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消毒水的味道,从走廊那头灌过来。
曹玉华攥着手里的手术预约单,一步一步往前挪,孩子在她肚子里轻轻踢了一脚。
她停下来,低头看了半晌,又咬咬牙往前走。
拐角处有人迎面出来。
她抬头,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韩顺正扶着一个年轻女人从B超室走出来,女人的肚子高高隆起,脚下一软,韩顺立刻弯下腰去扶她的腰。
那张预约单从曹玉华指缝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01
曹玉华是在韩顺换下来的工作服口袋里发现那张回执的。
那天她弯腰去捡地上的袜子,衣服堆在椅子上,口袋鼓鼓囊囊的。
她顺手一摸,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银行的转账回执。
收款人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韩雅琪。
金额三万二。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心里翻了个个儿。韩顺从来没有提过这个人。她把回执塞回去,又放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晚饭的时候韩顺回来,换了拖鞋就往沙发上躺。
跑了三天长途,眉毛上还挂着灰。
曹玉华把热好的饭菜端到他面前,随口问了一句:“你最近花钱挺多的,油钱涨了?”
韩顺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低头扒饭,含糊说了句:“嗯,这阵子运费垫得厉害。”
曹玉华没再说话。
她看着韩顺把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连菜汤都拌进去,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十五年前相亲认识那会儿,韩顺在镇上开货车,老实,嘴笨,笑得有点憨,她看上的就是他这点实在。
这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巴,她和韩顺一起攒钱,在县城买了房,又在老家的地皮上翻了新屋。钱从来都是两个人一起管,她记着账,韩顺负责挣。
可这张回执上的三万二,她没经手过。
夜里韩顺睡得很沉,呼噜打得震天响。曹玉华躺在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愣,一直看到后半夜。
第二天一早,她趁韩顺出车,把那张回执拍下来发给闺蜜林桂珍。
林桂珍在银行干了好些年,认识的人多,半个钟头就回了消息:“玉华,这个韩雅琪是什么人?你老公给她转过好几笔钱。”
曹玉华手里的抹布一下子掉在地上,她弯下腰去捡,手抖得半天扣不住。她回了林桂珍一条语音:“你帮我查查,别声张。”
林桂珍在银行,查得到流水明细。
晚上电话打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近三个月,转给这个韩雅琪的总共六笔,加起来将近六万。韩雅琪的活动地址在城东城中村,三十九号。我让人打听过了,是个年轻女的,好像怀孕了。”
曹玉华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窗外腊月的风一阵接一阵,把她家的窗户吹得嗡嗡作响。
那天晚上韩顺没有回来,也没有提前交代去哪。曹玉华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两个菜慢慢凉透,心里那口气跟着饭菜一起冷掉。
赵海燕第二天上门送鸡汤。
老太太穿一件暗红色羽绒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进门也不换鞋,踩得地板上都是泥印子。
她扫了一眼屋子,问:“韩顺呢?又出车了?”
“嗯,出车了。”曹玉华把鸡汤放在灶台上,没有喝。
赵海燕坐下来,东拉西扯说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玉华,前阵子韩顺有没有往家里放钱?三万两万的?我听隔壁老孙家的说,韩顺手上好像攒了点钱。”
曹玉华心里一沉,脸上的笑却纹丝不动:“没有的事。他一个月挣多少您还不知道?哪来的三万两万。”
赵海燕“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可那眼神里分明有别的意思。
婆婆走后,曹玉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不知道为什么,眼眶一阵一阵发酸。
她摸着肚子里的两个孩子,轻声说:“你们说,妈这是怎么了。”
肚子没有回应。四个月的胎动,这会儿像是跟她一样憋着劲儿,安安静静的。
02
第三天傍晚,曹玉华去了城东城中村。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林桂珍发来的地址写得清清楚楚,三十九号,三楼的出租屋。
她没有直接上楼,站在巷口对面一家小超市的屋檐底下等着。
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脸生疼。
她裹紧围巾,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头还是冻得通红。
等了一个多钟头,天完全黑下来,三十九号的铁门才从里面拉开。
一个年轻女人挺着肚子走出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黄黄的,没什么血色。
她一手扶着墙,一手拎着垃圾袋,慢慢挪到巷子口的垃圾桶旁边扔了东西,又慢慢往回走。
曹玉华看着那个肚子,心里说不上来是气还是堵。
看那姑娘的年纪,撑死了二十出头。
人瘦,肚子大得吓人,走路的姿势都有点吃不住劲。
曹玉华跟着她走了几步,嗓子里的话翻了几翻,到底没喊出口。
她出来的时候穿了双不防滑的棉鞋,巷子里泼了脏水,结了薄冰,她一个没踩稳,趔趄了一下。
“大姐,没事吧?”年轻女人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问了一句。
曹玉华站直身子,故作镇定:“没事,地滑。”
女人看了她一眼,没多做停留,转身进了铁门。昏黄的门灯照在她后背上,棉袄下摆微微翘起来,露出里面一截洗得发白的毛衣。
曹玉华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打车回家的时候给林桂珍打了个电话:“查得到那女的叫什么吗?在哪儿上班?户口是哪的?家里还有什么人?”连珠炮似的问完,才发现自己从来没这么刻薄过。
林桂珍叹了口气,让她别急:“我托人查了。韩雅琪,今年二十三,老家在平水县韩家坳,母亲蔡海瑶两年前病故了,父亲栏填的死者,后来她跟着后爸过,没过好。她去年到县城来打工,在一家饭馆做服务员,现在没做了。”
父亲栏填的死者。
曹玉华心里动了动,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她没有往深处想。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女人,母亲死了,继父不要她,一个人在城里,突然怀了孕,然后韩顺的钱就往她账户里跑。
除了那件事,她想不到别的解释。
晚上她躺在沙发上,等到十点半,韩顺才回来。
满身的寒气,脸冻得发紫,进门先跺了跺脚。
他往餐厅方向看了一眼,问:“你没吃饭?怎么碗筷都是凉的。”
曹玉华没有接他的茬,只冷冷地笑了笑:“你在外头吃过了?”
韩顺愣了一下,明显感觉到她情绪不对,但也没有多问,只说了句:“在服务区扒拉了一口。”说着就去卫生间洗澡了。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曹玉华坐起身,光着脚走到卫生间门口,听着里面哗啦啦的水声,心里翻江倒海。
她想冲进去质问他韩雅琪是谁,想问清楚那六万块钱是怎么回事,想问问他一个月跑二十多天长途挣回来的血汗钱,到底养了谁的媳妇和孩子。
可她终究没有开口。手里的东西没有攥实,问出来的话就是空的。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最后一次看手机是凌晨一点四十。
韩顺的微信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来。
上面显示一条消息,韩雅琪发的:“爸,我有点肚子疼。”
后来曹玉华想起这一晚,总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姑娘,在深夜发来“肚子疼”,她老公没有回复。
可第二天中午,曹玉华就看见韩顺的车停在城中村巷子口,他下车,急匆匆地跑上了三楼。
她站在二十米外的拐角,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03
曹玉华没有再追上去。
她站在拐角,看着韩顺从三十九号铁门里出来,扶着韩雅琪的胳膊,一步一步往车的方向走。
韩雅琪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一只手托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着韩顺的袖子,走得格外小心。
韩顺替她拉开副驾的车门,一只手护在她后背和腰上,等她坐稳了,才轻轻关上门。
曹玉华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跟了十五年,从来没见韩顺对她这样过。韩顺不是不会疼人,是疼人的那根筋长在别人身上。
出租车停在十几米外,她坐进去,报了妇幼保健院的名字。
果然,韩顺的车也停在了那里。
她隔着大厅的玻璃门,看着韩顺扶着韩雅琪进了产科,站在导诊台前低头说着什么。
韩雅琪的头微微偏着,曹玉华只看得见她的侧脸,瘦得皮包骨头,颧骨凸出来,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像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医生叫号,韩顺扶着她往诊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韩雅琪停下来,回头朝大厅扫了一眼。
曹玉华下意识地往旁边的柱子后面躲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大概是不想让那个年轻女人看见自己的狼狈相。
等两个人进了诊室,她才从柱子后面出来,手脚冰凉。
产科的护士见她脸色不好,问:“您也是来做检查的?哪里不舒服?”
“我……”曹玉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笑着说,“没事,路过。”
她哪里是路过的。
那里面躺着两个孩子,是她拼了命吃了无数中药才怀上的。
那天医生告诉她怀孕的时候,她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攥着报告单,想哭又想笑,给韩顺打电话,韩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好,我知道了。”
那会儿她以为他是高兴得说不出话。
晚上韩顺回家,曹玉华端着一杯水递到他手里,试探着问:“今天出车了?”
韩顺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没看她:“嗯,去了趟临县。”语气平静,听不出异常。
曹玉华盯着他脱鞋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不是因为不想问,是因为她怕问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夜里她贴着他睡,背对着背。她能感觉到韩顺没有睡着,翻来覆去的,像烙饼似的,一只胳膊架在被子外面,却始终没有像从前那样搭到她腰上。
曹玉华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闻到韩顺手上淡淡的药味,像是什么外用的膏药。
她心里咯噔一跳,但终究没有转过头去问他是不是受了伤。
一种奇异的倔强堵在她心口,先让眼泪流了半夜,然后整个人像死了一样,什么都没剩下。
第二天起来,韩顺已经走了。床头柜上压了三百块钱和一张字条:“出趟远差,两三天回。你好好吃饭。”
曹玉华捏着那张字条,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觉得讽刺。
这十五年里,韩顺每次出门都用同样的字条,她觉得踏实。
现在再看,只觉得自己怎么会信了这么久。
那天下午林桂珍来家里陪她,见她坐在沙发上,肚子顶着校服裤的松紧带,眼圈下面一片青色,忍不住开口:“玉华,你不能这么耗下去。你不是一个人在撑着。”
曹玉华低着头没有应声。林桂珍又轻轻说:“你要是信我,我帮你把那姑娘约出来,你们当面谈一次。天下没有说不开的理。”
曹玉华想了很久,终于点了一下头。
她实在想知道,那个韩雅琪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一个跟她过了十五年的男人半夜爬起来跑出去,能把一个家瞒成这个样子。
04
见面的地方约在城东一家咖啡馆。
林桂珍提前打好了招呼,韩雅琪到的时候,曹玉华已经坐在角落里等了。
她刻意换了一件宽松的针织衫,想让自己显得精神一点,可镜子里的自己依旧是那副模样:脸浮肿,肤色暗沉,像一棵冬天里被霜打过的白菜。
韩雅琪推门进来,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愣。
她的肚子比上次见面时又大了一些,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微微分着,一步一步挪得吃力。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曹玉华对面坐下来,把双手放在桌上,抠着袖口上的毛球,低低地叫了声:“姐。”
“你叫我什么?”曹玉华看着她的眼睛。
韩雅琪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眶很快红了一圈,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知道你是韩……叔的媳妇。”
“韩叔?”曹玉华冷笑了一声,“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韩雅琪没有直接回答,她把头埋得很低,肩膀轻轻抖着,像是忍受着什么巨大的重量。
过了半晌,她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让曹玉华做梦也想不到的话:“姐,我没有跟你抢他。真的。等孩子生下来,我就走了。”
曹玉华心里那口气突然泄了一半。
她想过千万种回应,压根没想到韩雅琪会这么说。
一个年轻女人,挺着大肚子,坐在她面前说自己不会抢她老公,这太奇怪了。
奇怪到她完全没法把这句话和韩雅琪那张瘦削的脸分开。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曹玉华问。
韩雅琪又不说话了,双手在肚子上来回摩挲,指头尖用力地掐着衣料,掐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过了好半晌,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声说:“姐,对不住。有些事,等韩叔自己跟你说吧。我先走了。”
她扶着桌沿站起身来,挺着肚子一步一步往外走。
那件旧棉袄裹着她瘦小的身板,远远看去,像一根被风压弯的芦苇。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曹玉华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歉疚,又像是求救。她很快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曹玉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咖啡馆里,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那天晚上韩顺回来了。
曹玉华注意到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她迎上去,还没开口,韩顺先说话了:“玉华,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求你给我点时间。等我把那事安顿好了,我全告诉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嚼过一遍才吐出来。
曹玉华想说点什么,电话忽然响了。
是赵海燕打来的,声音火急火燎的:“玉华,韩顺回来了?叫他赶紧来医院。韩雅琪住进去了!”
曹玉华握手机的手一紧,瞪着近在咫尺的韩顺。这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瓢凉水,冷得连指尖都是麻的。
“哪个韩雅琪?”她盯着韩顺的脸问。
韩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来。
曹玉华看见他白着脸转身,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连围巾都没有围,鞋也没有换好,趿拉着就往外跑。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屋子里瞬间静得可怕。
曹玉华站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自己心口怦怦怦的跳动声,闷闷的,一下一下,撞得她生疼。
她拿起电话,轻声对赵海燕说:“妈,我也去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海燕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了:“玉华,你别来……你来这里,受不住。”
“我受得住。”曹玉华说。
她挂了电话,穿上那件厚羽绒服,一步一步走出家门。
腊月的风又冷又硬,迎面扑上来,像是巴掌一样打在她的脸上。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孩子们也感觉到了什么,不敢动弹。
她打车到妇幼保健院,站在大厅里,看见三楼产科走廊亮着灯,韩顺的身影在走廊那头一闪而过。
她跟着电梯上了三楼。
产房的灯亮着,韩顺站在走廊尽头,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抵在嘴边,狠狠咬着自己的指节。
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曹玉华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玉华……”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雅琪……早产了。”
曹玉华看着他,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走廊这一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和满走廊的消毒水味,第一次觉得,自己跟这个男人之间,隔着的远远不是十几步。
她转身,进了电梯,按下了一楼。
她要去的地方,是同一栋楼另一层的产科门诊。
她走进电梯的时候,里面有个孕妇挺着肚子,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后腰,轻声说:“地上滑,抬着点脚。”曹玉华低着头,没敢看他们。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还是没有往那个方向迈步。
她忽然想起韩雅琪坐在咖啡馆里,低声说“我肚子疼”的样子。
那道瘦弱的身影和她肚子上隆起的那道弧线,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的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掉。
05
曹玉华在医院门口站了大约半个钟头,才慢慢回了家。
那晚韩顺没有回来。
曹玉华一个人躺在大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总觉得肚子里有什么坠坠的疼。
她坐起来摸了半天,手心里黏糊糊的,借着台灯一看,指缝间有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她心里咯噔一下,咬着牙拨了急救电话。手在发抖,声音却出奇地镇定:“我怀孕四个月,见红了。”
到医院急诊,医生检查后让她立刻住院保胎。
她躺在病床上,护士给她挂上保胎的药水,冰凉的液体从手背上的针头慢慢渗进身体。
她侧过头看着输液瓶里一滴一滴落下来的药水,觉得那些滴声就像是钟摆,把她的人生切成一格一格的碎片。
她拿着手机,打开韩顺的微信头像,打了一段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去,最后只发了一句话:“我住院了。”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她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直到凌晨三点,手机屏幕都没有再亮过。
曹玉华躺在病床上,听着同病房产妇家属熟睡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好笑。
她替他拼着命怀孩子,他却连一条信息都不回。
天亮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拔了针头,又挂了妇科门诊的号。
门诊在二楼,她走楼梯下去,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步子迈得很稳。
可她心里清楚,不是来保胎的,是来签掉孩子的那张纸的。
排队的人很多,她坐在长椅上,看着旁边一对年轻夫妻手牵手坐在一块儿,丈夫低头给妻子剥橘子,一片一片地往她嘴里喂。
曹玉华收回目光,攥紧手里的号,起身进了诊室。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单子:“终止妊娠?确定吗?双胞胎,四个月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想清楚。”
“想清楚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医生叹了口气,在键盘上敲了一串字,“那你签个字。”曹玉华握着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怎么都落不下去。
肚子里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孩子用小脚丫踹了一下她的肚皮。
她愣了愣,终于把笔尖落了下去,才写了一道,眼泪已经砸到纸面上,墨迹一下子洇开。
她放下笔,擦了把脸,站起来说:“我再想想。”
走出诊室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忽然撞上了一个人。她手里的单子没拿住,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一抬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韩顺站在她面前,扶着一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脸色蜡黄,嘴唇没有血色,小腹微微隆起。
正是韩雅琪。
韩顺的手还扶在韩雅琪的胳膊上,看到她时像触电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好半天,韩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她的名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曹玉华没有看他。她低下头捡起那张单子,捏在手里,折了两下,塞进口袋。然后她侧过身子,从两个人旁边走过去,一路上再也没有回头。
她走进消防通道,背靠着门,两腿一软,顺着墙角滑了下去。
走廊里的气味酸涩,曹玉华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把脸埋进膝盖里,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亮了,是韩顺的来电。
她直接摁掉。
他又打来,她再次摁掉。
最后一次她直接关了机,扶着墙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回了急诊病房。
护士见她脸色不好,赶紧过来搀她:“你去哪儿了?乱跑什么?你这种情况要卧床的。”
曹玉华没有回答,躺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护士见状没有再问,轻轻放下帘子。
病房里有人说话,有人翻身,有人在低声喊疼。
曹玉华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摸着自己的肚子,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孩子,妈刚才差点就把你们送走了。
你们说,妈到底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韩顺跪在病房外面。护士过来叫他起来走,说不走就叫保卫科了。他没有起,一直跪着,隔着那扇门,始终没有开口。
曹玉华侧过身子,背对着门,睁着眼睛,一宿没有合眼。床头的监护仪屏幕上,两条小小的红线一下一下地跳着,像是两个孩子的呼吸。
06
第二天中午,赵海燕赶到了医院。
老太太一进门就扑到曹玉华床边,看着床头挂着的保胎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玉华,妈对不起你。”
曹玉华靠在床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说了一句:“妈,别哭。孩子还在。”
赵海燕哭得更大声了。
她毕竟六十好几,头发花白,背也佝偻着,哭起来的样子很可怜。
曹玉华看着她的脸,心里那堵墙却没有松动。
她轻轻把手从老太太手里抽出来,说:“妈,韩雅琪到底是谁。您跟我说实话。”
赵海燕愣了一下,目光开始躲闪:“她……她就是个同乡的闺女。”
“同乡的闺女,您儿子半夜三更跑去照顾她?同一栋楼里,她住产房,我住保胎病房,他跪在我门口,却先扶着别人去检查?”曹玉华的声音没有抬高,却一字一顿,像锤子一样敲在赵海燕心口。
赵海燕张了张嘴,还想辩解。
林桂珍这时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了赵海燕一眼,走到曹玉华床边:“玉华,我昨天去了一趟平水县韩家坳。有些事,你该知道。”
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边角卷了起来,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搂着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那个年轻男人眉眼青涩,可曹玉华一眼就认出来,是韩顺。
女人不是她,也不是任何一个她见过的亲戚。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笔迹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海瑶和女儿,满月留念。”
“蔡海瑶。”林桂珍说,“韩雅琪的亲妈。二十三年前,她跟韩顺处过对象。后来两家闹翻了,蔡海瑶嫁到了外村,韩顺娶了你。那个孩子,就是韩雅琪。”
曹玉华听着这句话,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看了看手里的照片,又看了看赵海燕:“妈,这是真的?”
赵海燕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桂珍接着往下讲:“蔡海瑶嫁过去以后没几年,她老公就死了。她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日子过得不容易。两年前她查出了病,治不好,临终前托人把韩雅琪的身世告诉了她。韩雅琪这才知道,自己还有个亲爹。”
“蔡海瑶一走,继父家就把她赶了出来。她一个年轻姑娘,没文凭没手艺,在城里打工,认识了个男人,结果那男人听说她没父没母,又背着个‘私生女’的名头,翻脸就跑了。她后来发现自己怀了孕,一个人走投无路,才想到了这个亲爹。”
赵海燕哭着接了一句:“我也没想到那姑娘能找上来。韩顺心软,见了面就放不下,怕你知道以后多想,就不让我说。我……我也怕你知道了,心里有疙瘩,不肯安生养胎。”
曹玉华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手里攥着那张旧照片,指头轻轻摩挲着蔡海瑶模糊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问:“韩雅琪的肚子,是怎么出的事?”
林桂珍看了赵海燕一眼,“她从老家回来以后,没地方住,住在城中村那间出租屋里。那地方潮气大,地板滑,她有天晚上去倒水,滑了一跤,肚子就疼起来。韩顺也是接到电话才赶过去的。”
曹玉华忽然想起前两天夜里那条消息:“爸,我有点肚子疼。”原来那不是别的,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儿在向亲爹求助。
而这个亲爹,是她合法丈夫。
她觉得自己像被泡在冰水里,冷到了骨头缝,又有一口气顶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恨韩顺瞒着她,恨自己误会了那么久差点亲手打掉孩子,可她又找不到一个可以恨得彻底的人。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她低声问:“韩雅琪的情况怎么样了?”
护士看了一眼病历:“韩雅琪是前置胎盘,出血,已经止住了。胎儿月份不大,正在保胎,得继续住院观察。”
曹玉华“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那天下午,韩雅琪被人推着去做检查,经过曹玉华的病房门口。
她的病床低矮,曹玉华半靠在床头,两个人隔着玻璃门对视了一瞬。
韩雅琪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曹玉华看那口型,像是在喊“婶子”,又像是在喊“妈”。她别开脸,没有再去看。
07
韩雅琪被推走之后,曹玉华靠回床头,盯着天花板看,说不清是心酸还是委屈,眼泪一下一下地涌出来,又一下一下地往回咽。
林桂珍陪在床边,轻轻握着她的手:“玉华,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曹玉华摇摇头,哑着嗓子开口:“我不是难受。我是觉得,这些年我跟他过的日子,怎么就像个笑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他当年跟蔡海瑶有个女儿,这家里的长辈一个个都知道,连蔡海瑶死了都没有人跟他说一声。我作为一个媳妇,居然什么都不知道。他在外头偷偷供着一个闺女,我当他是出了轨,天天寻思怎么离婚,怎么打胎。我肚子里这两个孩子,差点就在我手里没掉了。”
林桂珍叹了口气,没有接话。有些话只能让她自己慢慢消化,旁人劝再多也没用。
傍晚,韩顺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身上的黑色棉袄皱巴巴的,头发乱蓬蓬地翘着,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
他看着曹玉华,像有一肚子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曹玉华躺在床上,也是沉默的。
两个人隔着一扇半开的门,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谁都没有先开口。过了很久,韩顺哑着嗓子说:“玉华,我……我错了。”
曹玉华终于开口:“你哪错了?”
“我该早点告诉你。”韩顺低下头,“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小时候我没能认她,长大了又不敢认她,她妈死了她找上门来,我看着她的脸,心里跟刀剜一样疼。我想帮她又怕你难受,想瞒着你又瞒不严实。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玉华,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曹玉华闭了闭眼睛,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她抬手擦了一把,声音闷在喉咙里:“你怕我难受,不告诉我。你怕我多想,就让她一个怀了孕的姑娘一个人住在城中村那间潮房子里。你怕我动胎气,就半夜三更跑出去照顾她,连自己媳妇在医院打保胎针都顾不上。”
韩顺红了眼,说不出话来。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风声呜呜的。
过了好一会儿,曹玉华深吸一口气:“你闺女现在怀着孕,也是高危产妇,需要人照顾。你先去守着她吧,这边有林桂珍在。”
韩顺站在门口没动。
“去吧。”曹玉华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像赌气,倒像真的想明白了什么,“她比你媳妇更需要人看着。等她这胎生完了,我们再算我们的账。”
韩顺终于动了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到走廊拐角的地方,停下来,背靠着墙,用袖子在脸上狠狠擦了一把,才迈步往另一头走。
曹玉华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了,才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半张脸。林桂珍帮她把被角捋好,轻声说:“玉华,你今天做得对。”
曹玉华没有回话,她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心里像倒了一盆水。
她原以为自己会恨韩顺恨得要死,可真到了这步,她才明白,恨比爱难。
爱一个人太久了,恨都像是借来的力气,使不上劲。
韩雅琪在半个月后出院了,住进了韩家老宅。
赵海燕每天变着法儿给她做吃的,嘴上骂骂咧咧说“你要是早讲出来我们也省得操心”,可手里的汤端到韩雅琪嘴边,却没有一点犹豫。
曹玉华出院那天,韩顺来接她。
他沉默地把她扶上车,又沉默地替她系好安全带,绕到驾驶座上坐进,没有发动车,却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半天,他才问了一句:“孩子还好?”
“还好。”曹玉华说。
韩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低低地“嗯”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那天阳光很好,曹玉华靠在车窗边,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面倒。
她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大概生活就是这样,剖开来,里面攥紧着一把陈年旧账,有的糊了,有的烂了,还有的,只能等时间慢慢去化。
08
回到家里,曹玉华发现客厅茶几上多了几样东西。
一箱土鸡蛋,两盒孕妇奶粉,还有一兜子水果。
她看向韩顺,韩顺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手:“雅琪让我拿来的。她说……她不敢来见你,让我捎过来的。”
曹玉华没有说什么,把手里的包放在沙发上,坐下来歇了一会儿。孕妇奶粉的盒子上印着大大的广告字,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韩顺站在一边,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说了句:“你好好休息。”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开了灶火,给她热饭去了。
听着厨房里锅碗轻碰的声音,曹玉华靠在沙发背上一动不动,轻轻闭上眼睛。
那个晚上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尺来宽的空当。
曹玉华没有背过身,韩顺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侧过身去。
两个人就那么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韩顺。”曹玉华先开了口,“你跟我说句实话。韩雅琪这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韩顺沉默了一会儿:“等她生完孩子,养好身体,她想在县城落下脚,我就帮她在附近租个房子,找个清闲点的活。她愿意认我这个当爸的,我就认她这个闺女。她不愿意认,我也就……远远看着她过得好就行。”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以后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怎么过?”
韩顺又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他翻了个身,面朝曹玉华:“玉华,我知道这事让你受了委屈。你要是不愿意她住老家那边,等她身子养好了,我就让她搬到外面去。”
曹玉华没有应声。
她想了很久,才开口说:“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她一个年轻姑娘,挺着大肚子,无亲无故,你若真把她往外推,那才让我看轻你。让她住着吧。乡下老宅,空着也是空着,她一个人给孩子挣个落脚的地方,不容易。”
韩顺听完这番话,半天没有动弹。过了好一阵,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谢谢。”
曹玉华没有回应,翻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后背。
第二天早晨,曹玉华醒过来时,枕头边放着一碗红糖小米粥,还冒着热气。
韩顺已经出车去了,桌边压着一张小纸条,写着:“粥喝了。药放在你包旁边。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把碗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碗粥是甜的,可喝到喉咙口,总觉得有点苦涩,大概是昨天的泪还没干透。
下午林桂珍来看她,带了水果来。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曹玉华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林桂珍点头:“能这样处理,已经是好的了。可你真的一点都不芥蒂?”
曹玉华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怎么可能不芥蒂。我都签字了,就差最后那一下,孩子差点就没了。我梦里还总梦见自己站在那间诊室里,手里拿着笔,怎么都写不下去。醒来一身冷汗。但是,我不能为了这点芥蒂,把两个无辜的孩子和一个无依靠的姑娘都拖下水。”
林桂珍张了张嘴,没有再劝。
她能看得出来,这个一起长大的姐妹,表面上看着像是在原谅韩顺,其实心里筑起了一道墙,高高的,密密的,那道墙的名字叫“为孩子活”。
她自己受伤了,可她没有资格倒下。
晚上曹玉华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是一片呼吸声。
“……婶子。”韩雅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细得像根线头,“我打电话,就是想跟您说声对不起。您放心,等我把孩子生下来,我会走。我不会赖在这里的。”
曹玉华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也没敢挂,能听见她在努力压着自己的呼吸。
曹玉华终于开了口:“你爸……韩顺跟我说了,让你住在那儿。你安心把孩子生下来,旁的不要多想。”
“可是婶子……”
“先好好睡觉,保好胎。”曹玉华没有让她说下去,挂断了电话。
她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柜玻璃后头那排照片看了好半天。
有一张是前年她和韩顺在县城公园拍的,那会儿还没怀上孩子,韩顺穿着件蓝色T恤,笑得一脸褶子,她靠在他肩膀上,眉眼弯弯的。
那是她为数不多笑得毫无负担的日子。
她把目光移开,轻轻把掌心放在肚子上。
里面动了一下,像在应她。
09
腊月二十三,小年。
曹玉华的肚子已经六个多月了,行动开始笨重起来。
林桂珍陪她到医院做产检,等叫号的时候,她看见走廊对面的长椅上也坐着一个人,穿的是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棉外套,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怀里抱着个小包袱。
曹玉华定睛一看,正是韩雅琪。
韩雅琪也看见了她。
她有些局促地站起来,张了张嘴,犹豫半天才低声喊了句:“婶子。”她的声音比上次电话里清楚了许多,脸色也没那么灰败了,怀里那个婴儿裹在一件浅蓝色的小被子里,睡得正香。
曹玉华愣了一愣:“你……生了?”
“生了。”韩雅琪低下头,眼里有光一闪而过,“腊月初八生的,是个闺女。”
曹玉华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再过两个多月也要落地,从这个角度来说,韩雅琪和她竟算是同一种状态的女人。
可另一个念头也冒了出来,她替韩家生了孙女,赵海燕盼的却是孙子。
韩雅琪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又抬起头来:“婶子,我过两天就走了。”
曹玉华皱眉:“走?去哪儿?”
“我找了一个老乡,在南方那边厂子里做事。她说可以带着孩子去,厂里有宿舍,孩子放托儿所,我上工挣口饭吃。总比一直赖在老家那边强。”韩雅琪说着,把小包袱往怀里裹紧了一点,“婶子,这阵子给你们添了太多麻烦。我说真的,不能再住下去了。”
曹玉华看着韩雅琪,想起第一回在城中村看到她的时候,那时她挺着肚子,缩着肩膀,灰扑扑的脸上写满局促。
不过短短两三个月,这个小姑娘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她身上有一种毛茸茸的,像小兽硬逼着自己长出铠甲的感觉。
秦曹玉华沉默了一会儿问:“韩顺知道没有?”
韩雅琪摇头:“我还没跟他说。我跟婶子说,是怕婶子觉得我一声不吭地走了,心里不踏实。”她顿了顿,又低声说,“婶子,我知道您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我知道我在这里,您就算再大度,心里也会硌得慌。我走了,这个家才能安生。”
曹玉华没有接话。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存下的一段视频,是她之前让林桂珍帮忙调出来的医院监控录像。
录像里,韩雅琪一个人坐在住院楼下的花坛边,从深夜坐到天亮。
她把手机递到韩雅琪面前:“这段录像,你哥发给我看的时候,我哭了一整晚。你挺着那么大一个肚子,坐在楼下,不上来,也不走。你到底在等什么?”
韩雅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等我爸。我看到他跪在那儿……我心里难受。他是我爸啊,可我从小到大,从来没喊过一声爸。我那晚想去喊他一声,又怕婶子听见了伤心。”
曹玉华看着她的眼泪,喉咙里也发紧。她伸手轻轻握了一下韩雅琪抱着孩子的手臂:“你不用走。”
“婶子……”
“你不用走。”曹玉华重复了一遍,“我说不用走就是不用走。你要是真想去南方,那是你的志气;可你要是因为怕我心里有疙瘩才要走,那我心里才是真不好过。你爹他当年没能认你,欠了你那么多年。如今你好容易找回来了,不能又因为你婶子,弄得你连家都没有。”
韩雅琪低下头,肩膀轻轻地耸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冲着曹玉华喊:“婶子,谢谢您。”
曹玉华被这一声谢砸得有些发疼,原来被人真心实意地感谢,竟也这样沉重。
前面护士叫号了,她冲韩雅琪点点头:“我先去做检查了。孩子的名字,你想好没有?”
韩雅琪擦了一把眼泪,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婴儿:“想好了,叫韩念。”
曹玉华迈出去的脚顿住,“韩念?”
“嗯。”韩雅琪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小手,声音轻轻的,“念我亲妈的念。也是念着这个世界上还有好人的念。”
曹玉华没有回头。
她走进诊室,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她摸着肚子里的那两个小生命,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推开了一扇门,又像是打开了一扇窗,风从窗外透进来,不大,却让人透亮了。
10
腊月三十的中午,曹玉华回了韩家老宅。
这是她出院之后第一次踏那个院子。
老宅是韩顺的老家,青砖灰瓦,院角一棵歪脖子枣树,叶子掉光了,落了满地干枯的枝条。
院门口挂了红灯笼,是赵海燕张罗着贴上去的,门框上还贴了对联,字写得歪歪扭扭,是韩德山亲手写的。
曹玉华挺着肚子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过年的布置,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赵海燕听见车响,从厨房探出头来,见是她,欢喜得眼睛都亮了:“玉华来啦!快进屋,外头冷!”
赵海燕说着又要往屋里让人,又跑回厨房忙活去了。
厨房里飘出一股浓香的排骨汤味。
曹玉华缓步走到堂屋门口,看见韩雅琪正坐在靠窗的小板凳上,怀里的小婴儿已经醒了,裹得圆滚滚的,正张着小嘴打哈欠。
韩雅琪见她进了门,明显有些紧张,轻轻站起来,喊了声:“婶子。”
“坐吧,抱着孩子呢,不累?”曹玉华摆了摆手,也在她对面坐下来。
屋里烧着炉子,暖融融的。
窗台上搁着一个旧式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几枝腊梅,是韩雅琪从院角那棵老腊梅树上折下来的,花开了几朵,香气淡淡的。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曹玉华先开口:“念儿长得像你,也像她姥姥。”
韩雅琪愣了愣,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我都不记得她姥姥长什么样了。有一张照片,还是她临走前托人带给我的,已经模糊得不像了。”
“你妈年轻时长得好。”曹玉华轻声说,“我看过照片,眉眼跟你很像。”
韩雅琪眼眶微红:“婶子,您今天能来,我真是……”她说不下去了。
曹玉华把手轻轻放在她膝盖上:“我不是来跟你讲客气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后过年过节,你要是愿意,就带着念儿来这儿。家里人多,不至于冷清。”
韩雅琪垂下头,眼泪落到孩子的小被子上,洇出个小圆点。她没有说谢字,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韩顺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一捆柴火,听到屋里的谈话没有进来,在门槛外站了很久,把柴火放到墙根下,用袖子擦了擦脸,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进了院子。
下午的团圆饭,赵海燕坐主位,韩德山坐在她旁边,韩顺挨着曹玉华坐,韩雅琪抱着孩子坐在下首。
一张圆桌上,碗筷摆了七八道。
赵海燕夹了一块排骨,放曹玉华碗里:“玉华,多吃点。”又夹了一块,放到韩雅琪碗边:“你也吃。奶孩子的人,不能亏嘴。”
韩雅琪低头说谢谢,嗓音有些发哑。
韩德山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喝了两杯酒,脸喝得红红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好啊。这个家,总算齐整了。”他说完就撂了筷子,转身进了屋,似乎是怕被人看见眼里的泪花。
那顿饭吃得有一搭没一搭的,算不上热闹,却也没有冷场。
韩雅琪不敢夹菜,都是赵海燕一趟一趟地替她夹。
曹玉华吃了几口,就借口累了,到偏房躺着休息。
偏房是赵海燕提前收拾出来的,床铺得厚厚的,被子晒过,有股阳光的味道。
她躺下来,把手搭在肚子上,肚子里动了两下,又安静了。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村里有人提早放了迎年炮。
她正眯着眼睛迷迷糊糊要睡着,门轻轻地响了一下。
韩雅琪端着一碗红糖水走进来,搁在床头的柜子上:“婶子,妈说您气血不好,让您喝了再睡。”
曹玉华睁开眼,看了看那碗红糖水,又看了看韩雅琪:“你刚才说什么?”
韩雅琪愣住了,随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耳朵尖上红了起来,嗫嚅着:“是赵婶……她没让我喊她妈。”
“那你以后就喊她奶奶吧。”曹玉华说。
韩雅琪愣愣地站着,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曹玉华端起红糖水喝了一口,又轻轻把碗放回去:“雅琪,你别多想。我从来就不是为了韩顺才接纳你。我是可怜你,也可怜你妈。当年她没能有个家,如今你带着孩子回来了,这个家不能让你带着念儿又走。你是韩家的闺女,念儿也是韩家的外孙女。走到哪儿,这都是你们的根。”
韩雅琪红着眼眶深深弯下腰,过了半晌才直起身来,声音细得像吹风:“婶子,我先出去了。”
她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曹玉华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那半截已经暗下来的天空上。
远处的鞭炮声响得更密了,像是有人在夜色深处往天上撒了一把金豆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轻声说:“孩子们,过了年,你们就能见到这个姑姑了。她还带了个小妹妹。”
肚子里轻轻动了两下,像是有人在答应她。
曹玉华盖上被子,闭上眼,听着屋外厨房里传来的锅碗声和说话声,没有睡意,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了。
像院角那枝腊梅一样。
冬天还没走,可花已经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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