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进来两个人。

前面是个五十来岁的,后头跟着个年轻的,二十出头,一看就是娘俩。

年长的那位坐下,没说哪儿不舒服,先问我一句:

刘主任,您还认识我吗?

我抬起头看她。

说实话我没认出来。她脸上添了皱纹,头发白了不少,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对上号。

我正要开口,她自己说了:十年前,我在您这儿住过。

我说十年前?

她说嗯。那年我生我们家老二。

我还是没想起来。十年的病人,太多了。

她看我犹豫,眼神暗了一下,说也是,您一天看那么多人。

我说你等等。

我翻出十年前的病历。老病历都留着,纸的,摞在柜子底下。我翻了一会儿,翻出来了。

翻开那页,我一看就对上了。

我说你是不是在市场卖调料?

她愣住,然后使劲点头。

我说你那年生了老二,出了月子就回去看摊,蹲着理货,一起来就难受。你婆婆说你矫情,你在我这儿哭了一回。

这回换她愣住了。

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说刘主任,这些您都记得?

我说脸我记不住,字我记得住。

我把病历推过去给她看,上头有我当年写的一行字:患者独自就诊,家中不理解。

她看着那行字,捂着嘴哭。

她闺女在旁边眼圈也红了,说我妈这些年总念叨您。我说念叨什么。她说念叨"那个刘主任说我不是矫情"。

我说那本来就不是矫情。

后来我给她闺女看。小姑娘这点毛病不重,我交代了几句该注意的,让她回去照着做。

临走,她妈又回头问了一句:刘主任,那本病历您还留着呢?

我说留着。纸的,按规定得留够年头。

她说那我这次的也留着吧。

我说都留着。

她笑了,说那我过十年再来问您认不认识我。

我说那我可得认出来。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本旧病历又翻了一遍。

说实话,她进门那会儿我是真没认出来。我这人记脸不行,看了就忘,下班路上就对不上号了。

可病历上的字是我自己写的。我写的时候在想什么,一看就知道。

那行"家中不理解",我记得当时写完还犹豫了一下——犹豫该不该写。

后来还是写了。我想,写下来,下回她再来,我就知道她难在哪儿。

十年过去了。她回来头一句问我认不认识她。

我说不上来认不认识。

但我知道她不是矫情。

这个我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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