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79年,西晋武帝太康二年,河南汲郡一座战国魏王墓被盗掘,盗墓者没有找到想象中的金玉,却在墓穴深处碰到了一批腐朽竹简。谁也没有料到,这些不起眼的竹片,竟会把夏商周的旧史重新推到世人面前。
那时的盗墓,并不是后世小说里常见的单人夜行。墓中一旦出现陪葬品,消息很快就会传开。可这座墓的情况颇为特殊,盗墓者见竹片潮湿破碎,既不能换钱,也不像铜器那样值钱,便将其丢在一旁。
附近百姓发现后,还是把事情报到了官府。官府人员赶到现场,才意识到那些并非普通竹片,而是古人用来书写的简牍。竹简数量很多,部分还保留着编联痕迹,显然不是随手记录的杂文,而是一套有明确篇章的古书。
竹简很快被送往洛阳。问题随之而来:竹片上的字,并不是晋人熟悉的隶书,更不是后来的楷书,而是带有战国文字特点的古体。字形残缺,竹片错乱,整理者面对的并不是一本翻开就能阅读的书,而是一堆被水土和岁月反复损伤的历史碎片。
据西晋荀勖等人的整理,这批竹书共计数十车,内容涉及夏、商、西周、晋国以及战国魏国旧事,其中一部分被称为《竹书纪年》。它采取编年体写法,按君主世系和年份记事,记录了许多王位更替、战争、迁都和政治变故。
后人常把它称作“天书”,其实并不准确。它不是神秘力量留下的预言,也不是一部凭空出现的完整史册,而是战国时期魏国史官系统留下的历史记录。所谓神秘,更多来自它的出土方式,以及它对传统上古叙事造成的冲击。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批竹书出土时,司马迁已经去世两百多年。司马迁撰写《史记》,大约在西汉武帝时期;而《竹书纪年》的原始材料,至少在战国时代已经形成。两者面对的是同一片古老历史,却隔着不同的政治环境、文献来源和思想传统。
有人曾据此断言,《竹书纪年》比《史记》早,所以一定比《史记》可靠。这种说法也太简单了。材料离事件发生的年代越近,确实具有重要价值,但距离近并不等于绝对真实。魏国史官有魏国的立场,汉代史家有汉代的见识,任何记录都不可能完全脱离时代。
真正让后世学者感到棘手的,是两部书在一些关键问题上出现了不同说法。
商王中宗是谁,就是一个常被拿来讨论的例子。《史记》把中宗记作太戊,而《竹书纪年》相关材料则指向祖乙。后来出土的甲骨文中,又出现“中宗祖乙”等内容。这几种材料相互参照后,至少说明一个事实:商代王名、庙号和继承顺序,在汉代以前就可能存在不同传承。
这并不意味着司马迁有意歪曲历史。西汉史家能够接触到的商代原始材料十分有限,许多信息要依靠旧籍、诸侯史记和口头传说拼接。王名相近、庙号混用、竹简传抄出错,都可能造成后来的差异。
伊尹的故事,则更能体现历史叙述中的立场变化。
在《史记》及后世传统里,伊尹是商汤之后的贤相。太甲即位后失德,伊尹将他迁往桐宫,代行国政,等太甲悔过自新,再把权力交还。这个故事重点不在宫廷斗争,而在于忠臣如何匡正君主,因而长期被当作政治伦理的范例。
《竹书纪年》保存下来的相关记载,却显得冷峻许多。它说太甲被放逐,伊尹自立为王,太甲在外七年后返回,诛杀伊尹。若按这个版本理解,伊尹就不再只是暂代国政的贤臣,而是一个曾经夺取王位、最终失败的政治人物。
两种记载放在一起,冲突相当明显。有人问:“同一个伊尹,怎么会有两副面孔?”
这句疑问,正是问题所在。历史人物往往同时具有功业、野心和局限,后世史家为了说明某种道理,常常会把复杂事件整理成善恶分明的故事。伊尹究竟有没有自立,仍需结合其他材料判断,但“贤相”形象并非天然固定,而是在漫长传承中逐步塑造出来的。
周厉王之后的“共和行政”,同样存在不同叙述。
《史记》记载,公元前841年,周厉王被国人暴动赶出镐京,周公、召公共同摄政,这段时期被称为共和。由于这一年常被视作中国有确切纪年的起点,相关记载格外受到重视。
《竹书纪年》则出现了“共伯和”这个人物。按照其中保存的说法,共伯和在周厉王出奔后掌握政权,甚至一度称王。这里的“共和”,究竟是周公、召公共同执政,还是共伯和主持朝政,便成了古史研究中的一桩疑案。
后世史家显然更容易接受前一种叙述,因为周公、召公都是周王室传统中的重要人物,而共伯和的材料较少,身份也不十分清楚。但材料少,并不等于人物不存在;材料后来被反复选择,也不代表没有被舍弃的另一条传统。
《竹书纪年》的麻烦,还不止于内容与《史记》不同。它自身的保存过程,就已经充满断裂。
西晋学者整理竹简不久,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相继发生。洛阳陷落后,许多典籍散失,原始竹简也未能完整保存。后人所见的《竹书纪年》,并非战国竹简原貌,而是经过晋人释读、抄写和重新编次后的文本。
这其中有一个关键区别。所谓“古本”,主要依靠唐宋以前典籍引用的片段辑录而成;所谓“今本”,则是明代以后流传较广的版本。两者并不完全相同,部分内容的文字、篇次和叙事方式存在明显差别。
明代嘉靖年间,范钦等人曾据残存材料刊刻《竹书纪年》。书本重新出现,本来是好事,却也引来清代考据学者的怀疑。他们发现,今本中有些句式与早期引文不合,某些记载更像后人依据旧说补写,因而怀疑它并非纯粹的西晋传本。
清代学者并没有简单地把这部书一笔抹掉。朱右、雷学淇等人搜集各类古籍中的引文,试图从散落的片段里恢复较早的面貌。王国维又对相关材料加以校勘,区分哪些文字可能出自旧本,哪些地方只能作为后人辑补看待。
这种工作很像修复一件破碎青铜器。缺失的地方不能随便补,模糊的字也不能凭感觉猜。若把后人的推测当成原文,修复便会变成重新创作;若什么都不整理,古书又无法供人研究。
因此,后世所说的《竹书纪年》,不能被当成一部从战国墓中完整取出的原书。它更接近一份经过多次转手、残缺和校订的复原文本。它有珍贵的早期内容,也夹杂着无法彻底排除的后世痕迹。
这恰恰解释了为什么它既重要,又不能盲信。
在夏商周问题上,《竹书纪年》提供了王名、世系和年代线索;甲骨文保留了商代王族祭祀和政治活动;青铜器铭文记录了封赏、战争和贵族关系;《尚书》《左传》等传世文献则提供了另一套记忆。几类材料彼此印证时,可信程度自然提高;若彼此冲突,就不能只凭一本书作出结论。
“那到底信《史记》,还是信《竹书纪年》?”有人曾这样追问。
较稳妥的答案是:不能用一句“谁是真的”解决。研究商代王名时,甲骨文可能比汉代史书更直接;讨论战国政治时,《史记》掌握的材料又远胜《竹书纪年》;涉及西周早期,还必须把金文、礼制和考古遗址放在一起考察。
《史记》的价值,也不会因为《竹书纪年》出现差异就被推翻。司马迁生活在汉代,距离战国并不算远,能够接触诸侯旧史、秦汉档案和大量传闻。他对战国、秦朝以及汉初人物的叙述,细节丰富,影响深远。它的问题不在于毫无价值,而在于上古部分受到材料条件和史学观念的限制。
《竹书纪年》也有自己的局限。魏国史官所记,未必代表夏商周各方的共同记忆;编年体重视事件次序,却不一定交代社会背景;竹简经历散佚之后,文字又可能遭到误读。它能够纠正某些传统说法,却不能替代全部古史材料。
有意思的是,这部书最重要的作用,未必只是提供了多少个帝王名字。标题中所谓“89位帝王谱系”,更像是对其内容的概括和夸张,并非意味着所有王名、年代都已经得到充分证实。它真正改变的,是后人面对古史时的态度。
过去,人们容易把流传最广的版本当成唯一版本,把道德评价当成事实本身。竹书出土后,伊尹、周厉王、共伯和等人物都出现了另一副面孔。历史不再只有忠臣与暴君、贤王与乱臣的整齐排列,而是显露出权力争夺、记忆筛选和文本流传留下的复杂痕迹。
战国墓中的竹片早已残缺,西晋整理的原本也未能完整留存。后人能做的,只是从甲骨、金文、旧籍和残文之间反复比对。某个字是否为后人改写,一段记载是否来自旧本,常常需要长时间考证,甚至只能暂时保留疑问。
也正因为如此,《竹书纪年》没有成为一把可以裁断全部上古史的钥匙。它更像一块出土的旧木板,带着清晰的年轮,也带着被水浸泡后的裂痕。拿它与其他材料拼接,能够照见被遮蔽的部分;若单独举起它,反而容易把残缺误认成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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