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手机又亮了。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我让它响了六声,自己停了。过了不到十分钟,同一个号码又打进来。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扶手上。茶几上的茶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我今年六十九,老伴走了八年。名下有两套房,一间临街铺面,还有一笔不算小的存款。这些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可能是买菜时跟人闲聊漏了嘴,也可能是哪个亲戚在外面吹的。反正从三年前开始,我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打电话的人,有退休教师,有自称做生意的,有说在公园见过我一面就忘不掉的。开场白都差不多。先是问身体怎么样,再说自己一个人过,孩子不在身边,最后绕到“要不出来坐坐”。坐坐,喝杯茶,吃顿饭。他们请客。

我没去。一次都没去。

不是清高。是我太清楚了,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太太,满脸褶子,走路膝盖响,有什么值得人“忘不掉”的?他们忘不掉的,是我存折上的数字,是我那间每年收租的铺面。我活着,他们惦记;我要是哪天闭眼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这话难听。可难听的话,往往是真的。

我有个老姐妹,姓周,比我大两岁。她前年找了个伴,也是别人介绍的,说男方退休金高,人老实。结果呢,结婚证没领,先“借”走她八万块,说是儿子买房差点首付。钱到手,人就没影了。周姐现在一提这事就抹眼睛,说这辈子攒的棺材本,让人连锅端了。

我不笑她。我只是更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岁数,男人往你跟前凑,十有八九不是冲你这个人。

可你说我完全不动心吗?也不是。

去年冬天,有个男人打电话来,声音很稳,说在老年大学见过我写字。他说他也在学书法,临的是《曹全碑》,问我能不能指点指点。那天下午阳光挺好,我正坐在阳台上晒背。听他说话,我居然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坐直了一点。

聊了二十多分钟。他说他住城西,退休前在中学教语文,妻子走了五年。他说他不图别的,就想找个能说说话的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阳台上那盆蟹爪兰开得正好,红艳艳的,我盯着看了很久。心里有个东西,像水壶里的水,慢慢热起来了。

后来他又打了几次。每次都很客气,不问我的房子,不问我的收入,就聊字帖,聊天气,聊他孙子在学校闯的祸。我承认,我有点放松了。甚至有一次,他约我去博物馆看一个书法展,我差点就答应了。衣服都挑好了,挂在衣柜最外面。

可临出门那天早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她说是他的“朋友”,问我是不是姓林。我说是。她就在电话里笑,说大姐,你知不知道他同时跟三个老太太这么聊?都聊书法,都约博物馆。那笑声尖尖的,像指甲刮玻璃。

我把那件挑好的衣服又挂回去了。挂的时候,衣架碰着柜门,哐当一声。手没抖,就是有点凉。

后来他再打来,我没接。他发了条短信,说“林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删了。连号码一起删。

这事过去快一年了。现在想想,那女人也许是在帮我,也许是在抢。谁知道呢。反正结果一样——我没去。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把人想得太坏了?也许真有人不图钱,就图个伴。可这个“也许”,我不敢赌。我输不起。周姐那八万块,是她捡了三年废纸壳、一分一分攒出来的。我亲眼见过她蹲在垃圾桶边上,把别人扔的纸箱踩扁了捆好。她的手,冬天裂得全是口子。

我比周姐宽裕些。可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年轻时在纺织厂三班倒,后来下岗,摆过地摊,给人做过饭,带过孩子。每一分钱,都浸着汗味。现在有人想用几句好听话就把这些换走,凭什么?

我承认,一个人过日子,有难的时候。夜里起夜,膝盖疼得下不了床,得扶着墙慢慢挪。灯泡坏了,我站在椅子上换,下来时腿一软,差点摔了。这些时候,我也会想,要是有个人搭把手多好。

可“搭把手”和“搭上全部身家”,是两码事。

我见过公园里那些跳舞的老头老太太。音乐一响,两个人搂着转圈,笑得跟花似的。我也见过散场之后,老太太给老头买水,老头接过来,眼睛却瞟着旁边另一个老太太。那眼神,活泛得很。

我不跳舞。我就在旁边坐着看。看多了,就看出门道了。

这个岁数的感情,比年轻人的还复杂。年轻人谈不成,顶多哭一场。我们这个岁数谈不成,可能连老底都被人掏空。年轻人有的是时间重来,我没有了。我的时间,得用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剩下的日子过踏实。

所以电话来了,我就让它响。响完了,世界又安静了。

我养了一缸鱼。不是多名贵的品种,就是几条红箭和孔雀。每天喂两次,换水一次。鱼不跟我说话,也不问我借钱。它们在水里游来游去,尾巴摆得自在。我坐在鱼缸旁边,能看半个钟头。

有时候我想,我是不是太独了。可再一想,独就独吧。独着,至少钱还在自己兜里,房子还在自己名下。半夜醒来,不用担心身边躺着的人是不是在打什么算盘。

我有个侄子,四十多岁,偶尔来看我。每次来都提一句:“姑,你一个人住,我们不放心。”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想要我那套房子。他嘴上说不放心,眼睛却总往我卧室门后头瞟,好像那里藏着房本。

我不怪他。现在这世道,谁不为自个儿打算呢?可我也得为自个儿打算。

我打算好了。等我真动不了了,就把房子卖了,住进好一点的养老院。钱够我花到闭眼。要是有剩的,捐了也行。反正不能让人在我活着的时候,就把我当块肥肉盯着。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用。他们该打的电话还是打,该约的饭还是约。

昨天又有个男人加我微信,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签名写着“愿得一人心”。我看了,直接删了。删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挺利索。

我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剩的半块豆腐。晚上做个白菜豆腐汤。一个人吃,正好。

窗外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刚亮,昏黄昏黄的。我站在厨房里切白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这声音,我听了快七十年。踏实。

手机又响了。我没看。让它响。

汤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关了火,盛了一碗。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慢慢喝。汤很烫,烫得我鼻尖冒了汗。

我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数剩下的日子。

数着数着,天就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