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产房的灯白晃晃的。

我刚缝完撕裂的伤口,整个人像被拆开又拼回去,疼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魏正豪守在床边,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扭头:“是她?”他沉默了片刻,哑着嗓子说:“她回来了。有些事没扯清,我不去一趟,怕是要出大事。”我没哭,也没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份早就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放在床沿上:“你出了这个门,就把字签了。”他愣住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三个月后,他在菜市场门口死死拦住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红得吓人,第一句话却是:“我那天晚上掉头了,但我没敢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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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认识魏正豪那年,二十五岁,在镇上小学当语文老师。

他是做本地土特产电商的,跑业务跑得勤,嘴也甜,逢人就笑。

我妈说他这人看着滑头,不踏实。

我没听。

结婚头两年确实过得不坏。

他生意忙,常在外面跑,但回家记得带菜,我加班他就等在校门口。

日子像温水,不烫,也不凉,我以为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转机出在我怀上乐乐之后。

孕后期我身子重,夜里睡不安稳。

有天凌晨起来倒水,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的,照着半张看不清表情的脸。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生意上的事烦,让我别操心。

我没再追问,侧身回屋时瞥了一眼他搁在栏杆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苏曼妮三个字一晃,又熄了。

苏曼妮是他初恋,嫁到上海去了。

婚前我见过她一次,是个挺好看的女人,说话柔声细气,笑着对我说“你俩挺合适的”。

那句祝福过于用力,我到现在还记得。

说不膈应是假的,但人都嫁了,我也就吞了。

直到乐乐出生前一个月。

有天傍晚他在洗手间冲澡,手机丢在茶几上,嗡嗡震了两下。

一条微信预览弹出来:“你真的以为我们的事能瞒一辈子?”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点开,也没问他。

我回到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纸笔,写了一份离婚协议,签好字,收进枕头套里。

那时我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不会的,他不会的。

乐乐发动那天晚上,他的车坏在半路,他打了辆出租车冲到医院,跑进来时鞋带都散了,满头大汗地握住我的手,说思婷你撑住,我在这儿呢。

产房里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我掐着他的手,他咬着牙不出声。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时,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有点红,说了一句:“像你。”我以为日子终于要好起来了。

凌晨两点多,我缝完撕裂的伤口,虚弱得像滩泥。

乐乐睡在旁边的婴儿床上,小脸皱巴巴的。

魏正豪坐在陪护椅上,眼睛熬得通红,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你睡一下吧。”我说。

他说嗯,刚闭上眼睛,手机就嗡地震了一下。

他摸起来看了一眼,我没看清屏幕,但他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他坐直了,把手机按灭,又点亮,又按灭。

反复了好几次。

我口干舌燥,想说给我倒杯水吧,话还没出口,他站起来,声音发紧:“思婷,我出去一趟。”

“现在?”

“有点急事。”我看着他的背影,轻轻问了一句:“是她找你?”他整个人一僵,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回来了,有些事不扯清楚,会出大事。”

我眼皮都没抬,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床沿上,又把手边那支笔递了过去:“你出了这个门,咱俩就算完了。”他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思婷,你什么时候……”我打断他:“签吧,不签,你走不踏实的。”他攥着笔,指尖捏得发白,嘴里那句“我不是那个意思”绕了三圈也没说完整。

最后他把笔放下了,哑着嗓子说:“我处理完就回来跟你解释。”转身迈那一步时迈得很急,外套刮到门框上,他也没回头。

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冯沛菡推门进来,看见我睁着眼躺在那儿,眼角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床沿上那份没被签走的协议,咬着牙骂了声“畜生”,又怕吵醒孩子,硬生生压低了嗓子:“你早知道了?”我说:“也不算早。”她握住我的手,手劲很大。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指甲掐出一道一道的月牙印。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轰了一脚油门。

我以为他走了。

可那声音在原地停了很久,像有人在车里坐着发呆。

最后轮胎猛地碾过地面,终于远了。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乐乐醒了两回,我挣扎着爬起来喂奶,刀口疼得我一脑门汗。

走廊里有护士走动的脚步声,隔壁床的产妇在轻声哄孩子。

我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路灯,从那个角度看出去,路灯光晕昏黄,像蒙着一层雾。

我没有哭。

只是觉得冷,产房的被子有点薄,怎么裹都暖不回来。

02

出院那天,我妈沈秀芬来接我。她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我抱着乐乐收拾东西,眼眶红了一瞬,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接过孩子说:“走,回家。”

魏正豪的母亲卢淑燕也来了,站在走廊上,手里提着保温桶,碰见我妈时脸上的笑尴尬地挂不住。

两个老人在病房门口对峙了片刻。

我妈嘴毒:“亲家母,你儿子呢?”卢淑燕嘴唇动了动,说正豪他出差了,过两天就回来。

我妈没接话,抱着乐乐大步走了。

我路过卢淑燕身边时停了一下,她低声说:“思婷,正豪他这几天不好过,饭都吃不下……”

我说:“妈,我先回去了。”她愣在那里,眼圈一下子红了。

月子里,我妈伺候得尽心尽力。

鲫鱼汤、猪蹄汤、排骨汤,换着花样往我面前端。

她嘴上从不提魏正豪,只在我半夜涨奶疼得爬起来挤奶时,端一碗热汤进来放在床头,不说话,转身就走。

有天夜里我听见她在客厅给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闺女的事你少问,我自己养。”

魏正豪没有出现在娘家门口。倒是托人捎来一张卡,里面存了五万块,卡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乐乐的抚养费。对不起。”

我收下了。没有回信。

出了月子那天,卢淑燕又来了,提着一大兜子尿不湿和奶粉,坐在客厅里说了很多。

她说正豪小时候他爸走得早,自己惯坏了这孩子,他性格里带了些优柔寡断,不太会疼人,但心眼不坏。

她说曼妮那丫头回来后,正豪那几天确实去过她那边一趟,但没待多久,出来时脸色很差。

她又说,正豪这几天天天加班到半夜,人都熬瘦了。

她说这些时眼睛一直看着我,像等我接个话头。

我把孩子放进摇篮,直起身来看着她,说:“妈,你知道他那晚从产房走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卢淑燕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说:“我不是气他去找哪个女人。我是气他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跟我说。”屋里安静了片刻。

卢淑燕低下头,长长叹了口气,没再劝。

那天下午她走后,我在卧室里翻出一个旧背包。

里面有一台魏正豪两年前换下来的笔记本电脑,还是嫁进他家时用的那台,后来他换了新电脑,这台旧的我顺手收进了包里。

充电器居然还在。

我插上电,等着它慢慢开机。

屏幕亮起,桌面是他和我的合影,两个人站在油菜花田里,笑得都挺傻。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打开浏览器,点进了邮箱登录页。

密码试了三次。

第三次我用的是乐乐出生那天,日期加他妈的手机号后四位。

居然真的进去了。

收件箱里有一百多封未读邮件,大多是广告和通知。

我点开了一个名为“备份存档”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二十几封往来邮件,时间跨度是过去一年零八个月。

发件人全是同一个地址:sumanni_0214。

我一封一封地看了下去。越看,指尖越凉。

苏曼妮的第一封邮件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甩了张截图,附了句:“当初你周转那笔账,我手里还有存底,聊天记录截图也都在。你不想你老婆知道,出来见我一面。”魏正豪的回复永远是“我已经结婚了,你何必这样”,第四天,苏曼妮又发了第二封:“你老婆刚怀孕吧?你不想这件事闹大,就按我说的做。”

我翻到最近的那封,日期是乐乐出生前一周。苏曼妮写道:“你躲了三年。没关系,我等得起。等你孩子生了,我挑个日子回来。”

我合上电脑,膝盖凉得发麻。

原来他这三年半夜不睡、阳台抽烟、对着手机发呆,不是放不下旧情。是被人拿绳子勒着脖子。

冯沛菡后来把电脑里的邮件都看了一遍,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说:“离婚我已经签了。”她说:“可你不觉得,他也是有苦衷的吗?”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关于电脑邮件这事要不要找他问个明白,我不是没想过。

想了很多天,连夜里喂奶都在想。

可一想到他那晚站在产房门口,明明有机会跟我说一句实话却选择了转身,那个念头就凉了。

他要是信我,三个月前就该告诉我。他要是不信我,这日子过了也没意思。

没过几天,魏正豪的母亲又来了,这回带来一份乐乐落户需要用的证件,说魏正豪让她转交的,还带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我在楼下,想见你一面。”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他等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穿了件皱巴巴的旧外套,人瘦得很明显,跟几个月前比像换了个人。

他没抬头,叼着烟,烟灰落在手背上也不弹。

站了很久。

乐乐在屋里哭了。

我转身进屋,没有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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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苏曼妮出现在我面前,是在一个礼拜之后。

那天我推着乐乐去镇上的卫生院打疫苗。

返程路过一个街角花坛,一辆白色小轿车缓缓靠边停下来,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

她摘下墨镜,笑着喊了我一声:“思婷,好久不见。”

我站住了。

苏曼妮下了车,穿一件奶白色羊绒大衣,戴一条细细的金项链,举止优雅得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她提着一个纸袋递过来:“给乐乐买了两罐奶粉,澳洲的,我想着你一个人带孩子不方便出门……”

我没接那个袋子。

她笑了笑,也不尴尬,把纸袋放到婴儿车一侧的置物篮里。

“思婷,我知道你怪我。那条信息是我故意发的。”她声音柔柔的,“但我没想到正豪哥会真的丢下你跑出来。他这个人啊,太重情义了。”她站在花坛边上,笑吟吟地看着车里咿咿呀呀的乐乐,“孩子真可爱,像你。”

我把乐乐从车里抱起来,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她:“苏曼妮,你租的那套房子里,空调还够用吧?”她的笑容顿了一瞬。

“房租一个月一千八,你住了快半年了。房东是魏正豪公司会计的亲戚,”我说,“你们那点子事,我没兴趣管。但你别碰我孩子。”她脸上的笑终于彻底僵住了。

那天晚上,冯沛菡在电话里听我说完,沉默了许久,说:“思婷,你胆子真大。”我说:“她那一套,也就吓吓心里有鬼的人。我身上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嘴上这样说,进了被窝,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乐乐睡在旁边小床里,偶尔吧唧一下嘴。

我侧身躺着看他,他小脸圆润了些,长开了,眉眼越来越像他爸。

我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四月中旬,我一个人去民政大厅把离婚手续办了。

我照着电脑里那份离婚协议,又重写了一份,自己签了字。

工作人员问我男方的信息,我说:“女方单方面申请。”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见我怀里还抱着个婴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按流程收了材料。

材料递进去的那一瞬,我想起刚结婚那年冬天,他骑着摩托车载我回娘家,寒风刮脸,他骑得慢悠悠的,到了村口,他鼻尖冻得通红,回头对我咧嘴一笑:“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那日子,到底还是没能过下去。

一个月后,离婚证发下来。

我没告诉魏正豪。

也不想告诉任何亲戚,只在电话里跟我妈说了一声。

我妈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回来吃饭吧,炖了你爱喝的藕汤。”那天我在娘家喝了两碗藕汤,陪我妈看了一下午电视,她什么也没多问。

傍晚回出租屋的路上,风有点凉,我把乐乐裹紧了些,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04

日子像一台老旧的缝纫机,嗒嗒嗒地往前走,针脚密密的。

白天,我围着乐乐打转。

换尿布,冲奶粉,哄睡,给他洗澡,小娃娃脆生生的啼哭声像闹钟一样精准,隔两小时响一回。

夜里,乐乐睡了,我开始折腾那些锅碗瓢盆。

冯沛菡介绍了一个做辅食生意的路子。

她说镇上年轻妈妈多,都愿意花钱买现成的猪肝粉、溶豆、肉松。

成本不高,关键是干净卫生,料要真。

贾思婷试了第一锅猪肝粉。

洗猪肝,切小块,去筋膜,生姜片腌渍去腥,慢火焯水,捞出来沥干,再放进烤箱低温慢烘。

整个过程折腾了近四个小时,最后烘出来的猪肝粉一捏还是潮的。

第二锅,我盯着烤箱盯了两个多小时,总算烤出焦香酥脆的一盘。

用料理机打成粉末,过筛,装瓶,总共不到半斤。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厨房地上,看着灶台上那几瓶猪肝粉,腰酸得直不起来。

乐乐在屋里哼哼唧唧快要醒了,我扶着灶台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日子难是真的难,但那股劲儿熬过去之后,你会发现,也没那么难。

第一批辅食做出来后,我在一个本地的宝妈群里试着发了几条消息,附上照片和做法说明。

第一天没有动静。

第二天,有个妈妈私信我,问能不能买一瓶试试。

第三天,她拍了一小段视频发在群里,她家八个月大的闺女捧着碗吃得吧唧吧唧的。

紧接着,又有三个人下了单。

我就这样接了第一单、第二单、第十单。

做辅食的空当,我开始摆弄起手机拍照。

蒸好的蛋黄羹、烤好的奶香溶豆、打好的山药米糊,一碗一碗摆在小板凳上,蹲在窗户边找光线拍。

那段时间,我经常忙到深夜。

最忙的一天,做了六炉溶豆、三锅猪肝粉,腰直不起来,手腕发酸,可看着寄出去的快递单一张张贴好,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某个周五傍晚,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听说你开始做辅食了。乐乐还好吗?”没有署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存那个号码,也没有删。

我知道是魏正豪。

他大概不知道我看到过他的旧邮件,也不知道我已经把他妈三番五次劝我的话远远丢在脑后。

他只知道,离婚这事彻底成定局了。

那段时间,隔壁县一个开母婴店的女人找到我,说想在我这里批一批猪肝粉摆在店里卖。

我谈好了价,定了量,却发现自己手里连进第一批原料的钱都凑不齐。

沈秀芬知道后,二话没说从包里掏出一张定期存单,塞进我手里:“取了,拿去做本钱。”我看了一眼存单上的数额,那是她攒了好多年的养老钱。

我把存单推回去:“妈,我自己想办法。”她又塞回来,声音有点急:“你要还,以后好好赚了还。妈这边不急。”

我攥着那张存单站在娘家厨房里,听见我妈转身进了厕所,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

我猜她没有在洗手。

那天,我终于蹲在厨房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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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五一前后,辅食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我租下镇上一个小门面,不是那种临街旺铺,在一个巷子口拐角处。

门脸不大,十几个平方。

进门的墙边支起两个货架,码着一排排玻璃瓶,猪肝粉、虾皮粉、香菇粉、黑芝麻酱。

靠墙是工作台,装着食品级别的操作板。

冯沛菡用下班时间过来帮我贴标签,她贴得歪歪扭扭的,嘴里直说:“你这招牌也太素了,白底黑字,连个图案都没有。”我说:“素点好,看着干净。”她噗地笑了。

开业前三天,有人往门缝里塞了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苏曼妮,轻奢母婴用品代理”。

我把名片翻了个面,背面印着二维码。

我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那天下午,苏曼妮却自己来了。

她推开门,站在店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货架和操作台,笑了笑:“挺好的,干净。你这店虽然小,用心了。”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像上次一样,“我给乐乐买的,两套衣服,夏天的。”我没接。

她也习惯了,把纸袋放在门边的凳子上。

“思婷,”她说,“我知道你误会我,但也无所谓。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过几天我就回上海了,不会再打扰你们。”她说得真诚坦然,眼角微微泛红,“我之前做的事,确实不太地道,但那都是过去式了。”

我正弯腰整理货架,听了直起身子看着她。

她穿着米色针织裙,头发松松挽着,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确实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要心软的气质。

我擦了擦手,认真说:“那挺好啊。你走了,大家都清净。”苏曼妮僵了一下,脸上那点红晕渐渐褪掉,笑着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古怪:“思婷,你真的什么都不怕吗?”

我歪了歪头,没有接话,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她走之后,我把那袋衣服原封不动放到门口,下午环卫阿姨收垃圾时顺走了。

没过多久,魏正豪的母亲卢淑燕忽然登门。

她穿着件深灰色薄棉外套,头发比上回白了许多,手里提着一个红布兜,进门坐定后,从兜里掏出一对银手镯。

镯身细巧,刻着莲花纹,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物件。

“这是正豪他奶奶留给孙辈的,正豪让我给你。”她说,“他说乐乐满月时他没到场,这个不能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沉甸甸地落在掌心里。

卢淑燕望着我:“思婷,正豪他晓得错了,这几个月,我看他瘦了不止十斤。他也跟我说了,他当初瞒着你那些事,是怕你知道他早年的过错后不要他。他跟我说完这些时,一个大男人,在厨房里蹲着抹了半天眼睛。”我没有说话。

卢淑燕叹了口气:“当然,你要是恨他,我就不提了。我今天就是把东西送到。你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乐乐。”

她起身走到门口时,我开口了:“妈,你回去告诉他,他的道歉我收到了。乐乐的东西我也会转交给他给孩子。但是复婚的事……”我顿了一下,“现在不要提了。”

卢淑燕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的高脚凳上,窗外暮色沉沉,巷子里飘来谁家炝锅的味道。

那对银镯子搁在手掌间,微微有些凉。

乐乐在店里的小摇床里睡醒了,呀呀叫了两声。

我把他抱起来,他小手抓着我衣领。

我低头看着他,忽然轻声说:“乐乐,你爸这人,你说他坏吧,他也没坏到骨子里。可偏偏是他这样的,才最让人难受。”乐乐当然听不懂,他咧嘴笑着,口水蹭了我一脖子。

正当我抱着乐乐愣神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拉开玻璃门,探头问:“这里卖猪肝粉吗?我闺女家娃添辅食,说是这家店的口碑不错……”我说:“来了来了。”放下乐乐,起身迎过去。

忙起来的事,就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