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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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语文

《天涯》2026年第5期

工厂手记(2023)

罗海

工人摄影家

父亲一直想把我打造成一名摄影家,我不好违逆,在他的推动下我虚情假意地玩着摄影,并因此而改变了我在工厂的身份和处境,成功把我塑造成不是我想成为的那个人。

我们厂在马鞍山算得上一个大厂,有好几千号职工,在我们硫酸厂流传着一句顺口溜:“马老大,硫老二。”

“马”指的是马鞍山钢铁厂,“硫”自然说的是我们硫酸厂

这句顺口溜其实是可笑的,人家马鞍山钢铁厂几十万人马,硫酸厂区区几千号人员,怎能跟马老大比呢?

不过从另一个侧面也可看出,在当时的马鞍山企业中,我们硫酸厂肯定是数得上号的。

我初听到这句话,是我们干燥窑王寅很郑重其事对我说的。

“这是开的什么玩笑!”当时听着我忍住没笑出来,不过在心里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后来听硫酸厂人说多了,才慢慢不再笑了,终于习以为常。

进厂之初父亲就为我设计好了,他希望我用手里的相机作为敲门砖,让我敲开我在硫酸厂前途这扇大门。我当时分配在硫酸厂做捣料工,我知道了父亲的意图,并不以为然,我觉得当一名捣料工,很好,后来我又做了锅炉工,我还是觉得锅炉工,也很好。我的母亲对于我们俩的不同意见都首肯,她说做捣料工、锅炉工很好啊,她说通过摄影能改变现在做一线工人的处境,也很好啊。父亲听了对母亲直摇头,我却笑嘻嘻。

那时的摄影可不像现在这么简单,拿起手机拍就可以了,光是曝光啊、快门啊、速度啊、光圈啊、感光啊等等,首先就要搞清楚,还要能运用自如,才讲其他。可以说从始至终我都没有真正入门。

命运第一次让我拿着相机表现的机会是去苏州学习余热发电,这是一种自我表现。父亲说在苏州正好你可以利用业余时间,以苏州为题材,拍摄一个专题,然后回厂办个摄影展。

父亲说完遂为我准备起行装:相机、胶卷、三脚架、闪光灯……我只得背着这些行头上路了。

在苏州,每到工休我就跑出我学习的单位苏州硫酸厂,去拙政园、留园、狮子林等地,对着园林美景大拍特拍,并且洋洋得意,以为这样拍就是创作了。我浪费了天赐良机,不管是在苏州硫酸厂还是我们硫酸厂,我的镜头基本没有对准过我工作的工厂,这是一种多么大的错误,遗憾的是我父亲也没有纠正过我的这个错误,他只要我用相机拍摄就行了,至于我拍什么,他就不理了,不再指导了。

不过就算如此,我将这些拍摄出来的照片先是拿给宣传科长看,后又拿给厂长看,厂长大为欣赏,立即决定为我在厂里举办摄影展,完全实现了父亲的最初设想。这个摄影展在厂里轰动一时,厂里的职工扶老携幼跑来观看,从此我就成了我们厂的一名工人“摄影家”。

举办这次摄影展后,我的命运立即有了一次大改变,不再做一线工人,而是到宣传科以工代干,专事摄影了。

我们厂在马鞍山虽算一个大厂,但身在江南的马鞍山受千年的历史遗脉之传,文人荟萃,大大小小的作家、画家、书法家、摄影家等等,层出不穷,遍地开花。可令我感到非常意外和奇怪的是,这些“花”似乎都没在我们厂开放。

在我进宣传科之前,我们厂从来没有一个专事摄影的干事,需要摄影时由年轻的团委书记临时充任。

团委书记拿着厂里购进的珠江牌照相机,连光圈、快门都不懂,更不懂拍照时如何设定曝光率,如何进行光圈和快门的有利组合了。胡乱地拍,拍出的照片多数不是曝光过度就是曝光不足,甚至还有连焦都调不准、对不上的,就更别谈拍照时的用光、构图等等的讲究了。

厂长很注重工厂形象,厂里很需要摄影师,可是居然一直空缺,直到我来填补这个空缺。

最初我非常忐忑,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明白,生怕出洋相,可是第一次接受的拍照任务是在大会议室拍摄一个会议。

我听说了,一下心便定了。

拍会场照基本只需打闪光灯拍就可以了,也就是说拍照时不受自然光线的约束,不用观察和根据自然光的变化来确定调整拍摄时的曝光率,一下省了许多事。

我不仅在厂里名声大噪,接着在厂外也名声大噪。

沸腾炉

在硫酸厂,沸腾炉就是我的人生。我每天围着它转,它左右着我的喜怒哀乐。

每次进厂,走在路上我都在侧耳朵倾听。不单是我,每个硫酸厂人,走在进厂的路上,都会下意识地竖起耳朵,侧耳倾听,倾听沸腾炉风机吼叫的声音,这种声音代表着沸腾炉的健康状况。一旦这个声音衰弱甚至消失了,就说明沸腾炉出问题了。

每座工厂都会有自己的心脏,硫酸厂的心脏便是高耸入云的沸腾炉。它的强大显示了硫酸厂的强大。

在硫酸厂我最羡慕的工种便是沸腾炉焙烧工,他们是最接近沸腾炉的硫酸人。他们戴着护镜,穿着特制防护服。就算是个小个子,一旦穿上了这身全副装扮,立即就都显得英气逼人、有模有样了。每次报社的记者来我们厂采访,都要拍焙烧工。看着记者把焙烧工摆弄得装模作样的样子,我们都掩嘴笑了。不过我们都容忍了这种做作的作态,包括焙烧工本人。那时我们以为艺术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毕竟艺术来自生活,高于生活。现在,我当然已经完全不认同这样来反映生活了。也许艺术依然来自生活、高于生活,但艺术绝不应是这样来摆弄生活的。

我既然选择了工厂,进入了工厂,就理所当然地希望自己能在它最核心的部位,如此才让我感到自己适得其所。可是,我不仅当不上沸腾炉焙烧工,最后只能在离沸腾炉的生产的最远端,到干燥窑,做上一名捣料工。干燥窑是整个硫酸生产工艺中最初的一个工艺,是硫酸生产线上的入口。我待在干燥窑,遥望沸腾炉。

在工厂洗雪澡

硫酸厂的澡堂像我小时候在上海时复兴中路的那种澡堂,大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里面是一排排放衣物的柜子,往里走便是澡堂子,有花洒,有浴池,花洒冷热水自由调节,浴池大得可以游泳,热水可以把人泡乏。整个澡堂子里热气腾腾,温暖如春。工友们下了班,带上换洗衣物、洗浴用品,浩浩荡荡涌向澡堂。

我进到澡堂,占住一个花洒,打开冷水,便哗啦哗啦地洗起来。人多,花洒不够,一个花洒常常两三人共用,有工友发现我一个人用着花洒,便抢过去。他被冷水一淋,惊跳起来:“你,你,你……”他指着我,一时竟语塞讲不出话来。

很快我洗冷水澡的事在工友之间传开了,他们窃窃私语,又怀疑,又惊奇。当我洗澡的时候,好些工友就特地跑来,站在我的花洒前,小心地把手伸出来试试,要亲手验证一下我洗的是冷水而不是热水。

马鞍山不像柳州,我现在居住着的这座叫柳州的城市,二十年了,我还从来没有见下过一次雪呢,更不用说下一场鹅毛大雪了。马鞍山不同,每年十一月份,雪就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了。第一次在十一月就见着这铺天盖地的雪时,我欢喜兴奋得在屋外狂奔乱跳,我的工友鲁学典前几天还在微信上跟我说起这事呢,他说下雪了,大家全都躲到屋里去,只有我与众不同,反倒抢着往外朝雪地跑,迎着雪花在工厂空旷的雪地狂奔乱跳。他还说我不只狂奔乱跳,还狂呼乱叫,甚至吃起雪花来。

鲁学典是我的工友,好在不是我的室友,他看到我在雪地里的张狂,没看到我还在雪地里洗澡呢。我进厂工作的第一个下雪天,下了班我便像往常一样回到宿舍开始洗澡,我只穿着一条短裤,站在雪地里,捧起雪,用雪搓擦身子,我先搓我的肩胛,接着搓胸脯,搓大腿。搓着搓着,感觉全身渐渐由冷而暖,最后都发起热来。正在我如此享受着洗雪澡时,突然发现室友们不知什么时候不打牌了,也不赌博了,居然全都走出来把我围了一圈,惊讶地看我洗雪澡。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马鞍山人,对雪的认识和我完全不同,第一是见怪不怪,第二是怕冷。而我才从广州来到马鞍山,对雪少见多怪,充满好奇,再加上坚持洗冷水澡,雪让我更兴奋、更欢喜。

后来这件事在我们厂传开了,据说越传越广、越传越远、越传越添油加醋、越传越荒诞……不仅在我们厂传开了,在整个慈湖工业区各厂矿间都传开了。

工厂小偷

这一幕我永远不能忘,只见炎炎烈日下,一男子光着膀子被反绑在厂大门内的旗柱示众,他的脖颈吊挂着一根用绳子串起的钢管,悬在胸口前。钢管上用红漆醒目地写着“我是小偷”几个字。他低着头,痛苦地皱着脸,汗如雨注,脚下都湿了。

这个男子是混进我们厂的小偷。我们厂和其他厂一样,有着高高的围墙,所有厂门都有二十四小时值岗的保安,带东西进出需凭条。奇怪的是,尽管这样,小偷总能混进来,还能把东西偷出去。一旦保安抓住了小偷,先示众再送派出所。这种博弈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小偷基本是附近的无业游民、无所事事的小混混、赌棍和酒鬼,鲜有职业小偷。他们把东西偷出来就近变卖给废品收购站换取赌资和酒钱。

从我们厂里出来,拐几个弯走进一条马路,尽头有一个市场,那里不但集散着蔬菜、水果和各种鸡鸭鱼肉,以及废品收购站,也集散着社会上的三教九流,桌球室、麻将室,还有各种我从来没有进去过的娱乐室。小李子喜欢来这里赌博,他是玩桌球的高手,只要他参与的赌博,好像从没失手过。但他与王寅同又不同,两人都算是有着极好的赌品,王寅愿赌服输,但总是输,小李子却只管赢,这让我感到很惊奇。更让我惊奇的是每次玩到最后,他总是把赢来的筹码一推,让大家分了,拍拍手走人。

这个市场与市里的其他许多市场有着明显不同,这里有着太多工厂的痕迹,市场里变卖着的许多东西一眼就能辨认出来自哪个工厂。这还不算,还有能工巧匠用从工厂里得来的种种物品制造出各种各样的物件,有的稀奇古怪,堪称巧夺天工。这里是郊区,这个市场偏于一隅,却吸引来众多消费者,人来人往,成为著名的跳蚤市场,各种赃物更是在这里浮现。

父亲有个冲晒照片的暗房,暗房里有放大机、印相箱、显影盆、定影盆,等等。有一次我在摄影器材店买回了一盒从匈牙利进口的二十四寸放大纸,令父亲欢喜异常。父亲虽然业余玩摄影有十多年了,在暗房冲晒了无数照片,可还从来没玩过二十四寸这么大规格的放大纸。这十多年来他买过的最大尺寸的照相纸就是十六寸,现在他看我买回的二十四寸相纸,立即兴奋得跃跃欲试。不过,相纸有了,二十四寸洗相盆却没有,这让他犯难了,在市里摄影器材店四处找,没找到。马鞍山市处在南京和芜湖的中段,两头都是商埠发达的城市,尤其南京。我和父亲便一块上芜湖、南京找,希望能在这两座城市买到二十四寸洗相盆,可是我们跑遍了这两座城市所有的摄影器材店,都没能买到。

我忽然有了主意,想起我们厂维修车间摆着各种各样的设备和材料,其中有塑焊枪和塑焊板。那些塑焊板可不是普通塑焊板,防腐、防酸,耐腐、耐酸,用来做洗相盆真是合适。我立即对父亲说,爸,洗相盆买不到,不用买了,我回厂让人做。父亲听了点头首肯。

回到厂里我踅进维修车间。当时维修车间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可是我立即惊喜地发现好像人人都认识我,也都对我那么友善,纷纷露出友好的微笑,热情地主动同我打招呼。这时我才更加发现,我可是厂里的“摄影家”。我在维修车间溜达了一圈,相中了一位年纪三十多岁、看上去实在而本分的师傅,我开门见山就问他:“师傅,你能不能用塑焊板帮我做一个洗相盆?”我一边说一边比画。师傅听了,非常乐意,立即拿来板材,划线、切割、塑焊,不出半个钟头就帮我做成了。这让我欢喜又犯难:怎么拿出去呢?我想起了在烈日下被捆绑在旗柱示众的小偷,不禁打一个冷战。师傅见我害怕,他立即打电话喊来了汽车队的一个货车司机朋友,交代说:罗师傅要把这个东西拿出去,你开车送他。货车司机开着大货车,雄赳赳的倒也威武。但我还是胆小害怕,怕被抓现行。他们两人只好作罢。

东西做好了,不能拿出去用,终究不是事。我忽然想我可以去同保安拉关系呀,同他们搞好了关系,何愁东西拿不出去。我一现身门卫室,保安全认识我,都主动同我打招呼,有一个保安问:“大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另一个保安便笑,替他说:“我们这位兄弟这两天就要办喜酒了,他想请你这个大摄影家为他全程拍照,怕请不动,不敢开口呢!”“这有什么,哪天办事?我准时到。”我连忙应承,一边说一边心里乐开了花,知道我的事成啦。这位保安兄弟听到我竟然爽快应承了,立即掏出烟来要给我敬烟,我虽然不抽烟却爽快接了,由他点着,大口大口吞云吐雾。

当晚我去到维修车间找到师傅,对他如此这般说了,他也欢喜,一个电话叫来了货车司机朋友,把做好的洗相盆装在车里,我坐进驾驶室,司机一踩油门,我们便载着洗相盆,朝厂大门驶去。在大门口,保安们见我到来,都朝我挥手致意,车停下检查的时候他们都假装认真地查看车厢。车厢里正躺着我的洗相盆,他们假装没有看见。我们鸣了一声喇叭,司机一踩油门,出了厂门,直奔宿舍区,把洗相盆送出来了。

维修车间设备应有尽有,车、刨、铣、磨、钻、镗……我不时请维修师傅给我车个小零件或者磨钻个小物什。特别是一位车床师傅帮我车的一枚放大机镜头接圈,堪比原件,手艺之高之巧,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在厂里,不管是工人还是干部,几乎每个职工都从厂里私拿过些许物品。小到一些螺丝、螺帽,大到各种物件,只要家里用得上,毫不犹豫就往家里拿。现在想来,一个厂这样,最后怎能不败?而奇怪的是我们又都同仇敌忾,外来人要想来我们厂拿些什么、偷些什么,抓住了就捆起来在烈日下示众,毫不手软。原来人的道德是那么模糊,针对别人和针对自己,不自觉地使用着两重标准。

*推送封面图为电影《钢的琴》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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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海

资料写作者:罗海,作家,现居广西柳州。以上资料由作者本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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