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陪床那晚起来喝水,看见婆婆穿吊带睡裙坐在52岁公公床边,搪瓷杯差点掉地上,我转身回屋把门带上,一晚上没敢关灯腿都软了
搪瓷杯差点掉地上。
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掉。是我手一滑,杯底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水洒出来一点,溅在我拖鞋上。凉的。
我站在走廊那头,没动。
走廊灯是声控的。刚才那声响让它亮了。惨白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把整条过道照得清清楚楚。我想退回去,脚不听使唤。
婆婆坐在公公床边。
穿的是那件吊带睡裙。深蓝色,细带子,我陪她在夜市买的,三十五块。她当时嫌贵,我说妈你穿着好看,她就笑了。
公公侧躺着,背对着她。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还有一板药。
婆婆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手搭在公公的被子上,没碰人,就搭在被角。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我站在走廊里,大概站了十几秒。也可能是三十秒。时间那会儿是黏的。
然后我转身回屋。把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躺回陪护椅上,盯着天花板。灯一直开着。
腿是软的。软到什么程度呢——我想翻个身,腰使不上劲,得用手撑着椅子边。
那晚我没睡着。
一分钟都没睡。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或者在慌什么。就是心里有个东西被撞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
医院是县医院。三楼,内科。走廊尽头是开水房,水龙头拧不紧,整夜滴答。护士站那边偶尔有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隔壁床的老太太一直在哼哼,哼哼停停,停停哼哼。
公公是三天前住进来的。
肺上的毛病。老毛病了。他抽了四十年烟,一天两包,谁劝都不听。婆婆劝过,我老公劝过,我劝过一次,他看了我一眼,我就没再劝。
那一眼没什么恶意。就是“你不懂”的意思。
他这人一辈子话少。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补胎、换链条、修摩托。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划火柴。膝盖坏了,蹲不下去,后来修车都得坐着小板凳。
住院那天是我送来的。老公开货车,在外地,回不来。婆婆说她去,我说妈你腰不好,我去。
挂号、拍片、办住院。跑了一下午。公公坐在候诊区的铁椅子上,一声不吭。我给他买了瓶水,他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说:“这医院的水,比咱家井水差远了。”
我说:“那等您好了,回家喝井水。”
他没接话。
那天晚上,婆婆非要来。说我一个人守夜太累。我说不用,她说她已经收拾好东西了。拎着一个布袋子来的。里头是搪瓷杯、毛巾、一件外套。
还有那件吊带睡裙。
我当时没多想。医院晚上热,病房里暖气足,穿少点正常。
现在想想,那件睡裙。三十五块。夜市买的。她平时在家都穿大背心、大裤衩。那件睡裙她买回去就挂在柜子里,说等夏天再穿。
她是特意带来的。
我老公叫建军。跑货车的。常年不在家。一个月回来两三天。回来也是倒头就睡,睡醒了就走。
我跟建军结婚八年了。有个儿子,七岁,在老家跟婆婆。我们在县城买了房,贷款还没还完。我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八。建军跑车,好的时候能挣七八千,不好的时候四五千。扣掉油钱、过路费、修车,到手没多少。
公公的修车铺早就不干了。膝盖不行之后,铺子就关了。关了之后他就坐在家里。看电视。抽烟。偶尔去街上转转。
婆婆种点菜。院子里一小块地,种白菜、萝卜、豆角。吃不完就拿到早市上卖。一天卖个十块二十块。攒着。给孙子买零食。
这就是他们的一辈子。修车。种菜。养儿子。儿子跑车。再养孙子。
循环。
我嫁过来八年,没跟他们红过脸。不是没矛盾。是忍。婆婆嘴碎,爱念叨。念叨菜价涨了,念叨建军不回来,念叨我花钱大手大脚。我不接话。接了就吵。吵了建军为难。
公公从来不念叨。他就坐着。抽烟。看我们吵。像一截树桩。
但那天晚上。我看见婆婆坐在他床边。
那个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第二天早上,婆婆跟没事人一样。六点就起来了,去开水房打水,给公公擦脸。公公醒了,坐起来,咳嗽。婆婆把药递过去,把水递过去。
“温的。”她说。
公公接过去,喝了。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端着一碗稀饭。稀饭是在楼下买的。两块钱一碗。婆婆说太贵了,她带了馒头。
“妈,你吃了吗?”
“吃了。”
她没吃。我知道她没吃。她每次都说吃了。后来我在她布袋子里看见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半个干馒头,咬过的。
我下楼又买了一碗稀饭,端上来。“妈,我买多了,你帮我喝了吧,我喝不完。”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接过去喝了。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默契。我给。她不问。我说是多的。她说是。
建军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还行,住着呢。他说那我再跑一趟,跑完这趟就回去。我说你慢点开。他说知道了。
挂了。
建军跟他爸一样,话少。不是冷。是不知道怎么说。从小就这样。他爸修车,他上学。他爸抽烟,他写作业。他爸坐着,他站着。
有一年过年,建军喝了点酒,跟我说:“我爸这辈子,没夸过我一句。”
我说:“他夸你干啥,你又不是小孩了。”
他说:“我知道。但我就是记得。”
记得什么他没说。我也没问。
公公住院第四天,我跟婆婆轮班。白天她守,晚上我守。或者白天我守,晚上她守。谁也没规定,就是自然而然的。
那天晚上是我守。
白天的时候,医生找我谈话。说公公的肺上有个阴影,要进一步检查。我说什么阴影。医生说还不确定,要等结果。
我没告诉婆婆。也没告诉建军。我想等确定了再说。
那天晚上,公公睡着了。婆婆说她去洗个澡。病房里有卫生间,但热水不稳定。她说她去楼下公共浴室洗,顺便透透气。
我说好。
她去了大概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穿着那件吊带睡裙,外面披了件外套。外套是公公的,灰蓝色,旧得发白。
她进来的时候,公公醒了。看了她一眼。
“洗了?”
“洗了。”
“水热不热?”
“热。”
然后公公又闭上眼睛。
婆婆把外套脱了,搭在椅子背上。她走到床边,看了看公公的水杯。空的。她拿起搪瓷杯,转身要去开水房。
我说:“妈,我去吧。”
她说:“你歇着。你跑一天了。”
她穿着那件睡裙出去了。走廊里灯亮着。她走得不快,脚上是双拖鞋,塑料的,咔哒咔哒。
我看着她的背影。五十多岁的人。背有点驼了。头发湿着,贴在脖子上。
过了会儿她回来了。搪瓷杯里是热水。她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坐在床边。
就是那个动作。
坐在床边。手搭在被子上。
没说话。没动。就那么坐着。
我睡不着,起来喝水。看见了。
然后我退回去了。
躺下之后,我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想公公年轻的时候。修车铺。满手油污。婆婆给他送饭。那时候他们住镇上,一间平房,后面是铺子。建军说,他小时候就在铺子后面写作业,闻着机油味。他妈在灶台前做饭,烟熏火燎。他爸在铺子里敲敲打打。
一家人。各忙各的。但是在一起。
后来铺子关了。公公不修车了。他坐在家里。婆婆种菜。还是各忙各的。但是在一起。
现在公公躺在这里。婆婆坐在床边。
她还是坐在他旁边。
我不知道我在感动什么。或者在难过什么。
可能是那个吊带睡裙。
她特意穿的。
不是为了什么。就是……她可能觉得,在医院里,晚上,她得守着他。她得让他看见,她在。
穿着他买不起的睡裙。三十五块。夜市货。她最好的衣服。
我想到我妈。
我妈跟我爸也吵了一辈子。我爸走的时候,我妈在医院守了三个月。最后那天晚上,我妈趴在床边睡着了。我爸走的时候,她没醒。
后来她说,她后悔。后悔睡着了。
我想到这些。眼泪就下来了。没出声。就是流。流到枕头上,湿了一片。陪护椅的皮面,凉。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去打水了。公公醒着,看着天花板。
我给他倒水。他说:“你妈呢?”
我说:“打水去了。”
他说:“她昨晚睡了吗?”
我说:“睡了。”
他说:“她没睡。”
我没接话。
他说:“她这人,换个地方就睡不着。家里的床都认。出来就睡不着。”
我说:“那您怎么知道她没睡。”
他说:“我醒着。”
我愣了一下。
他醒着。他侧躺着,背对着她。但他醒着。
他知道她坐在床边。
他知道她穿那件睡裙。
他什么都知道。
我端着搪瓷杯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公又咳了两声。我给他拍背。他摆摆手,说不用。
“你回去歇着吧,”他说,“今天让你妈在这儿。”
“没事,我不累。”
“回去。”
他说“回去”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是是那种不能商量的语气。他一辈子就是这个语气。对婆婆,对建军,对所有人。
我说:“那我下午来。”
他没回。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婆婆回来了,端着水。看见我收拾东西,说:“你走啊?”
“嗯,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那你路上慢点。带点馒头回去。我昨天买的,在布袋子里。”
“好。”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在给公公倒水。公公坐起来了。阳光从窗户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两个老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搪瓷杯冒着热气。
我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给建军打了个电话。
“爸的检查结果,医生说还要再查。”
“啥意思?”
“不知道。可能是炎症,也可能……”
我没说下去。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明天回来。”
“你不是还有一趟?”
“不跑了。”
“那车怎么办?”
“停着。”
他挂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拿着手机。想哭。但是太阳太大,晃眼。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鞋是在网上买的。七十九块。穿了两年了。鞋底磨平了。
我想起婆婆的睡裙。三十五块。
想起公公的搪瓷杯。磕掉了一块瓷。
想起那个画面。她坐在床边。手搭在被子上。
她守着他。
他醒着。
后来公公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不是好东西。
医生说,要转院。去市里。做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
我打电话告诉建军。他说他已经在路上了。我说你直接去市里吧。他说好。
婆婆还不知道。
那天中午,我跟婆婆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我买了一碗面,她买了一个馒头。我们一人一半。
我说:“妈,医生说爸的肺上有点问题,得去市里看看。”
她说:“啥问题?”
“还不确定。可能是炎症。”
她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
“要去多久?”
“不知道。”
她把馒头放下。
“钱够吗?”
“够。”
“你别骗我。”
“没骗你。”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爸这辈子,没享过福。”
我不知道怎么接。
她说:“年轻的时候修车,冬天手冻裂了,拿胶布缠上接着干。后来膝盖不行了,蹲不下去,就坐着修。一天挣三十、五十。攒了钱给建军娶媳妇。给你们买房。他自己没花过什么钱。”
“他那件外套,穿了十几年了。我说给他买件新的,他说不用。穿破了再买。破了补一补,补了接着穿。”
“他那搪瓷杯,还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买的。用了三十多年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
“他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我没说话。
她也没哭。就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半个馒头。阳光照在她头发上。白的多,黑的少。
然后她说:“你回去歇着吧。下午我守着。”
我说:“妈,你去市里的时候,我陪你去。”
她说:“好。”
那天下午,我回了家。
进门。换鞋。洗澡。
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我蹲下来了。蹲在浴室里。水从头上浇下来。我抱着膝盖。
没哭。就是蹲着。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公公。他坐在修车铺里,手上全是油。看见我,站起来,说:“来了。”就一个字。
想起结婚那天。他穿了一件新衬衫。不太合身。领子有点大。他一直在拽领子。
想起儿子出生。他抱着孩子。手在抖。他修了一辈子车,手从来没抖过。
想起去年过年。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给他端了杯水。他说:“你也坐。”我就坐在他旁边。谁也没说话。坐了半个小时。
想起婆婆。她总是念叨。念叨我不会过日子。念叨建军不回家。念叨菜价。念叨别人家的儿媳妇。
但她给我带过馒头。带过咸菜。带过她在早市上卖剩下的菜。
她给孙子织毛衣。织了好几件。大小不一。她说,一年一件。等他长大,就有很多件了。
这些事。平时不会想起来。在医院走廊里,在浴室里,才会想起来。
晚上建军回来了。
他进门。换鞋。坐下。
“爸怎么样?”
“明天转院。”
“钱呢?”
“咱卡里还有两万。妈那边可能还有点。”
“两万够吗?”
“先看看。”
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
“我明天把车停了。陪他们去。”
“嗯。”
“你上班吧。别请假了。请假扣钱。”
“嗯。”
他看着我。说:“你哭了?”
“没有。洗澡水烫。”
他没追问。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默契。我说水烫。他说哦。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爸这辈子……”
他没说下去。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再开口。就是坐在那里,手撑着膝盖。手上有茧。跟他爸一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公公的修车铺。铺子很小。墙上挂满了轮胎。地上是工具。公公坐在小板凳上,在补胎。婆婆在旁边择菜。建军在写作业。我在门口站着。
阳光很好。
公公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来了。”
就一个字。
然后我醒了。
枕头是湿的。
第二天,转院。
救护车。公公躺在担架上。婆婆坐在旁边。建军坐在对面。我站在车门口。
婆婆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回去吧。看着孩子。”
我说:“好。”
车走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拐过路口。不见了。
那天下午,我去接儿子放学。
他背着书包跑出来。说:“妈妈,爷爷呢?”
我说:“爷爷去市里看病了。”
他说:“严重吗?”
我说:“不严重。过几天就回来了。”
他说:“那我给他画个画。等他回来给他。”
“好。”
他牵着我的手。往家走。
路过快递柜。他跑过去,说:“妈妈,有快递!”
是我买的。一箱牛奶。给公公买的。他住院的时候,说想喝牛奶。
快递柜的门弹开。我把牛奶拿出来。
儿子说:“给爷爷的?”
我说:“对。”
他说:“那等爷爷回来再喝。”
我说:“好。”
我抱着那箱牛奶。站在快递柜前面。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有人从我身边走过去。有人骑着电动车按喇叭。
我站在那里。抱着那箱牛奶。
想着那个晚上的走廊。那个搪瓷杯。那件吊带睡裙。
想着公公说“我醒着”。
想着婆婆说“他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想着建军没说完的那句话。
想着那个梦。修车铺。阳光。
我低下头。看着儿子。
他说:“妈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走吧。回家。”
他拉着我的手。往家走。
我跟着他。
那箱牛奶。很重。
我抱着它。一步一步。往前走。
天黑了。路灯亮了。
儿子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走。
我想着明天。想着市里的医院。想着那些检查。那些单子。那些钱。
想着婆婆坐在床边。手搭在被子上。
想着公公醒着。
想着那个搪瓷杯。磕掉了一块瓷。还在用。
我想着这些。走着。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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