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是一年里最强调关系的节日。它关心一个人在哪里,和谁吃饭,是否回家。一枚月饼也因此很少只是一种食物。它提醒人们从哪里来,与谁共享生活,又有哪些人已经不在桌边。
《燕食记》开头,荣贻生教陈五举打莲蓉。莲子去了莲衣,放进深锅,以低糖慢火慢慢煮。最要紧的是一个“熬”字。火候到了,时辰到了,再硬的莲子也会变得甜糯。
一枚月饼被端上桌以前,许多漫长的工序都藏在厨房里。葛亮也从这口锅开始,写师徒之间的传承与决裂,写广州与香港的迁徙,写一门手艺如何穿过近百年的动荡。食物在他的笔下成为保存时间的方式:人的声音会消失,店铺会关门,一种味道却能由下一双手重新做出来,让已经走远的生活再次回到眼前。
今天,团圆已经很难由一张全家福概括。有人重新回望母亲,才看见亲情中迟到的
理解;有人选择独自生活,通过住所、朋友和兴趣建立自己的秩序;有人进入游戏与算法,在虚拟关系中寻找尊重、陪伴和边界。还有一些连接跨越更远的时间和空间:我们记住了探险家的名字,却很少看见那些穿着草鞋翻过雪山、把植物从荒野带进纸页的本地人。
这个中秋,我们从《燕食记》的一枚莲蓉月饼出发,读五本关于连接的书。它们写家族与师承,也写被历史漏掉的人、复杂的母女关系、一个人的生活,以及人和代码之间正在形成的感情。
生活的形态不断变化,人依然需要确认自己从哪里来,愿意和谁一起生活,又怎样为彼此留出位置。
《燕食记》
一枚月饼里装着百年聚散
《燕食记》
作者:葛亮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磨铁图书
2026年9月
“中国人的那点子道理,都在这吃里头了。”
——《燕食记》
葛亮写食物,关心的始终不止于味道。
《燕食记》以岭南饮食为线索,写荣贻生与陈五举两代厨人的命运,也借得月阁、同钦楼等茶楼的兴衰,带出辛亥革命以来粤港两地的世事变迁。虾饺、烧卖、蛇羹、云吞面轮番出现,食物把宏大的历史重新放回普通人的灶台和餐桌。
书里的厨师很少谈论时代,他们每天面对的事情更加具体:一块酥皮如何开口,一笼点心要蒸多久,一味食材怎样保存,一句答应过别人的话是否还算数。历史改变城市、行业和人的去向,也进入一顿饭的价格、口味与做法。食物因此成了时间留下的证据。
贯穿全书的“熬”字,也来自打莲蓉的工序:“去了莲衣,少了苦头,深锅滚煮,低糖慢火。”人在灶边不能离开,只能等火候和时辰共同起作用。荣贻生、陈五举与书中经历迁徙和离散的人,也在各自的生活里等待、承受,再寻找新的落脚处。
《燕食记》真正写得动人的,是食物怎样保存关系。师傅把经验交给徒弟,游子在异乡复刻故乡的味道,一家老店把几代人的生活留在菜单上。人的声音会消失,建筑会拆除,食物却可以由下一双手重新做出来。对许多中国人来说,节日里必须吃到的那一样东西,承担的正是这种功能:让已经走远的时间短暂返回。
中秋读《燕食记》,很难不注意那枚贯穿始终的月饼。它既有团圆的形状,也保留着师徒分离、南北口味与新旧手艺留下的缝隙。圆满从来需要火候,也需要人在漫长岁月里学会理解彼此。
《纸路》
是谁把大地写进纸上
《纸路:植物学家的中国西南探险》
[美] 穆尔克
译者: 李晋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北京贝贝特
2026年5月
“大地如书,可以被阅读、复制、置换、改写、再次书写。”
——《纸路》
如果说《燕食记》把历史藏进味觉,《纸路》关注的则是另一种保存历史的材料:纸。
从18世纪起,中国西南与岭南的植物种子和标本不断流向欧洲。20世纪上半叶,苏格兰植物采集家傅礼士与美籍奥地利裔探险家洛克在中国西南考察。他们的名字进入植物学史,大量植物也以西方采集者的名字命名。然而真正长年翻山越岭、寻找植物、制作标本、绘制地图的人,很多来自玉龙雪山脚下的纳西村落。
人类学家穆尔克在《纸路》中追踪这些经常从正式档案里消失的人。赵成章从1906年起为傅礼士工作。他熟悉山脉、河谷、村庄和植物,组织采集队伍,安排路线,将一份份标本压进纸页。傅礼士回到爱丁堡以后,赵成章和同伴仍然维持着采集网络。数万份植物标本由此进入皇家植物园,改变了欧洲植物学和园林景观,赵成章的名字却很少出现在相关著作中。
纸在这本书里拥有多重含义。它包裹植物,承载账单、信件、照片和地图,也构成西方知识机构里的档案。大地上的行走一旦进入纸张,就获得了被整理、命名和传播的机会,同时也可能失去原来的劳动者。谁有权给一株植物命名,谁能在地图上留下名字,谁又只成为“老赵”这样的模糊称呼,决定了后人如何理解那段历史。
《纸路》把探险故事翻转过来。读者读到的不只有远道而来的植物学家,也包括为他们带路、翻译、采集和记录的本地人。知识从来由很多人的身体共同完成:有人在纸上署名,有人用双脚丈量大地。
它和《燕食记》放在一起读,会产生一种有趣的照应。厨艺和植物学看起来相隔很远,却都依赖难以写进标准文本的身体经验。火候如何判断,一条山路怎样通过,一株植物会在哪个季节出现,都要靠人一次次实践。书写能够保存经验,也会筛选经验。重新找到那些被纸页遮住的人,也是一种迟来的相认。
《草尖上的母亲》
重新认识最亲近的人
《草尖上的母亲》
作者: 余秀华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北京贝贝特
2026年6月
“我熟练地开车前行,像轻轻摇动一艘悠然的船,摆渡着这座城市与我有缘的乘客。”
——黑桃
历史会遗漏具体的人,家庭记忆同样如此。我们对母亲太熟悉,熟悉到常常只记得她承担的角色,很少追问她曾经怎样生活。
余秀华在《草尖上的母亲》中第一次集中书写母亲。这组文章写了五年。母亲在她笔下并不是一个无私、坚强、永远正确的形象,她沿着自己成长中的几个节点,写下母女共同度过的生活。
十七岁那年,父母带她去北京求医。从荆门到北京的绿皮火车要坐十七个小时,一家三口在拥挤的过道上站了八个小时才补到座位。几家医院给出了同样的结论:先天性小脑神经失调,无法治愈。多年后,余秀华记起还有母亲第一次站在天安门广场上时的样子。她穿白底蓝点衬衫和灰色裤子,笑得像“身体里储蓄了一个光源”。
同一次旅程中,母亲在半夜摩挲女儿的双腿,问她:“治不好了,你会怪我吗?”那是母女之间少有的身体接触。女儿不习惯,也没有回答。许多年以后,她才重新理解那只粗糙的手,以及一句询问中积压的恐惧和歉疚。
母亲为她寻找医院,也为她准备了开小杂货店的退路;她低估过女儿可以抵达的地方,也说过“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亲情中的爱、局限、保护和误解纠缠在一起。余秀华通过写作返回现场,尝试看见母亲作为一个女人的青春、辛劳与寒凉。
节日里的团圆经常要求我们回到亲人身边,却很少教人怎样重新认识亲人。《草尖上的母亲》提供了一条并不轻松的路径:把父母从熟悉的称谓中还原出来,承认他们也曾年轻,也会害怕,也被自己的时代和能力限制。理解来得很晚,依然可能改变我们与过去相处的方式。
《单身女性消费力》
一个人的生活如何成立
《单身女性消费力》
[日]牛洼惠
译者: 春利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北京贝贝特
2026年8月
“对她们的轻视是一种巨大的浪费。”
——《单身女性消费力》
每逢中秋、春节,“回家”和“团圆”总会成为默认答案。可越来越多人的生活已经离开传统家庭脚本。他们可能没有进入婚姻,经历离婚或丧偶,也可能独自抚养孩子、照顾父母。一个人生活,不代表生活中没有关系与责任。
日本消费者行为研究者牛洼惠长期关注中年单身女性。《单身女性消费力》将视线投向40至50岁的女性,讨论她们怎样花钱,也讨论消费背后的不安、欲望与社会处境。书中既有为兴趣和旅行投入的“悦己消费”,也有家电、住宅、健康服务等保障型消费,还有为了抵抗孤独、维持适度联系而产生的“轻亲密消费”。
这些选择并不都轻松。日本的社会保障制度长期以婚姻和家庭为基本单位,中年单身女性还要面对就业不稳定、照护父母和独自养老等问题。一些人很早便开始寻找“墓友”,与朋友或兴趣相投的人约定共葬。看似奇特的消费行为,其实回应着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当配偶与子女不再是唯一依靠,人应该怎样为晚年建立支持系统?
这本书的价值,也正在于它并不只是把单身女性当成市场上的新客群。房子、家电、旅行、宠物、朋友和兴趣共同组成生活的基础设施。消费有时是享受,有时是保险,也可能是一个人为自己购买时间、空间和安全感的方法。
《单身女性消费力》写的是日本经验,其中的代际背景与社会制度无法直接移植到中国。不过,它提出的问题已经来到许多人面前:公共服务和商业产品是否默认每个人都生活在标准家庭中?当一个人决定独居,社会能否提供足够的住房、医疗、照护和社交支持?
团圆值得珍惜,独处也需要被认真对待。一个人把生活安排妥当,与他人建立有分寸的连接,同样是一种完整生活。
《虚拟恋人》
当陪伴进入算法
《虚拟恋人》
丁瑜
华龄出版社·北京贝贝特
2026年8月
“亲密但不冒进,陪伴却无侵略性,而且只要你需要,他就不会离开。”
——《虚拟恋人》
当家庭与婚姻不再覆盖所有人的情感需求,新的亲密关系形态也开始出现。
在乙女游戏里,玩家可以与设定精密的角色相爱;在AI应用里,人可以“捏”出符合自己期待的伴侣,与它持续对话。中山大学社会学家丁瑜在《虚拟恋人》中走进乙游与AI伴侣用户的生活,通过两万余份调查数据和五十余个深度访谈,观察技术如何改变人们对爱、陪伴和安全感的理解。
虚拟恋人最容易成为猎奇话题:人为什么会爱上一段代码?丁瑜把问题放回现实关系。很多受访者看重的并非角色的完美容貌,而是稳定、尊重、边界感和随时可以获得的回应。虚拟角色不会随意侵入玩家的生活,也很少要求她放弃事业与自我。它们让用户体验一种“亲密但不冒进,陪伴却无侵略性”的关系。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部分男性玩家会把乙游角色视为学习对象。书中的受访者小元为了理解女友的“理想型”开始玩游戏,后来从角色身上观察如何尊重伴侣、保留分寸、共同成长。游戏没有取代现实关系,反而成为他理解女友和她的朋友的一条路径。
虚拟亲密当然有自己的问题。永远耐心的回应由程序设计,恰到好处的理解也可能来自对用户数据的学习。当陪伴可以定制,关系中的摩擦、责任和相互改变会不会变得更难承受?当产品停止运营、角色设定改变或平台掌握了大量私人倾诉,这段关系又由谁负责?
《虚拟恋人》真正关心的问题,是为什么越来越多人愿意进入这样的关系。虚拟恋人像一面镜子,照出现实亲密关系中的匮乏:很多人期待的条件并不奢侈,只是被认真倾听,获得尊重,在靠近另一个人的同时保留自己。
与世界相连的五条路
五本书看起来分属不同领域。《燕食记》是跨越粤港百年的长篇小说,《纸路》追索中国西南的植物学与知识生产,《草尖上的母亲》回到一个女儿的家庭记忆,《单身女性消费力》观察中年女性的生活结构,《虚拟恋人》则走进AI时代的新型亲密关系。
把它们放在一起,我们获得一条逐渐展开的线索:人如何保存与他人相连的证据。
一枚月饼保存师徒传下来的手艺,一张植物标本记下翻山越岭的路,一篇文章让女儿重新看见母亲,一个独居者用物品和朋友搭建生活,屏幕中的对话则承接那些无处安放的情感。连接可以来自血缘,也可以来自共同劳动、记忆、选择与技术。
中秋的月亮始终是圆的,月光下的生活已经呈现出不同形状。有人围坐在一张餐桌旁,有人在异乡独自吃饭,有人思念已经离开的人,也有人隔着屏幕等待一句回应。比圆满的形式更重要的,或许是我们仍然愿意辨认这些关系,看见其中具体的人,并为彼此留出位置。
作者 / 唐云路
版式 / Al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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