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楼下开了家母婴店,老板娘常念叨,如今来买奶粉纸尿裤的总还是那批熟面孔,新客越来越少。指着对面刚交房的新楼盘,那么多搬进去的小年轻,愣是没见几辆婴儿车进出。数字冷冰冰,账本活生生。
根据最新数据,2025年末全国总人口再次负增长,全年出生人口一口气掉到792万的低点。面对萧条,街坊邻居总爱算一笔大账,探讨几十年来到底少生了多少人。但这仅仅是表象,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是一场漫长而深远的变革,悄无声息地彻底调了音,把整个社会的生育预期换了底色。
即使2025年落地了重磅育儿补贴,年轻群体的生育意愿依旧毫无波澜。补贴发到手,观念不回头。阻碍生育的绝不仅仅是钱这道坎,更是一整套在骨子里凝固的认知底座。中国的结婚率,从2013年开始持续下行,2012年是峰值。
这个数据会让人意外,很多人印象里生育高峰在2016、2017年,会误以为那是结婚高峰。2016、2017年生育率冲高,是2015、2016年二胎放开带来的结果。那段时间,大量符合条件的家庭集中生育二胎,短期拉高生育率,就像长期拥堵的道路,路口放开之后,车辆集中通行。
当这批适龄女性完成二胎生育之后,生育率快速回落。这个高峰纯粹是二胎政策释放积压需求带来的。如果没有二胎政策,生育率的下滑会提前到来。2012、2013年结婚率开始下降,核心原因有几点。2012年,中国第三产业服务业占比,首次超过第二产业。
这意味着女性拥有更多工作机会,男女之间的收入差距缩小。农业、工业场景当中,男性的体能优势会更加突出。越偏向依靠体力的产业,女性的结婚率就越高。农业社会当中,适龄女性几乎都会结婚,不结婚的极少。这是生产力决定的。
过去在农村,女性很难独立生存,重体力劳动天然需要夫妻协作,男性承担高强度体力工作。工业时代同样如此,大量重体力岗位优先由男性承担,拉大男女收入差距。服务业不断发展之后,全球范围内,当服务业占比超过工业,都会出现结婚率下降的现象,不只是中国。
美国在七十年代,完成从工业向金融、服务业转型,七十年代之后美国结婚率持续下滑。更近的例子是中国香港。改革开放之后,香港大量纺织工厂迁往内地,短短四五年时间,到1982至1983年,香港的结婚率就出现下滑。
结婚率,和女性的社会地位、收入水平,存在明显负相关。女性受教育程度越高,收入越高,劳动参与率越高,结婚意愿就越低。这里要厘清,不是女性收入越高,就本能不想结婚。上一代很多女性,结婚是生存层面的选择。
原本可结可不结的情况下,为了更好生存,选择走入婚姻。当女性劳动参与率提升,收入提升之后,这部分原本可结可不结的女性,拥有了不结婚的选择权。结婚率下降,不是女性抗拒婚姻,而是一部分原本可以选择结婚的女性,拥有条件选择不结婚。
这个趋势,大概率是不可逆的,除非第三产业萎缩。未来生产活动对体力的要求会持续降低,工具不断迭代,制造业工厂智能化程度持续提升,绝大多数新增岗位不再依赖体能。这也是很多女青年不愿轻易选择生育的底层逻辑。
如果期待经济持续发展,这个趋势就很难逆转。现实是,这代年轻人的生育观和婚姻观,已经被整个产业结构的更迭彻底重塑。
前面提到服务业占比超过制造业,女性获得更加公平的职业机会,劳动参与率提升。还有一个更关键的原因,社会服务供给增加,原本只能依靠家庭成员完成的工作,可以通过外部社会服务替代。过去,组建家庭,很多现实需求要依靠配偶完成。
而现在,出行可以找网约车,吃饭可以点外卖。社会服务,把原本家庭内部承担的功能外包出去。这个时间节点很值得留意,2013年结婚率下行,刚好也是智能手机大范围普及的阶段。智能手机普及带来两件大事。第一件,美团、滴滴这类本地生活服务兴起。
当年百团大战,外加网约车平台补贴,公共服务的使用成本大幅下降,点外卖、打车变得十分便捷。公共服务替代了大量原本需要家庭内部完成的事务。多人共同生活,做饭、采购的成本,依靠家庭规模摊薄。
而现在,单人也能低成本享受同等服务,家庭规模化带来的经济优势被削弱。第二件,国内游戏用户规模,在2012、2013年出现跳跃式增长。此前以电脑端游戏为主,2012、2013年手机游戏爆发。手机游戏的普及,很好地填补了大众的精神需求。
人在闲暇无聊的时候,更容易产生恋爱、亲密关系的诉求。如果空闲时间,游戏、动漫等内容可以填满精神世界,人们对亲密伴侣的需求就会下降。虚拟世界里的角色,不会产生现实矛盾,不需要磨合争吵。智能手机普及,同时消解了物质需求与精神需求层面,家庭带来的规模效应。
社会面向单人提供服务的成本,和面向多人几乎没有差距。结婚原本带来的经济收益,被大幅削弱。很多人开始觉得搭伙过日子,从经济逻辑上不再成立,婚姻失去了原本的吸引力。
我们把时间线拉长来看,在那些提倡计划生育的年代,旧观念之所以能被强力扭转,也和当时的社会经济基本盘密不可分。在传统社会或者物质匮乏的社会环境里,养育孩子的成本很低,养育周期也很短。放到现在,养育一个孩子,要供他读到研究生,就要持续供养到二十五六岁。
等孩子毕业结婚,父母往往还要帮忙支付婚房首付,后续还要帮忙带孙辈。整个养育过程,相当于长达二三十年的绑定投入。放到过去的农村环境就完全不一样,孩子十几岁就可以割猪草,十一二岁就能帮忙家里干农活。
很多农村家庭只供孩子读到初中,之后孩子就可以外出打工,再过几年就能往家里寄钱。从投入产出的角度看,养育孩子回本的周期非常短。从经营的角度去理解就很容易明白,养育孩子的付出能够快速收到回报。
越是物质匮乏、社会不稳定的环境,孩子很小就能够参与劳动。讲述者母亲当年五六岁就开始干活。整体来看,过去很多孩子到十八岁的时候,家庭投入的养育成本就已经回本。反观现在的中国,孩子到十八岁,才刚刚进入持续花钱的阶段。
讲述者父母估计在讲述者三十八岁的时候,也收不回养育讲述者的成本。如果把生育看作一项投资,社会越发达、体系越成熟,养育孩子带来的经济收益就越低。所以大众的生育意愿,也就会持续走低。自身对孩子的期待,直接拉高了养育成本。
把一个孩子养活,和把孩子培养成拥有丰富生命体验的人,二者需要付出的代价完全不一样。如果目标仅仅是养活,可以养育十个孩子。但当不止想要让他活下去,还希望他活得好、活得丰满,拥有完整的精神世界,这件事的成本就会急剧升高。
精神世界的培养开销十分昂贵,单单一节钢琴课就要五百块钱。如今,少生几亿人的时代红利早已消化完毕,摆在3代中国人面前的,则是堪比无底洞的现代教育竞争成本。最扎心的一句话,现在补课费、孩子的各类开销,就像是给人生的一种罚款。
一旦做出生育这个决定,就要持续缴纳这笔费用。补课费本身的数额就很高。实际上现在看到的数据,2024年新东方的营收创造了历史新高,新东方已经触底反弹,营收规模超过双减之前。好未来、高途这些企业,也实现了百分之四十到五十的增长。
第一,这些钱没有被用在能够立刻给自己带来愉悦感的事情上,而是投入到社会责任、自我要求以及不得不承担的社会角色之中。比如说房贷,还有孩子的补习费,这两项会占据家庭开支的大头。到了年底,翻一下自己的支付宝账单和微信账单。
一个普通的有孩子的中产家庭,可能有百分之五十到六十的开支,都属于维系家庭的必要支出,并不是用来满足个人享受。这些开支里,首先是房贷,之后就是孩子的补习费,两项加起来占比可以达到百分之五六十以上。
当无数普通家庭把养育视为一场没有尽头的经济罚款,人口曲线的下坠便成了无法挽回的必然。观念的脾气向来古怪,往紧了收见效极快,想往松了放却慢得让人绝望。当年的口号规定外加几十年的反复强化,成功地把一代人的潜意识彻底打碎重组。
当年靠外在约束控制数量,如今却面临内心意愿的彻底枯竭。历史惯性到了显形的时候,这套被亲手养大、根深蒂固的想法,反过来成了鼓励生育路上最硬的一块石头。
这笔跨越几十年的大账,彻底改写了无数个家庭的活法与人生走向。让愿意生重新变成寻常人家一个从容的选项,还有极其漫长的路要走。
解开这个沉重的结,急不得,也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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