所以以后学费你也不管了?”
“我没说完全不管。”他语气开始不耐烦,“我是说家里现在困难,你得体谅。你已经二十岁,不是小孩了。”
我站在树荫下,看着学生一拨拨从食堂方向回来,忽然觉得这句“不是小孩了”像一把万能钥匙,什么责任都能被它从父亲手里打开,然后塞到我这里。
我问:“如果舅舅昨天没给我钱呢?”
父亲沉默了。
我等了几秒,他只说:“你不是已经找到了办法吗?别钻牛角尖。”
电话挂断后,我站了很久。
下午的课我没有缺席。老师在讲下学期的专业实践安排,我第一次认真记下了奖学金评定时间和辅导员办公室的开放时间。
下课后我给舅舅发消息:“我爸说以后学费也让我自己想办法。”
舅舅过了十分钟才回:“知道了。先别慌,本学期已经交完,眼前最重要的是把课上好。生活费按我们说的来,后面的学费我们提前想办法。”
我问:“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
舅舅回了一句:“猜不猜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不能乱。”
晚上,他又给我转来一张自己写的清单照片。第一行是“生活费固定1800”,第二行是“查学校奖学金”,第三行是“问下学期学费时间”。
最下面还有一句:“别拿最贵的时间去补最便宜的钱。”
我看了很久,忽然把下午收藏的兼职招聘页面关掉了。
这不是因为我决定以后什么都靠舅舅,而是我第一次明白,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立刻挣到几百块证明自己,而是别因为父亲突然撤手,就把本来能走下去的路先断掉。
周五晚上,父亲发来一句:“周末回来一趟,你阿姨有话跟你说,顺便把你落在家里的资料拿走。”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隐约有了预感。
如果只是拿资料,他不会特意强调继母有话要说。
周六上午,我坐地铁回家。进门时,客厅里晾着婴儿的小衣服,沙发边堆着成箱的纸尿裤,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奶粉味。
继母抱着弟弟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先笑了一下:“回来了?你爸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到。”
我嗯了一声,直接进自己以前的房间找资料。
书桌已经被挪到墙角,上面放着两箱没拆封的婴儿用品。我的专业书被压在最下面,我搬开纸箱时,继母站在门口看着。
“那些东西你学校现在就要用吗?”她问。
“下周有课。”
她没再拦我,只说:“等会儿出来聊几句。”
我把书一本本装进袋子。这个房间以前是我唯一觉得不会变的地方,现在连椅子上都搭着弟弟的小毯子。
父亲回来后,把菜放进厨房,叫我去客厅。
继母把弟弟放进摇篮,先给我倒了杯水。她说话很慢,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你别觉得我们不想管你,家里现在确实压力大。”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你弟弟小,光奶粉一个月就不少。你爸最近晚上都睡不好,总想着钱的事。”
父亲坐在旁边,低头剥一只橘子,没有打断她。
我问:“所以呢?”
继母看了父亲一眼:“我们是想,你要不要先休学一年?”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休学?”
“也不是不让你念。”她赶紧解释,“就是缓一年。你现在二十岁,找个工作不难,先挣点钱,等家里缓过来再回学校。”
我的手慢慢收紧:“为什么是我停一年?”
客厅一下安静。
弟弟在摇篮里哼了两声,继母伸手晃了晃,才说:“你别这么想。你弟弟才一个月,他又不能去挣钱。”
我转头看父亲:“这也是你的意思?”
父亲把剥好的橘子放在桌上:“我没说一定要你休学。你阿姨只是提个办法。”
“那你觉得这个办法行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看见了。你舅愿意给你生活费当然是好事,可学费、以后实习、考证,哪样不要钱?”
我说:“所以你们觉得让我停学最省钱。”
继母皱眉:“别说得这么难听。家里是一家人,困难的时候总要有人多担一点。”
“那为什么这个人一定是我?”
她脸色变了些:“你已经成年了。”
又是这句话。
我看向父亲:“爸,我只问你一遍。你是不是希望我休学,出去挣钱?”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如果只是停一年,也不是坏事。你出去锻炼锻炼,自己攒点钱,以后读书也轻松。”
那一刻,我反而不生气了。
从他停掉1800元生活费,到让我自己想办法解决以后学费,再到现在的“停一年”,每一步听起来都像临时困难,可方向一直很清楚——先让我的事往后放。
我说:“我不休学。”
父亲抬头:“你先别把话说死。”
“我想清楚了。”
“你拿什么想清楚?”他的声音终于高起来,“你舅能养你一辈子吗?”
我也抬高了声音:“他没说养我一辈子,他只是让我把书念完。”
继母在旁边说:“你看,你现在说话都向着外人。”
我转过去看她:“他是我舅,不是外人。”
父亲猛地把手里的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没人说你舅是外人!问题是你现在拿着他的钱,就觉得家里谁都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我心口发紧,却没有退:“我只是想继续上学。”
“继续上学当然可以,但你也得看现实!”
我指了指摇篮:“现实就是弟弟出生以后,我的生活费没了;现在你们又告诉我,最现实的办法是我先停学。”
父亲一下站起来:“你非得把你弟弟扯进来干什么?他招你惹你了?”
“我没怪他。”我说,“他才一个月,什么都不知道。决定停我生活费的人是你,决定让我休学的人也是你们。”
这句话说完,客厅彻底静了。
父亲看着我,脸色很难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你以后别后悔。”
我点头:“我自己承担。”
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其实很害怕。以后学费从哪里来,我并没有答案;舅舅答应的是生活费,不是替我包下所有开销。
可我更清楚,如果今天我答应停一年,所谓的一年很可能会变成第二年、第三年。等家里永远有新的开支时,我的学业就永远可以往后排。
我回房间把剩下的资料全部收进旅行箱。临走前,继母抱着弟弟站在门边,低声说:“你爸也是为这个家。”
我拉上箱子拉链:“我知道。所以我也得为我自己。”
父亲一直没送我下楼。
电梯门关上前,我看见他站在客厅里,背对着门,没有再看我。
我拖着箱子走出单元楼,刚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停在路边。
舅舅从驾驶座下来,接过我手里的箱子,只问:“谈完了?”
我点头。
“怎么说?”
“他们让我休学一年,先出去挣钱。”
舅舅的手停了一下,却没有立刻骂人,只问我:“你答应了?”
“没有。”
他看了我两秒,把箱子放进后备厢:“那就回学校。”
车开出小区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很快被树挡住,我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难过。
舅舅没劝我,也没说父亲哪里做错了。过了两个红绿灯,他才问:“后悔吗?”
我摇头:“不后悔,就是不知道后面怎么办。”
“不知道就一件件办。”他说,“生活费我已经说了,我出。学费我们先查学校能不能申请补助、奖学金,再看缺多少。你先别自己吓自己。”
我望着窗外,慢慢点头。
回到宿舍后,我把那些专业书重新放上书架,又把下周的课程表贴在桌前。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搜了学校的困难补助、奖学金评定和勤工助学要求。
我没有解决所有问题,只解决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我不会休学。
至于以后学费从哪里来、我能不能真的靠成绩和自己的选择走下去,我还没有答案。可至少从这一天起,答案不再由父亲替我决定。
周一上午第一节课结束,我没有跟室友去食堂,而是拿着学生证去了辅导员办公室。
前一晚我把学校网站翻了几遍,困难补助、奖学金、勤工助学的申请条件都截了图。
真正坐到办公室门口时,我还是有点发怵,怕别人问我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辅导员听完,没有追问我和父亲的争执,只问了几个实际问题:“本学期学费已经交清了,对吗?现在主要缺的是生活费和下学期以后可能出现的学费?”
我点头:“生活费暂时有人帮我,后面的学费我想自己想办法。”
她把电脑转过来给我看:“那先分开处理。你现在符合临时困难补助的申请条件,可以先交材料。奖学金要看这一学年的成绩和综合表现,下一轮评定还有时间。”
我盯着屏幕上的要求,一项项记下来。以前这些栏目我从来没认真看过,总觉得和自己没关系,现在每一条都像一根能抓住的绳子。
辅导员又提醒我:“勤工助学也有岗位,但别为了挣钱把课耽误了。你现在最有优势的还是成绩,先把能靠成绩争取的东西守住。”
这句话和舅舅说的很像。我原本已经把奶茶店的兼职招聘存进收藏夹,听到这里,还是把申请临时放下了。
接下来两天,我把需要的材料补齐,又去学院办公室开了证明。
流程并不复杂,只是每填一栏,我都更清楚一件事:父亲撤掉的那部分支持,不能只靠我忍一忍就自动补回来。
周四下午,辅导员把我叫过去,说临时困难补助审核通过了。
我回宿舍后把自己上个月的账单导出来,才发现有些钱确实可以压缩。奶茶、临时打车、看见打折就买的小东西,加起来也有两三百。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很简单的规则:饭钱不砍,教材和打印不砍,能走路就不打车,非必要的网购先放进收藏夹三天。
室友看见我在记账,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校外做促销,一晚上能有一百多。我差点答应,想到第二天早八还有专业课,最后还是摇了头。
“我现在最怕的不是少挣一百,是为了这一百把能拿奖学金的成绩赔进去。”我说。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以前我总觉得赚钱才叫独立,现在才发现,知道什么钱该挣、什么代价不能付,也是一种选择。
补助材料里需要写家庭情况。我对着空白框坐了很久,最后只写父亲停止承担生活费、目前由亲属临时支持,没有把家里的争吵写进去。
我不想靠把谁描述得更坏来换同情,只想把眼下真实的缺口说明白。
提交以后,我把申请回执夹进书里。那张薄薄的纸没有解决以后所有学费,却至少证明我没有坐在宿舍等下一笔转账。
金额不算多,却足够覆盖眼前一部分必要支出。我看着那张通知,心里第一次有了和舅舅转钱时不一样的踏实。
舅舅给我的钱,是有人在我往下掉的时候拉住我。学校这笔补助,则像我自己伸手抓住了第一块能落脚的地方。
辅导员又把奖学金评定表给我:“你上学期成绩不错,照现在这个状态保持,下学期有资格竞争。能不能拿到没人能提前保证,但至少你有路。”
我把那张表折好放进书里,回宿舍的路上给舅舅发了消息:“补助通过了,奖学金我也能申。”
舅舅回得很快:“好事。钱先留着,该用的地方别省过头。”
我想了想,又把消息转告了父亲。不是为了炫耀,我只是觉得他至少应该知道,我没有因为他停钱就真的停学。
父亲隔了半个多小时才回复:“那不是挺好吗?学校能解决一部分,你舅再给你生活费,以后就更不用找我了。”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心里的高兴一下淡了。
我给他回:“我告诉你,是因为这些办法能帮我继续上学,不是说你从此就什么都不用管。”
他很快发来语音:“你怎么又来了?我现在顾你弟弟已经够累了。你不是已经找到路了吗?非要我两头都扛,你才满意?”
我没有继续争。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下午要交的课程作业。
那天晚上,我重新算了一遍接下来几个月的开销。舅舅每月给1800元,补助先留作必要支出,奖学金是下一步要争的目标。
我第一次不是在算“还能撑几天”,而是在算“怎样撑到自己能接得住”。
我心里终于有了底。
当晚我照常去自习室,把最难的专业课重新排了复习计划,手机扣在桌角,两个小时只做题。
第二天晚上,父亲忽然发来一张弟弟奶粉的照片,紧接着又发:“家里这个月开销又超了,明天跟你商量件事。”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以前他说“商量”,大多意味着他已经替我想好了答案。
第二天中午,父亲的电话准时打来。
我刚从图书馆出来,找了个安静的楼梯口接听。他先问我最近吃得怎么样,又问补助什么时候到账,语气比前几天缓和很多。
我心里反而更警惕:“你昨天说有事,什么事?”
父亲咳了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现在生活费有你舅给,学校又有补助,手头应该没那么紧了。”
我没接话。
他接着说:“你弟弟奶粉用得快,你阿姨最近又没上班。我想着,从下个月开始,你每个月拿500块回来,算是帮家里分担一点。”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拿谁的钱?”
父亲语气一沉:“什么叫谁的钱?钱到了你手里就是你的。你一个大学生一个月1800,省500也能过。”
我握紧手机:“那1800是舅舅给我吃饭和生活的。”
“所以我才说你现在有余地。”他说得理所当然,“你又不是天天下馆子。少买点东西,500块怎么省不出来?”
楼梯间有人经过,我往窗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我刚申请到补助,是为了以后学费和必要支出,不是为了给弟弟买奶粉。”
父亲明显不高兴:“那是你亲弟弟。”
“我知道。”
“知道你还算这么清?”
我沉默了几秒,问他:“爸,你停我生活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女儿?”
电话那边一下没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又翻旧账有意思吗?现在说的是一家人互相帮忙。”
我看着窗外操场上跑步的人,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以后有能力时给弟弟买礼物,也可以在我愿意的时候帮家里。但我不会每个月固定给500。”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没有收入。舅舅给我的钱是让我念书,不是替你养孩子。”
父亲的呼吸明显重了:“你舅给你几个月钱,你就把他当自己人,把家里当外人了?”
“他本来就是我亲舅舅。”
“那我呢?”
我喉咙发紧,却还是说:“你是我爸。所以我才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肯给我1800生活费,却觉得我应该从别人给我的1800里拿500回来。”
这一次,父亲彻底发火了。
他说我自私,说我读了几年大学反而越来越会算计,还说继母坐月子期间吃不好睡不好,我连一点体谅都没有。
我没有和他争继母辛不辛苦,只重复了一遍:“每月500,我不会转。”
父亲冷笑:“你现在硬气,不就是因为你舅给你撑腰?”
我说:“不是。是因为这笔钱有它的用途。”
“行。”他语气一下冷下来,“那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你也别开口。”
电话挂断前,我听见那边传来弟弟的哭声,还有继母问了一句“她怎么说”。
我没有再打回去。
我以为电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两分钟后,父亲又发来一个收款码,后面跟着一句:“这个月先不用500,先转300也行。”
我看着那张收款码,没有点开。
如果我这次因为金额变小就转过去,下个月的500就会变成理所当然。我回了一句:“不是300还是500的问题,我现在不承担固定支出。”
父亲没有再回文字,只把那张收款码撤回了。
那天下午,我给饭卡充了两百,又把每周饭费单独记下来,免得月底又陷入没钱吃饭的状态。
室友约我周末看电影,我摇头:“这个月预算已经排好了。”
我不怕省钱,只怕别人替我决定这笔钱该花到哪里。
500元对现在的我,是大半个月饭钱,还关系到打印、交通和日用品。
更让我难受的是,父亲已经默认了一件事:只要舅舅愿意给我钱,那笔钱就等于替他腾出了家庭预算。
晚上舅舅问我资料申请得怎么样,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父亲要500元的事告诉了他。
舅舅那边安静了几秒:“你答应了吗?”
“没有。”
“那就行。”
我有点意外:“你不生气?”
“我生不生气没用。”舅舅说,“钱转给你,就是你的生活费。要不要帮谁,是你自己决定,不是我替你决定,也不是你爸替你决定。”
我靠在宿舍阳台的墙上,慢慢松了口气。
舅舅又说:“但你也别拿这件事跟你爸天天吵。你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后面看他怎么做。”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手机银行。账户里还有这个月剩下的钱。
我盯着其中的500元看了一会儿,没有转出去,而是把它留在自己的饭费预算里。
那不是我从弟弟手里抢走的奶粉钱。
那是我在没有收入的时候,守住自己正常上学和生活所需要的底线。
我删掉收款码截图,重新保存预算表。数字没变,但每一笔支出回到了我自己手里;那晚我照常完成作业。
两天后,辅导员忽然给我发消息:“你父亲到学校了,在办公室,说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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