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家政公司人说,小区里搭伙的老太太越来越多,楼下62岁的张姐,跟人搭伙3个月就搬回来了,说晚上睡不到一块,各盖各的被子,谁劝也不听
昨天在楼道里碰见张姐。
她正蹲在门口,拿钥匙捅那扇掉了漆的防盗门,捅了半天没捅开。旁边立着一个拉杆箱,轮子上还缠着透明胶带,箱面磨得发白。她穿一件洗得起球的枣红毛衣,头发拿黑皮筋胡乱扎着,后脖子露出来,晒得黑。
我说我帮你。
她说不用不用。
又捅了两下,门开了。她拽着箱子往里拖,箱轮卡在门槛上,她弯下腰去抬,毛衣下摆缩上去,露出一截腰,皮松了,耷拉着。我伸手帮她抬进去。她说谢谢啊,回头请你吃饭。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没走。
听见里面“咣”一声,像是箱子倒了。然后又没声了。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我听过很多回。她搬走那次也是这个声。三个月前,她拉着一模一样的箱子,下楼梯,脚步挺轻快,还跟我说,去那边住一阵。我说好啊,热闹。她说可不是嘛,一个人做饭都懒得做。
现在她又回来了。
我下楼的时候,碰见家政公司的刘姐在单元门口抽烟。她看见我就笑,说,张姐搬回来了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当然知道,这楼里搭伙的老太太,哪一个我不是看着进进出出的。她弹了弹烟灰,说,三个多月,这算长的了。有的一个礼拜就回来。
我说到底为啥。
她把烟屁股摁在墙上,摁灭了,说,晚上睡不到一块。
我说啥意思。
她说,就是字面意思。各盖各的被子,睡不到一块去。谁劝也不听。说完她走了,去下一家送保洁单子。
我站在单元门口。
太阳挺好,晒得人发困。有老太太推着小车过去,车里装着白菜。远处快递柜那儿,有个年轻人在取件,输了三遍码都没开,气得踢了一脚柜子。柜子“咚”一声。没人管。
我点了根烟,没抽两口就掐了。
心里堵。
这事儿说起来,跟我没关系。张姐跟我非亲非故。一个楼里住着,点头之交。她搭伙不搭伙,搬走不搬走,碍不着我什么。
可我就是堵。
我上了楼,坐在自己客厅里,电视没开,手机响了也没看。脑子里全是张姐弯腰抬箱子那一截腰。松了,耷拉着,像用旧的橡皮筋。
我想起我妈。
我妈今年六十七。一个人在老家。我爸走了五年了。这五年里,有人给她介绍过老伴,她都不见。我问过她一次,她说,都这岁数了,折腾啥。
我说,那你不孤单啊。
她说,孤单啥,有电视。
我信了。
现在想想,我信得挺便宜的。
第二天我去了家政公司。
就在小区门口,一间半地下,窗户开在马路牙子边上,人从外面走过,能看见里面坐着的人的小腿。刘姐在那儿干了快十年,手里捏着几十个阿姨的电话,谁家要保洁、要陪护、要钟点工,都找她。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打电话。
“对对对,62,身体好,能做饭,就是晚上得走……啥?住家?住家不行,她得回去喂猫……行行行,我再给你问问。”
挂了电话,她抬头看我。
“你咋来了。”
我说,问问张姐的事。
她笑了。说,你一个大男人,打听老太太搭伙的事。
我说,我就是想不明白。
她站起来给我倒水。纸杯,热水瓶的塞子拔出来“噗”一声。她说,坐吧。
我坐下。
那间屋子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柜顶上放着一盒抽纸和一摞宣传单。墙上贴着一张收款码,旁边用圆珠笔写着“推荐有礼”。窗户外头走过一双脚,又走过一双。有人敲了敲玻璃,刘姐摆摆手,那人走了。
她说,你想问啥。
我说,搭伙的老太太到底多不多。
她说,多。
我说,多少。
她说,我这手里,光咱们小区和旁边两个小区,常年有十来对。搭伙的,不领证,各住各家,或者住一块。有老头老太太的,也有两个老太太的。
我说,两个老太太的多吗。
她说,多。比你想的多。老头找老太太的多,可老太太找老太太的也多。有的是为了省钱,有的是为了有个伴。有的纯粹就是——她顿了顿——就是晚上有个人。
我说,那为啥散。
她说,钱的事少,睡的事多。
我说,睡的事。
她说,打呼噜。起夜。抢被子。一个要开窗,一个要关窗。一个五点起,一个七点起。一个信佛,半夜念经。一个神经衰弱,听不得一点动静。还有的,就是——她看了我一眼——就是睡不着。换了床,换了人,睡不着。
我说,那就分房睡呗。
她说,分房睡还搭什么伙。
我说,也是。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说,你以为年轻人谈恋爱为啥要同居试婚。老太太也一样。试了才知道,过不到一块去。
我说,张姐是哪种。
她说,张姐是啥也不说的那种。她跟那个老太太,是老同事,以前一个厂的。退休了都一个人,就说搭个伙吧。搬到一块住。三个月。回来跟我说,晚上睡不到一块。各盖各的被子。谁劝也不听。
我说,她们吵架了吗。
她说,没吵。就是不说话。晚上躺一张床上,各盖各的被子,谁也不碰谁。早上起来,一个做饭,一个洗碗。吃完饭,一个看电视,一个回屋躺着。张姐说,那比一个人还难受。
我说,咋难受。
她说,一个人是空。两个人是空得慌。
我没接话。
她看了看我,说,你妈是不是也一个人。
我说,是。
她说,那你别光问我。回去问问你妈。
我从家政公司出来,天阴了。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宣传单哗哗响。我站在小区院子里,看那几栋楼。一栋六层,红砖,外挂空调机锈了。六楼有户人家阳台上晒着被子,花被面,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我想张姐那床被子。
她搬回来那天,阳台上没晒被子。过了两天才晒出来。一条灰的,一条蓝的。两条被子搭在一根竹竿上,中间隔了半尺。风一吹,两条被子各飘各的。
我妈来电话了。
每周一次,雷打不动。周日下午三点。她算好了我午睡起来。
“吃了没。”
“吃了。”
“吃的啥。”
“面条。”
“别老吃面条。”
“嗯。”
“天冷了,加衣服。”
“知道了。”
“你那边下雨没。”
“没。”
“这边下了。”
“嗯。”
然后就是一段很长的沉默。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从哪说。电话那头能听见她那边电视开着,不知道什么节目,有人笑,笑得挺假。
“没事我挂了。”
“嗯。”
“你忙你的。”
“好。”
每次都是这样。三分钟。有时候两分半。挂了电话,我心里空一块。也不是空,就是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我想问她。搭伙的事。想问她想没想过。想问那五年她一个人怎么过来的。想问孤单不孤单。
话到嘴边,成了——
“妈,你晚上睡得好吗。”
她愣了一下。
“啥。”
“睡得好不好。”
“好啊。一觉到天亮。”
“打呼噜吗。”
“我不打呼噜。你爸打。”
说完她笑了。我也笑了。然后又是一段沉默。
“行了,挂了吧。”
“嗯。”
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还亮着。通话时长:二分四十八秒。
那二分四十八秒里,我没问她搭伙的事。没问她孤单的事。没问她那床被子,是一个人盖,还是也想过找个人一起盖。
我问不出口。
后来我见着了张姐。
在楼下快递柜那儿。她取件,输码,柜门弹开,她弯腰去够。是个小纸箱,不大。她抱在怀里,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说,张姐,取快递啊。
她说,嗯,猫粮。
我说,你养猫了。
她说,一直养着。搬走那阵寄养在别人家,现在接回来了。
我说,哦。
她抱着猫粮要走。我叫住她。
“张姐。”
她回头。
“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那边住得不好啊。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那个笑,不是开心。是那种——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眼睛没动。
她说,也不是不好。就是睡不到一块。
我说,我听刘姐说了。
她说,她嘴快。
然后她把猫粮换了只手抱,说——
“你不知道。晚上躺那儿,黑灯瞎火的,旁边有个人,可你摸不着。你说一句话,她嗯一声。你再说话,她就不吭了。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你想跟她聊聊天,她说困了。你睡不着,睁着眼,听她打呼噜。打得不响,可你就是睡不着。”
她顿了顿。
“各盖各的被子。她盖她的,我盖我的。中间空一块。冬天倒好,不冷。可心里……空。”
我说,那你们白天呢。
她说,白天好。一块买菜,一块做饭,一块看电视。有说有笑的。就是晚上。一到晚上,就不对劲了。
我说,那你咋不跟她商量商量。
她说,商量啥。商量谁让着谁。都六十多的人了,谁改得了谁。
我说,那再找呢。
她说,不找了。
她说得很干脆。
“不找了。折腾。”
然后她抱着猫粮上楼了。
楼梯间里,她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慢慢远了。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在快递柜前站着。柜门还开着,里面空了。有个提示灯闪着绿光。旁边有人来取件,扫码,输码,柜门弹开,拿走。又一个人来,又走。
人来人往。柜子开了关,关了开。
我想起刘姐说的,十来对。这院子里,这个小区,旁边两个小区,十来对老太太搭伙。现在呢,还剩几对。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床上翻来覆去。旁边我媳妇睡得沉,呼吸匀。我看着她后背,被子盖到肩膀。我伸手碰了碰她胳膊。她没醒。
我缩回手。
窗外有车过去,灯晃过天花板。又一辆。又一辆。
我拿起手机,翻到跟我妈的聊天记录。上一条是她发的,一张照片,阳台上她种的葱。绿油油的。我回了个“好”。再上一条,是转发的养生文章。再上一条,是语音,我没点开过。时长十七秒。
我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打了几个字。“妈,你要是……”
删了。
又打。“妈,我给你……”
又删了。
最后发了个表情。一个笑脸。过了两分钟,她回了一个笑脸。就一个笑脸。黄色的,笑出眼泪那种。
我关掉手机。翻身。被子裹紧。睡。
没睡着。
第二天我去找了刘姐。
这次她正忙,手里三张单子,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写一边说。看见我,指了指椅子,让我坐。
等了十来分钟。她挂了电话,把单子拍在桌上。
“又来了。”
我说,我还想问。
她说,问吧。今天不忙,后面就一个钟点工的活。
我说,你说十来对。能不能给我说说,都有哪些。
她想了想。
“你要写东西啊。”
“不写。就是……想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小学生用的那种,封面是喜羊羊。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字,圆珠笔,有的地方洇了。
“这是我记的。谁家在哪栋,什么情况,我都记着。怕忘了。”
她翻着。
“你看这个。5号楼,王姨,68,老伴没了,跟另一个老太太搭伙。那个老太太姓赵,71。俩人住王姨家。王姨有退休金,三千二。赵姨没有,农村来的,跟着儿子。儿子不孝顺,不管她。王姨就让她住,管吃管住,赵姨给王姨做饭洗衣服。算是个伴。住了快两年了。这是最长的。”
“这个。8号楼,刘姐——跟我一个姓——63,跟一个老头搭伙。老头有房,退休金四千五。刘姐没房,住老头的。老头的儿女不干,闹。后来写了个协议,不领证,刘姐伺候老头,老头管吃管住,每个月再给刘姐一千。说是搭伙,其实就是保姆。可刘姐愿意。为啥?她有地方住,有钱拿,还不用看儿媳妇脸色。”
“这个。3号楼。两个老太太,一个70,一个72。搭伙半年,散了。为啥?一个爱干净,一个不爱。一个天天拖地,一个垃圾随手扔。吵了几回。散了。”
“这个。11号楼。65岁,找了个老头,搬过去住。老头儿女把门锁换了。老太太坐在楼道里哭。后来报警。警察来了也没用,说这是民事,自己协商。老太太又搬回来了。”
“这个。就你们楼。张姐。62。跟老同事搭伙。三个月。回来了。”
她合上本子。
“你看,各有各的原因。可说到底,就那几样。钱。房子。儿女。睡觉。”
我说,睡觉真的那么重要。
她说,你想想。一个人睡了几十年。旁边没人。突然旁边多个人。打呼噜,翻身,起夜,抢被子。你睡不着。连着几天睡不着,人就烦。烦了就想,我图啥。我一个人睡得好好的,干嘛找个人来受罪。
我说,那当初为啥要搭伙。
她说,孤单呗。
她喝了口水。
“白天还好。能出门,能找人说话,能看电视。一到晚上,天黑了,门一关,屋里就你一个人。那种静,你没经历过你不知道。我妈那会儿就这样。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住了八年。八年。后来她也想找个伴。找了个老头。住了俩月。回来了。我问她为啥。她说,睡不着。”
她看着我。
“你说这事邪门不邪门。孤单,睡不着。找个人,还是睡不着。后来我妈说,算了。她说,一个人睡不着是空。两个人睡不着是烦。空能忍,烦忍不了。”
我说,你妈呢。
她说,走了。去年走的。走之前那几天,我陪她。晚上我睡她旁边。她拉着我的手。她说,还是一个人睡自在。可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没松。
我出了家政公司。
天晴了。太阳挺好。楼下有老太太在晒被子。一根竹竿,搭在两棵树之间。被面是大红的,印着牡丹。她拿藤拍子拍。啪啪啪。灰在阳光里飞。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
她回头看见我,笑了笑。说,晒被子啊,天好。
我说,嗯,天好。
她说,你是新搬来的?
我说,不是,住好几年了。
她说,哦,我不认识你。
我说,我认识张姐。
她说,哪个张姐。
我说,2号楼的。62。
她说,哦,她啊。搬回来了是吧。
我说,嗯。
她说,我跟她搭过伙。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不知道啊。去年的事。住了一个月。她搬我那去的。我那儿大点。
我说,那怎么散了。
她把藤拍子夹在腋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睡不到一块。”
又是这四个字。
“她睡觉轻。我睡觉沉。她五点就醒,醒了就开灯。我说你开灯干啥。她说看书。我说你开灯我睡不着。她说那你睡你的。我说你开着灯我怎么睡。后来她拿个手电筒,照着看。手电筒那光,黄黄的,晃来晃去。我更睡不着了。”
她笑了一下。
“都是好人。可就是过不到一块。白天好得很。一块包饺子,一块逛超市。到了晚上,就都不对了。她打呼噜。不响,就是有。丝丝的。我一听见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后来我让她先睡。我等着。等她睡熟了我再睡。可等着等着,我自己也睡不着了。”
她说,后来我说,算了。她说,嗯。
就散了。
“她搬走那天,我还包了饺子。茴香馅的。她爱吃。吃了两盘。她说谢谢。我说谢啥。然后她拉着箱子走了。”
她拍了一下被子。
“其实她人挺好。就是,晚上睡不到一块。”
我说,你后来又找了吗。
她说,不找了。一个人挺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围裙是蓝布的,印着白花,旧了,边都毛了。
我走的时候,她还在拍被子。啪啪啪。一声一声的。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这次没等周日。周三晚上打的。八点多。她接了。
“咋这时候打电话。”
“没事。”
“出啥事了。”
“没出事。”
“那你……”
“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等会儿,我把电视关小点。
我听见她找遥控器。窸窸窣窣的。电视声小了。
“说吧。”
“妈,你晚上一个人睡,怕不怕。”
“怕啥。”
“不怕。”
“不怕。”
“睡不着的时候咋办。”
“数羊。”
“数羊管用吗。”
“不管用。数着数着就烦了。起来喝口水。看看窗外。再躺下。”
“那能睡着吗。”
“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不能就睁着眼。天亮了就好了。”
“妈。”
“嗯。”
“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人。”
那头又沉默了。
比刚才更长。
“你说啥呢。”
“我说,找个人。搭个伴。”
“你这孩子。”
“我是认真的。”
“都这岁数了。找什么找。”
“岁数怎么了。”
“让人笑话。”
“谁笑话。”
“街坊邻居。”
“谁认识谁啊。”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爸才走五年。”
“我知道。”
“我要是找了,你爸……”
“妈,爸不在了。”
“我知道他不在了。可在我这儿,他还在。”
她声音有点抖。
“我晚上睡觉,还是盖那床被子。你爸盖的那床。我没换。有时候半夜醒了,摸一摸旁边,凉的。凉的我也摸一下。摸完了,接着睡。”
“妈。”
“你别说了。我知道你孝顺。可这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
“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日子挺好的。”
“那就行。”
又是一段沉默。电视里有人在笑,笑得还是那么假。
“挂了。”
“嗯。”
“早点睡。”
“你也是。”
挂了。通话时长:五分十二秒。最长的一次。
我没问她搭伙的事。问了。她说了。她说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我不懂一个人睡了几十年的床,旁边空了一块。空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五年。空成了习惯。空成了秩序。空成了你爸还在。
你不懂。
后来我碰到张姐的猫。
在楼道里。那只猫,黄白的,胖,蹲在楼梯拐角。看见我,也不跑。我蹲下来,它蹭了蹭我的腿。张姐从楼上下来,看见我。
“它又跑出来了。”
她把猫抱起来。猫在她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我说,这猫多大了。
她说,八岁。我老伴走那年养的。
我说,哦。
她说,老伴走的时候,人家说养个猫吧,有个伴。我就养了。后来搭伙那阵,把猫寄养在宠物店。一个月。回来瘦了一圈。现在好了。
我说,张姐。
她说,嗯。
我说,你晚上一个人睡,猫跟你睡吗。
她说,睡。睡我脚边。有时候睡我枕头边。
我说,那就不孤单了。
她说,猫是猫。
我说,也是。
她抱着猫上楼了。猫回头看了我一眼。黄的,胖的,眼睛圆。
我站在楼道里。
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我咳了一声。灯亮了。
我上楼。
过了几天,家政公司的刘姐给我打电话。
“你不是想了解搭伙的事吗。”
“嗯。”
“你来一趟。这儿有个阿姨,刚搭伙散了。想找人说说。”
我去了。
家政公司里坐着一个老太太。六十出头,短发,灰白,穿一件深灰夹克,拉链拉到脖子。她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手放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手上有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
刘姐说,这是李姨。又对她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想了解情况的人。
李姨看了我一眼。说,你了解这干啥。
我说,就是……想听听。
她说,你是记者?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是干啥的。
我说,写东西的。
她说,写啥的。
我说,写人。
她想了想。说,行吧。反正我也没人说。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我今年六十四。老伴走了七年。闺女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我一个人住。两室一厅。退休金两千八。够花。就是……”
她停了停。
“就是晚上太静。”
“静得你心慌。电视开着,里头有人说话。可那是电视。你关了,就啥也没了。我试过不关电视睡觉。开着电视睡。可电视里的人半夜说梦话。吓我一跳。”
“后来有人介绍。一个老头。比我大五岁。退休教师。有房。有退休金。条件挺好。见了一面。他说,咱俩搭伙吧。不领证。各住各的也行。搬一块也行。我说,我想想。”
“想了一个礼拜。我跟我闺女说了。闺女说,妈你愿意就行。我说,我怕人笑话。闺女说,谁笑话。我说,你舅。闺女说,我舅管得着吗。”
“我就搬过去了。住他家。”
“头一个月挺好。他做饭。我收拾屋子。他爱看书,我也爱看。他看报纸,我看杂志。晚上一块看电视。他看新闻,我看电视剧。有时候争遥控器。争着争着就笑了。”
“可到了晚上,不行。”
“他打呼噜。响。像拉风箱。我推他。他翻个身。不打了。过一会儿又打。我睡不着。连着几天睡不着。白天头晕。他说你咋了。我说你打呼噜。他说我打了几十年了。我说你老婆怎么受的。他说他老婆耳背。”
“后来分房睡。他睡大屋。我睡小屋。分了半个月。他说,这算啥。我说,算搭伙。他说,搭伙不是这样的。我说,那哪样的。他说,睡一块。我说,睡一块我睡不着。他说,那你忍忍。我说,凭啥我忍。他说,那你说咋办。我说,分房。他说,分房那还不如各自住各自的。”
“就吵起来了。吵着吵着,他说了一句——他说,你吃我的住我的,让你忍忍呼噜怎么了。”
李姨停下来。
“就这一句。我第二天就搬回来了。”
她端起杯子。手有点抖。水晃了晃。
“我吃他的住他的。我给他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他给我什么了。管吃管住。可我那点退休金,我自己够花。我用不着吃他的住他的。他那一句,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不是没想过忍。可你想想。我都六十四了。我还能活几年。几年里头,天天晚上听呼噜。睡不着。白天头晕。我图啥。”
她把杯子放下。
“搭伙搭伙。搭的是伙,不是气。”
我说,那你现在。
她说,现在一个人。晚上还是静。可静着静着,也习惯了。我买了个收音机。晚上听评书。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收音机自己关。
她笑了一下。
“有时候半夜醒了,收音机还开着。里头的人在说书。我就听一会儿。听着听着又睡了。”
我说,李姨。
她说,嗯。
我说,你后悔吗。
她说,不后悔。搭过,才知道不行。不搭,老想着。现在不想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包是布的,印着超市logo。
“行了。我说完了。谢谢你们听我说。”
她走了。门关上。刘姐看着我。
我说,她说的那个老头,后来呢。
刘姐说,后来又找了一个。听说也散了。现在自己住。
我说,那李姨呢。
刘姐说,李姨前段时间还托我给她找个钟点工的活。说想挣点钱。
我说,她不是有退休金吗。
刘姐说,两千八。吃药。高血压,糖尿病。每个月药钱就得七八百。剩下的,吃饭,水电,物业。你算算。
我没算。
我不想算。
晚上回家。我媳妇在厨房做饭。排骨炖萝卜。香味飘出来。我站在厨房门口。她回头看我。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好。”
我洗手。坐在桌边。排骨端上来。萝卜炖得烂。我夹了一块。烫。
“慢点吃。”
“嗯。”
我吃着吃着,停了。
“怎么了。”
“没事。”
“不好吃?”
“好吃。”
“那你发什么呆。”
“没发呆。”
我低头吃饭。排骨在嘴里。热的。咸的。香的。
我想起李姨那句话。“我吃他的住他的。”
我想起张姐。“各盖各的被子。”
我想起我妈。“在我这儿,他还在。”
我想起刘姐说的那些账。钱。房子。儿女。睡觉。
我把筷子放下。
“我明天回趟老家。”
“回去干啥。”
“看看我妈。”
“哦。那你去呗。”
“你去不去。”
“我上班。”
“请一天假。”
她看了我一眼。
“行。”
第二天我们开车回去。三个小时。高速。路两边是麦田。绿油油的。我妈在村口等着。穿一件蓝外套。看见车,走过来。走到跟前,先看我媳妇,笑。然后看我。
“回来了。”
“嗯。”
“吃饭没。”
“没。”
“走,回家。炖了排骨。”
又是排骨。
我跟着她走。村道窄,两边是砖墙。墙头有草。她走前面。我跟后面。她头发白了大半。腰有点弯。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我问她脚怎么了。她说没事,崴了一下。我说多久了。她说半个月了。我说怎么不去看看。她说看啥,过两天就好了。
我站住了。
“妈。”
她回头。
“咋了。”
“你脚崴了半个月,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啥。你又帮不上忙。”
“我能回来。”
“你回来干啥。你不上班啊。”
“我请假。”
“请什么假。我没事。”
她转头走了。我站着。我媳妇拉了拉我袖子。我跟着走。
进了屋。屋里还是老样子。八仙桌。沙发。电视。墙上挂着我爸的照片。黑白的。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我妈进厨房。我媳妇跟着进去。我坐在沙发上。沙发硬。弹簧坏了。坐下去“咯吱”一声。
我爸走了五年。这沙发他坐过。靠垫还是那个靠垫。蓝布的。磨破了。用线缝着。我妈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里面一张床。双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两个枕头。一个用过的。一个有枕巾。枕巾是白的。洗得发黄。那个枕头,是我爸的。
我没进去。
我站在门口。
我妈喊我吃饭。
我回到桌边。排骨。萝卜。还有一盘炒鸡蛋。一盘青菜。她给我盛饭。盛了满满一碗。我说多了。她说你吃。我吃。
吃着吃着,我妈说,你回来有啥事。
我说,没事。就是想回来看看。
她说,是不是有啥事。
我说,没有。
她说,你从小就这样。有事不说。
我说,真没事。
她说,那你媳妇也跟着回来。
我说,她想来看看你。
我媳妇说,妈,我就是想你了。
我妈笑了。说,好。好。
吃完饭。我媳妇帮我妈洗碗。我坐在院子里。院子里有棵枣树。枣还没熟。青的。我坐在小凳上。天慢慢黑。蚊子出来了。嗡嗡的。
我妈出来。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蒲扇。扇着。给我扇。也给她自己扇。
“你爸那会儿,就坐这。”
“嗯。”
“他坐这抽烟。我扇扇子。”
“嗯。”
“现在他不在了。就我一个人坐这。”
“妈。”
“嗯。”
“你想我爸吗。”
“想。”
“天天想?”
“天天想。”
“那他……”
“他走了。可我没走。我还得活着。”
她扇着扇子。一下一下的。风不大。凉。
“你爸走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以后要是觉得孤单,就找个人。”
我看着她。
“真的?”
“真的。”
“那你咋不找。”
“找啥。谁要我。老太婆一个。”
“有人要。”
“谁要。谁要一个六十七的老太婆。又没钱。又有病。”
“你有我。”
“你有你的日子。”
她不扇了。蒲扇放在膝盖上。
“我跟你说实话。你爸走了以后,也有人给我说过。一个老头。退休金比我高。有房。说搭伙。我想了三天。没去。”
“为啥。”
“因为我想了想。我要是去了。住他的房子。吃他的饭。他哪天说一句‘你吃我的住我的’。我怎么办。”
“我受不了这个。”
“我在这个家,住了四十年。这房子,我和你爸盖的。我在这屋里,说了算。我去别人家,说了算吗。”
“所以我不去。我一个人。孤单是孤单。可我自在。”
她把蒲扇拿起来。又扇。
“你晚上睡得好吗。”
“好。”
“一个人。”
“一个人。”
“不空吗。”
“空。空着空着,就满了。”
“满了啥。”
“满了我自己。”
我没说话。
天黑了。枣树的影子看不见了。蚊子更多了。我拍了一下腿。我妈说,进屋吧。
我说,嗯。
我站起来。她也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我没扶。她没让我扶。
进了屋。她给我铺床。新床单。蓝格的。她说,你睡这屋。我说,那你呢。她说,我睡我屋。
我站在房门口。看她回自己屋。门没关。灯亮着。她在里面脱外套。花白的头发。弯着腰。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我回屋。躺下。床单是新的。有股皂粉味。硬。我翻了个身。窗外有蛐蛐叫。叫得响。
我想起张姐。想起李姨。想起刘姐。想起我妈那句话——
“空着空着,就满了。”
可我知道。
空着,就是空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我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粥。馒头。咸菜。我吃了两碗粥。吃了一个馒头。我说,妈,我走了。她说,走吧。
我走到门口。她跟出来。我说,你脚崴了,别送了。她说,送到门口。
我走到车边。回头。她站在门槛那。手扶着门框。太阳照着她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她说,有空再回来。
我说,好。
我上车。发动。倒车。打方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我媳妇说,你哭了。
我说,没。
她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风吹的。
车上了高速。三个小时。回到城里。进了小区。路过快递柜。柜子前面排着队。四五个人。有的看手机。有的发呆。柜门开了,取件。关了。下一个。
我把车停好。上楼。开门。换鞋。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
我妈发的。一条语音。十六秒。
我点开。
“到了没。到了给我说一声。排骨我炖好了,你们没吃完,我装了一盒,放你后备箱了。你回去热热吃。”
我听着。听完了。又听了一遍。
我打了几个字。“到了。排骨没看见。我找找。”
发出去。
又打。“妈。你脚记得去看。”
又删了。
又打。“妈。我下次回去带你去看。”
又删了。
最后打了两个字。
“好的。”
发出去。
她回了一个笑脸。黄色的,笑出眼泪那种。
我把手机放下。
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楼下快递柜前面,队排得更长了。有人拿了件,走了。有人刚来,站到最后。柜门开了。关了。开了。关了。
天挺好。太阳晒着。有人在晒被子。大红被面。牡丹花。啪。啪。啪。藤拍子拍着。
我想起张姐那条灰被子和蓝被子。两条。搭在一根竹竿上。中间空半尺。风一吹,各飘各的。
我想起我妈那床被子。和我爸的枕头。
我想起李姨。一个人的收音机。半夜评书还开着。
我想起刘姐说的那句话。空能忍,烦忍不了。
可我站在这儿,看着楼下排队的那些人。想着张姐搬回来那天。想着我妈站在门槛那儿。想着那床空了一半的被子。
我想——
空能忍。
忍到最后,是满了。
满了什么。满了自己。
自己是什么。
是自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晒被子。一个人挂号。一个人缴费。一个人从医院走出来。一个人坐在枣树下。一个人扇蒲扇。一个人把排骨装盒。一个人发语音。一个人等一个笑脸。
是自己。
可自己一个人,怎么叫满了。
我说不清楚。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晒被子的老太太收被子了。她把被子对折,再对折,抱在怀里。被子比她人还宽。她抱着,看不见路。摸索着走。走两步,歇一下。再走。
我看着。
我没下去帮她。
我站在阳台上。
看着。
天还亮着。快递柜前的人少了。只剩一个。他扫码。输码。柜门弹开。他弯腰。取出一个纸箱。抱在怀里。走了。
柜门自动关上。
“咔嗒”一声。
我回屋。
把阳台门关上。
屋里静。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黑着屏。我没开。
我想着那条语音。十六秒。我妈说,排骨我装了一盒,放你后备箱了。
我没去找。
我知道没有。
后备箱里没有排骨。
可她觉得有。
那我就当有。
我坐着。
天慢慢黑。
我没开灯。
黑着。
像张姐说的。黑灯瞎火的。旁边有个人。可你摸不着。
我没有旁边的人。
我旁边空着。
空着空着。
就满了。
我拿起手机。
给她回了一个笑脸。
黄色的。
笑出眼泪那种。
发完。
我关掉手机。
躺下。
睡。
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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