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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羽毛球又降价了。

9月15日起,尤尼克斯下调部分AS系列羽毛球价格。今年以来,威克多、亚狮龙等多个主流品牌已相继发布降价通知,其中威克多半年内已降价3次。

经历前几年的疯狂涨价,一度“一球难求”的羽毛球,价格逐渐回落。例如,有“口粮球”之称的亚狮龙7号和尤尼克斯AS-05,前者每筒价格回到百元出头,后者每筒价格约170元,较最高时的230元,降幅约26%。

而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制作羽毛球所需的原料和毛片价格已先行回落。相比高点时,部分羽毛原料价格已下跌超过70。

近日,记者第三次来到安徽无为采访,跟着安徽文羽羽毛制品有限公司负责人王谢顺采购原料。

2024年7月,记者就曾跟着他谈过一笔原料生意。当时,他以95元一斤的价格抢购了3000多斤羽毛。这个价格比他的心理价位高出一截,相比往年30多元一斤的价格,更是涨了2倍不止。高点时,同类原料涨到每斤180元,他又觉得,当初买少了。如今,相同品类、相似品质的原料已降至每斤约50元,他却不急着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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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谢顺所在的无为,是全国重要的羽毛、羽绒集散地,有“中国羽毛羽绒之乡”之称,相关从业人员超过3万人,高档羽毛球毛片产量占全国供应量的七成,是该行业的风向标。

这几年,在羽毛球的风口之下,原本相对封闭的羽毛行业涌入更多从业者,也在无为这座江南小城中催生出不少“江湖传说”。市场起起落落,有人曾年入千万元,也有人亏损上亿元,还有人黯然离场。

行情转向

羽毛球为何从一球难求走到持续降价?归根结底,是因为供需失衡。此前,羽毛球市场供不应求,因而球价不断上涨。但在一轮“大跃进”式的企业扩产之后,如今的羽毛球市场,供需关系已经悄然反转。

在无为,这种变化的表现颇为具体,很多企业都因为库存积压,调整了生产节奏。记者在走访中发现,此前恨不得生产“三班倒”的羽毛球生产企业,现在不少都准备放长假。有企业通知,中秋、国庆可连休13天。

无为一家羽毛制品企业,仓库堆满了羽毛原料。 朱凌君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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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为一家羽毛制品企业,仓库堆满了羽毛原料。 朱凌君摄

回看这轮起落,一开始,扩产有利可图。原料贵了,毛片和球跟着提价,仍有利润,很多人把赚到的钱再投进设备和厂房,想着多做一点,就能多赚一点。

自动化让扩产变得更加容易。无为某羽毛制品企业总经理周明远提到,长期以来,羽毛球制造高度依赖人工。有经验的师傅数量有限,过去订单再多,也未必赶得出来。随着冲毛、排毛、分选等环节更多用上自动化设备,老厂可以添机器,外行也有了进入的机会。他自己的工厂,相关设备就从此前的100多台增加到了300台。

但市场的狂热情绪难免掺杂泡沫。周明远既做毛片,也做羽毛球。他和记者说起一件小事。那时市场“一球难求”,他一连接到好几笔询价,以为缺口很大,但仔细核对发现,分散的询价其实都指向同一笔订单,需求不过几万筒球。同一笔订单被反复询问,让实际需求看起来放大了数倍,也可能让企业误判形势而仓促扩产。

扩产又把需求传到原料端。但羽毛作为天然制品,其供应无法与产能同步增长。越来越多的企业争抢原料,原本就紧张的供应更加吃紧,甚至一度“一毛难求”。有的羽毛球生产企业原本只采购毛片,因为供货紧张,索性自建生产线,还直接跑到产地抢购原料。

王谢顺对此深有体会。有段时间,他出去收货,几乎一趟一个价,同等品质的原料,很难再按上一次的价格买到。

各个环节的涨价速度也逐渐拉开差距。涨得快的时候,一批原料买回来,还没来得及加工成毛片,市场报价又涨了一截。较早买入的货,即使直接转卖,也可能赚到差价。但按新价格收购、加工,光原料成本就可能超过毛片售价。毛片刚提价,原料又涨了,两者反复倒挂。

到了成品球这一端,成本同样难以全部转化为售价。周明远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一片刀翎毛片的价格曾涨到超过1元。每只球用16片,一筒12只,光是毛片成本就超过192元,而对应的一筒成品球售价大约是190元。“这还没算上球头和人工的费用,球价和成本已经严重倒挂。”

行业曾尝试协调降低采购价。王谢顺回忆,2024年,亚狮龙等企业推动原料调价,羽毛采购价接连下调3次,每根累计降了6分钱。但当时毛片和球仍不够卖,原料便宜了,企业反而继续采购,两三个月后价格又涨了回去。

王谢顺挑选羽毛原料。朱凌君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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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谢顺挑选羽毛原料。朱凌君摄

到了去年9月,情况已经不同。周明远发现,一些此前焦急催货的客户,很长一段时间不再采购——前面买下的货还没消化完。就在这时,亚狮龙等企业再次发布采购降价通告,不少同行跟进响应。

同样是降低采购价,面对的供需状况已发生变化。买家手里有货,不再追着采购;一些卖家则希望尽快回笼资金,愿意降低要价出货。原料和毛片价格接连下行,随后逐步反映在成品球售价上。

这并非无为一地的变化。2025年的中国体博会上,采购商更关心能否保证供货,一些热门产品交货要等3个月;但到了今年,厂商备货充足,客商却更谨慎,询价议价的时间也更长。一位来自广东揭阳的经销商,今年洽谈的羽毛球代加工价格已比上年低约两成。

采购规模也在变化。一位体育用品公司负责人告诉记者,去年曾有客户一次想买100至150筒球,店里还为此推出限购措施,如今这种集中购买已经消失。另据业内人士透露,前两年经销商拿货都是以万筒为单位,现在各家备货充足,就连中大规模的经销商询价,也多是500筒、1000筒这样的规模。

进退之间

其实,王谢顺早已预料到,这样的涨价持续不了多久。两年前的采访中,他就信誓旦旦地向记者表示:“现在的价格已经到顶了。”但羽毛此后仍不断涨价。

他认识的一位原料商,平日里与他以师徒相称。2023年底、2024年,王谢顺先后劝对方注意风险、减少库存,行情却一次次上涨。到了去年8月,他又介绍买家过去,劝徒弟尽快出货,对方仍不着急,反倒有些埋怨他。

徒弟入行晚,这几年的经验让他觉得,即使高价买进羽毛,只要放上一两个月,仍有机会赚到钱。

“这就像是‘狼来了’的故事。”王谢顺摇了摇头。

狼真的来了。去年9月以后,原料和毛片价格下行,徒弟仍不愿出手。他算了一笔账:现在卖掉原料,要亏100多万元。与其认亏,不如买机器,把原料加工成毛片再卖。他觉得,总卖原料,行情不好时容易受制于人,这一步迟早要走。

“等毛片做出来,还能不能卖到现在的价格?”王谢顺追问。后来,双方联系逐渐少了。王谢顺从同行处听说,徒弟建了生产线,销售却没有如预期般顺利。“现在听说他已经不做这一行了。”

正在进行晾晒的羽毛原料。朱凌君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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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进行晾晒的羽毛原料。朱凌君摄

王谢顺根据自己了解的库存规模和价格变化估算,个别企业的损失可能达到“一个小目标”。

在这轮行情中,已经有人开始计算退出的代价。一家羽毛制品企业的老板向记者讲起,他早年做过汽修工,后来转行做毛片。最初只是家“夫妻店”,“机器自己修,羽毛自己烘,货用三轮车自己拉”。一年能挣二三十万元,他觉得“总比打工收入多”。

前两年,羽毛价格飞涨,他顺势扩大规模,赚到的钱又不断投回去,买机器、囤羽毛,还扩建了厂房。如今,如果按眼下的价格卖掉库存、偿还借款,此前积累的收益可能所剩不多;继续生产,又可能亏得更多。他还在权衡。

新进入者的退出也不容易。王谢顺认识的几位跨界经营者,原先分别做过脚手架租赁、4S店、汽贸和采矿生意。他们看中风口入行,产品刚做出来,市场就转冷了,其中一位的工厂已经停产。

按王谢顺的估算,办一个有一定规模的毛片厂,光机器投入就得两三百万元。但设备可以买,稳定客户需要慢慢积累。行情转弱后,没有足够订单,机器开起来可能;想把设备转手,同行未必还愿意接手。

王谢顺的出货渠道也遇到问题,一批货迟迟发不出去。他与供货人商量,暂缓采购,等到5月再收。可重新开秤后,库存仍然越积越多。无奈之下,王谢顺把合作方都请来,带着他们走车间、看仓库。原料仓库、成品仓库都走了一遍,“让对方亲眼看看,我这儿实在装不下了”。

当然,也有不少人觉得,市场回归理性,对行业来说其实是好事。正如当地流传的顺口溜:涨三年,落三年,不涨不落又三年。2024年,记者在无为采访时,听到最多的声音就是“宁可市场平稳一点,这样大家都能赚钱”。安徽六安、浙江江山等地的羽毛球从业者也跟记者提起:“涨价时,不进货怕影响生产,进货又担心成本与售价倒挂;现在价格回落,虽然公司销量略有下降,反而觉得供需更真实,心里踏实了一些。”

变与不变

对于接下来的生意,无为县鹏翔羽毛制品有限责任公司负责人金道昌说,打算把规模收一收。

“小心一点,做少一点。”在他看来,行情仍然难以预测,但采购多少、投入多少,可以控制。他用“有毛就买”形容此前一些经营者的采购状态,如今再收货,需要更谨慎,不能继续盲目投入、增加风险。

在无为,很多经营者都挺有风险意识。多年以来,羽毛价格周期性变动,短时间内快速上涨,但很快,随着供应稳定,高价毛片有价无市,很多人“赔得血本无归”。因此,很多老一辈的经营者都不愿从银行贷款,更不愿加杠杆扩大产能。只不过,前两年,羽毛价格一次次突破预期,囤货、扩产带来的高收益,以及买涨不买跌的心态,都让不少人更愿意继续加码“搏一搏”。包括金道昌在内的很多经营者,曾从扩产中获益,也在价格回落时亏了钱。这轮起落过后,他宁愿少做一点,也要控制可能承担的损失。

近期,部分原料价格有所回涨,成品球还在降价。因此,对毛片生产商而言,要考虑更多因素。毕竟,一批原料从收购到加工成毛片,通常需要3个月左右。等到出货时,市场价格可能又有变化。

去年以来,羽毛原料价格持续下跌。 朱凌君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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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以来,羽毛原料价格持续下跌。 朱凌君摄

一些行业内人士谈到,生意的算法变了,不能只盯着原料行情。前两年,原料供不应求,价格一路上涨,毛片报价主要跟着原料成本走。现在终端能接受什么价格,成为他们报价时更重要的考量:先看成品球能卖多少钱,再倒推毛片的价格,最后决定原料能以什么价格收进来。

除了调整采购和生产,有的羽毛球生产企业正在重新考虑销售渠道。聊起新的销路,很多人都提到一个早已不新鲜的词:电商。过去,忙着生产、给老客户供货,直接面向消费者卖球,并非这些经营者优先考虑的事。但面对日益激烈的市场竞争,他们又想把这件事情提上日程。

回过头看,周明远觉得,自己可能错过了最好的入局时机。这些年,他既做毛片,也做羽毛球代工,主要围绕老客户开展业务,建立自有品牌、拓展销售渠道的事,没有及时推进。

但真要布局电商,还有不少问题需要摸索。例如,自有品牌如何定位,运营团队如何组建,以及如何处理线上渠道和经销商的关系,都要认真考虑。交流中,话题从开网店延伸到直播、通过社交平台销售等。对于这些早就习惯了与原料商、加工厂和经销商打交道的经营者来说,怎么让羽毛球爱好者认识并且购买自己的产品,是一门全新的课程。

部分羽毛球生产企业,已经开始探索不同的路径。安徽华健体育用品有限公司在二代接手后,主推旗下“华美”品牌的电商销售。王谢顺注意到,华美今年做得不错。在他看来,这类企业较少受到原有经销渠道的牵制,定价和销售方式也更灵活。

安徽省无为县光明体育用品有限公司负责人潘庆好早在2009年就注册了“翎美”商标,招兵买马搭建销售团队,并花大力气引进了技术团队,以提升专业竞赛用球的质量。这两年,借着羽毛球“出圈”的热度,翎美成为很多球友认可并追捧的“国货平替”。面对价格竞争,翎美选择暂时不降售价,而是提高用料标准,选用更好的毛片来提升球的耐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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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社照片,无为(安徽),2024年9月25日 9月24日,在位于安徽省芜湖市无为市的一家体育用品公司,工作人员在羽毛球钩线车间工作。 新华社记者 傅天 摄

如何提高品质,是近期当地同行间经常讨论的话题。

记者采访周明远时,正好碰上他请来的设备厂商。王谢顺也在,几个人聊起毛片如何分级,现有设备还能怎样改进。前几年,添置设备最直接的效果是增加产量。如今,周明远希望把分级做得更细。天然羽毛的长短、弯度、毛质各不相同,如何更准确地区分,关系着后续成品球的品质。

过去忙着赶订单,许多事情顾不上细究。现在,他腾出时间与设备厂商一起琢磨,先用少量设备试一试,再看是否值得增加投入。王谢顺则更关心成本。等级分得更细,加工和管理也会增加投入。如果客户不愿为此多付钱,多出的费用仍要由加工厂承担。

讨论还在继续,对于下一步怎么走,他们各有判断。

(应受访者要求,周明远为化名)

原标题:《羽毛球疯涨后掉头下跌!从一球难求到库存积压,有人年入千万,有人亏损上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