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
我以为锁坏了,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个陌生女人探出头,问我找谁。
我一眼看见客厅墙上还贴着红双喜,地上却堆着别人的行李箱。
她递来一份租房合同,承租方孙婵,出租方郭炎彬。
我脑袋里轰的一声。
电话打给表哥,关机。
我冲到中介门店,刘峰正泡茶,合同上委托书签名歪歪扭扭,根本不是我写的。
他说手续齐全,我问他凭啥,他让我别闹。
我一把掀翻桌子,茶杯摔碎,合同散了一地。
01
那套婚房,是我和黄欣瑜攒了五年才买下的。
首付掏空了我俩所有积蓄,还借了黄欣瑜娘家八万。
房子不大,八十来平,两室一厅,朝南。
交房那天,黄欣瑜站在阳台上,看了好一会儿楼下的梧桐树,说以后孩子上学方便。
我那时候觉得,日子有盼头。
装修简单,墙刷白,地板铺浅灰色瓷砖。
客厅挂了一幅十字绣,黄欣瑜她妈绣的,花开富贵。
沙发是网购的,一千二,坐上去有点硬。
黄欣瑜说,等以后有钱了再换。
表哥郭炎彬是突然找上门的。
那天周三,我刚下班,门铃响。
开门一看,表哥拎着两箱牛奶站在门口,旁边是他老婆杨慧心。
杨慧心穿一件红色大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脸上笑盈盈的。
“黎昕,哥求你个事。”郭炎彬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二郎腿翘起来。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说要在城里办喜事。他老家在镇上,房子旧,亲戚多,办酒席摆不开。想在城里找个像样的地方,撑撑场面。
“就住几天,办完事就走。”郭炎彬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眼神热络。
我犹豫了。这是婚房,我和黄欣瑜还没住进去。沙发上的塑料膜都没撕干净。
“炎彬哥,这房子……”我话没说完,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我妈郭秀兰,一辈子把娘家的事当自己的事。
电话一接通,她声音就拔高了:“黎昕,你表哥借房子住几天怎么了?你小时候在人家家里吃了多少顿饭?你舅妈给你织过毛衣,你都忘了?”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我妈又说:“亲戚之间不帮忙,以后你回老家,谁理你?”
挂了电话,郭炎彬正看着我笑。那笑容让我想起小时候,他带我下河摸鱼,我差点淹着,他把我拽上来,自己呛了好几口水。
“行吧,”我说,“就几天。”
黄欣瑜晚上过来,知道这事,脸沉了下来。她坐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抠着塑料膜,一下一下。
“几天是几天?”她问。
“一周吧。”
“一周。”她重复了一遍,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没让我送。
我妈后来又打了一次电话,说郭炎彬是我舅唯一的儿子,舅妈身体不好,就盼着儿子风风光光办场婚礼。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了哭腔。
我心软了。
第二天,我把钥匙交到郭炎彬手里。他拍了拍我肩膀,说:“放心,哥心里有数。”
杨慧心在旁边补了一句:“黎昕,你这房子装修太素了,回头我给你买两盆花摆摆。”
我笑了笑,没接话。
钥匙交出去那天,是个周四。我记得清楚,因为黄欣瑜原本约我周五去看窗帘。后来窗帘没看成。那是我最后一次用自己钥匙打开那扇门。
02
过了一个礼拜,郭炎彬打电话来,说婚礼改日子了,要往后推几天。
“就几天,哥不骗你。”他在电话里笑。
我说行。挂了电话,心里有点不踏实,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又过了三天,他再次打来。这次说想换锁芯。
“来的亲戚多,有人手脚不干净,丢了东西不好看。”他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想了想,同意了。但叮嘱他,走的时候把钥匙还回来。
“那肯定的。”
换锁那天我没去。后来我才知道,锁芯换了三把钥匙,郭炎彬一把,杨慧心一把,还有一把给了谁,我到今天都没弄明白。
那段时间我出差多,跑外地项目,一走就是十来天。黄欣瑜偶尔问起婚房的事,我说表哥住着呢,快搬了。她嗯一声,不再追问。
其实我心里也打鼓。给郭炎彬打过几次电话,他都说快了快了。有一次电话那头很吵,像在饭馆,有人划拳。我问他在哪,他说在陪客户。
我妈那阵子倒是高兴,家族群里天天有人发婚礼照片。
郭炎彬婚礼办得热闹,摆了二十桌,我爸我妈都去了。
照片上我妈穿着红毛衣,笑得满脸褶子。
我爸曾江河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淡淡的。
我舅郭明在群里发语音,说黎昕这孩子懂事,以后有事尽管开口。
我看着那些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又过了几天,物业给我打电话。一个女的,声音挺客气,说我家最近在搬家具,问我知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她说:“有个姓孙的女士,登记入住了,说房子是租的。”
我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冒汗。
“您这边确认一下,如果是出租,需要到物业更新一下业主信息。”
我说好,挂了电话,立刻拨郭炎彬的号码。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打,关机。
我坐在出差住的快捷酒店床上,窗帘拉着,屋里暗暗的。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完全没看进去。我给黄欣瑜发了条信息:房子可能出事了。
她秒回:怎么了?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那晚我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钥匙交出去那天,我是不是太痛快了。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回城的票。
03
回城路上,我给郭炎彬发了十几条信息。从“哥,房子怎么回事”到“你回个话”,再到“郭炎彬你别逼我报警”。全部石沉大海。
我又给我妈打电话。她正在打麻将,背景音哗啦哗啦的。
“妈,表哥把房子租出去了。”
“啥?”她没听清。
我重复了一遍。她那边麻将声停了,过了几秒,她说:“不可能吧,炎彬不是那样的人。”
“物业都打电话来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别急,我问问你舅。”
挂了电话,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倒。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到了小区门口,我直接去物业。前台小姑娘查了记录,说孙婵,四十二岁,带一个上高中的儿子,上个月搬进来的。合同签了一年。
“她说是从郭炎彬手里租的,我们这边有委托书。”小姑娘把复印件递给我。
委托书上写着我的名字,签名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我一眼就认出来,那不是我的字。我写字有个习惯,黎字最后一笔往上挑,这个签名是平的。
“这不是我签的。”
小姑娘愣了一下,说:“那您得找中介,我们是看手续齐全才登记的。”
我问哪个中介。她说刘峰,小区门口那家。
我转身往外走,步子越走越快。走到单元楼下,抬头看四楼的窗户。阳台上晾着一件校服,蓝白相间,和我当年上高中穿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戒了两年,那天又抽上了。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我才回过神来。
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锁芯换了。我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女人露出半张脸。
“你找谁?”
“我是房主。”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警惕。我说了名字,她脸色变了,转身从鞋柜上拿了一份合同递过来。
“我是从郭炎彬手里租的,一年一万八,押一付十二,我付了全款。”
她说这话时声音有点抖,手捏着合同边角,指关节发白。屋里传来男孩子的说话声,问是谁。她回头喊了一句“没事,写作业”。
我盯着合同上郭炎彬的签名,脑子里嗡嗡的。
“你给他打电话了吗?”我问。
“打了,前天还通,昨天开始关机。”她看着我,嘴唇抿了抿,“小兄弟,我这钱是借的,你可不能赶我走。”
我没说话。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我转身下楼,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响。
04
中介门店在小区门口左手边,玻璃门上贴着房源信息,最上面一行是“学区房出租,拎包入住”。
我推门进去,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茶台后面泡茶。
他抬头看我一眼,继续倒茶。茶汤颜色很深,像酱油。
“刘峰?”
“嗯,什么事?”
我把委托书拍在茶台上。他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
“这份委托书是假的,签名不是我写的。”
他拿起委托书看了看,又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手续是郭炎彬提供的,我们只负责登记。你要是有异议,找他去。”
“他关机了。”
“那就等他开机。”
我看着他的脸,圆脸,留着小胡子,嘴角有一颗痣。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盯着茶台上的紫砂壶。
“你收了他多少钱?”
刘峰的手在茶壶盖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问你收了他多少钱,配合他造假。”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说:“你说话注意点,我干这行十几年,从来没出过事。”
“那我房子怎么被租出去的?”
“你问他去。”
“他关机了,我只找你。”
刘峰冷笑了一声,绕过茶台往门口走。我一把抓住他胳膊。他甩了一下没甩开,回过头瞪着我。
“你松手。”
“今天不说明白,你哪也别去。”
他掏出手机要报警。我一把夺过来,扔在茶台上。手机在茶台上滑了一段,撞到紫砂壶,壶盖晃了晃。
刘峰脸色变了,说:“你再动手我报警了。”
我盯着他,手没松。他挣了两下,突然喊:“来人!”
里屋门开了,出来两个年轻小伙。一个穿黑卫衣,一个穿夹克。两人站在刘峰身后,看着我。
“松开。”黑卫衣说。
我松了手。刘峰整了整袖子,退到茶台后面,拿起手机。
“我告诉你,合同白纸黑字,你闹也没用。”他声音稳下来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要不服,去法院告。”
我看着他那张脸,想起孙婵递合同的手在抖,想起阳台上那件蓝白校服。
我一把掀了茶台。
茶台翻过去,紫砂壶摔在地上,碎成几瓣。茶杯滚了一地,合同散开,纸页飘到墙角。刘峰往后退了一步,黑卫衣和夹克冲上来架住我胳膊。
我没挣扎,低头看着地上的纸。有一张从合同底下滑出来,对折的,露出一角。上面写着“借款抵押协议”,借款人是郭炎彬。
纸页上印着我的房产证编号。我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下去了。
那编号跟我房产证上的不一样。最后四位,我的是2508,纸上写的是2506。
郭炎彬用了一本假房产证。
05
警察来得比我想的快。刘峰报的警,说我扰乱经营。两个民警进门,看了看地上的碎茶壶,又看了看我。
“谁先动的手?”
“他掀的桌子。”刘峰指着我说。
“你为什么掀桌子?”
“他造假,把我房子租出去了。”我把委托书和那份抵押协议递过去。
民警看了看,问刘峰:“这委托书谁提供的?”
“郭炎彬,房主表哥。”
“你核实过吗?”
刘峰没说话,过了几秒才说:“他带了房产证复印件,手续看着齐全。”
“复印件呢?”
刘峰去里屋翻了一阵,拿了一张纸出来。民警对着光看了看,又让我拿出身份证和房产证。编号确实对不上。
“这复印件有问题。”民警说。
刘峰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被带到派出所做笔录。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机上有二十三个未接来电,我妈打了十二个,我舅打了五个,剩下的都是陌生号。
我回拨了我妈。她劈头就问:“你把刘峰打了?”
“没打,掀了桌子。”
“你舅都跟我说了,炎彬就是临时周转一下,钱他肯定还你。”
“妈,他用假房产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妈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八度:“你舅说炎彬最近输了不少钱,你给他个机会。”
“给什么机会?孙婵的钱是借的,人家孩子还要上学。”
“那也不能报警啊,你舅妈心脏不好,万一出事……”
“妈。”
我叫了一声,她停住了。我说:“房子是我的,他骗了人,我不能替他兜着。”
我妈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住在附近的小旅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本假房产证。凌晨两点,手机响了。郭炎彬打来的。
“黎昕,哥对不住你。”他声音哑,像哭过。
“你在哪?”
“你别问。钱我肯定还你,你给我一个月。”
“孙婵的一年租金,你退给她。”
“我手头紧……”
“你拿我的房子抵赌债的时候怎么不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也是没办法,萧浩那边逼得紧。”
萧浩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到。
“萧浩是谁?”
“你别管了。黎昕,你就说撤不撤案。”
“不撤。”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气,然后挂断了。
我坐起来,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
我在想萧浩是谁,跟刘峰什么关系。
刘峰手机里,我扔在茶台上那一下,屏幕亮过,跳出来一条消息,备注是“萧哥”。
06
第二天一早,我舅郭明来了。
他坐了两个小时大巴,拎着一兜苹果,站在旅馆门口。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有点驼。我让他进屋,他坐在床沿上,苹果搁在脚边。
“黎昕,舅求你个事。”
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水。
“炎彬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你舅妈身体不好,要是知道他出了事,怕是撑不住。”
他说话时手一直在搓裤腿,搓得发白。
“舅,他拿我的房子去抵赌债。”
“我知道,我知道。”郭明连连点头,“钱的事舅来想办法,你先把案子撤了,咱们家里商量。”
“孙婵那边呢?人家一年租金是借的,孩子还在上学。”
郭明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炎彬说他会退。”
“他拿什么退?他外面欠了多少您知道吗?”
郭明没说话。我从他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跟那天我妈在电话里沉默时一样。他们都知道郭炎彬欠了钱,但不知道到底欠了多少。
下午,我妈也来了。她坐高铁来的,进门看见我舅,眼圈就红了。
“黎昕,你爸血压高了,昨晚上一宿没睡。”
“妈,这事我不能撤。”
“你非要把你表哥送进去?”我妈声音拔高了,“你舅就这一个儿子。”
“他骗了孙婵,骗了我,还用了假证。这不是家里的事。”
我妈看着我,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她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过了很久说:“那你要妈怎么做?你舅妈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回娘家?”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带我妈和我舅去吃了顿饭。
街边小馆子,点了三个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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