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
朵朵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整个人缩在床头,直勾勾盯着那道光。
屏幕里在放一则本地寻人启事,三年前走失的男孩,穿蓝色短裤,对着镜头咧嘴笑。
朵朵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我手背,声音细得像根快断掉的线:“妈妈,那个戴红头盔的叔叔,每天晚上都在窗外看我。”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户,窗帘没拉严,留着一道缝。
我起身走过去,一把拉开,路灯把楼下花坛照得惨白。
没有人。
回身抱住她时,才发现自己后背汗湿了一片。
朵朵有自闭症,她从不撒谎。
可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一个字都不想信。
01
那天夜里剩下的时间,我再没合过眼。
朵朵的手机是我白天给她下载故事视频用的。
我又拿过来看了两遍那则寻人启事。
走失男孩傅小昆,走失时五岁,穿蓝色运动短裤,左脚穿凉鞋,右脚的鞋不知道丢在哪里。
三年了,至今下落不明。
傅小昆的照片被放得很大,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虎牙露着,不太像在笑,更像照相时有点紧张。
朵朵的目光已经挪开了,缩在枕头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天花板。
我轻轻问她:“朵朵,你认识视频里的小哥哥吗?”她的下巴往里收了收,把脸埋进被子里,算是回答了。
她快七岁了,能听懂的话不少,能说出来的很少。
医生说她的语言能力大约停留在三岁孩子水平。
可我心里清楚,朵朵的眼睛常常比别的孩子看得深得多。
天一亮,我就爬起来打电话给康复学校的王老师,请了半天假。
朵朵的精神不太好,早饭也没怎么吃,白粥喝了两口就推开了,剥好的鸡蛋攥在手里,一下一下点着桌面,也不往嘴里送。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小手:“朵朵,昨天画的小哥哥,你是怎么认识的?”她没抬头,另一只手在桌上画圈。
我又问了一遍,她忽然停下动作,直直地看着客厅门口那扇窗户。
阳光从窗帘缝隙外面透进来,照得她半边脸红通通的。
她看了很久才说了两个字:“他哭。”
“谁哭?视频里的小哥哥哭?”我问。
她点头,又摇头,把下嘴唇咬住。
我试了几轮都没问清楚,只好作罢。
上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屋里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浮浮沉沉。
我坐在朵朵旁边,把手机里那则视频又翻出来,一格一格地截图,放大,来回看。
视频时长四十多秒,前半部分是孩子的照片,后半部分是一段模糊的行车记录仪画面,据说是小昆走失前几秒在一个路口被拍到的最后影迹。
画面的右上角,有个极微小的人形轮廓。
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站在路口路牌下面,像在等什么人。
我把画面放大到模糊不清,还是认不出来。
我盯着屏幕发了好一会儿愣,心里浮起某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那个站姿,那个头型的弧度,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十点多,王老师打来电话问朵朵的情况。
我说没事,下午送去。
挂了电话,就把朵朵送回房间,自己坐在客厅里发呆。
茶几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
朵朵画的。
灰蒙蒙的底子上,画了一辆面包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形,头上顶着一团刺目的红色。
那种红涂得又厚又重,蜡笔一层一层叠上去,几乎把纸磨穿。
我心里“咯噔”一下。
拿起那张纸端详了很久,没有敢问朵朵什么。
她也没有再画别的,蹲在阳台地上,用积木一块一块搭高塔,动作专注。
下午送她去康复学校的时候,我拐到小区物业监控室,找了个相熟的保安师傅。
我说昨天晚上想查一下凌晨两点多有没有可疑的人在楼下转悠。
保安师傅有点不耐烦,磨蹭了半天调出了录像。
我在走廊监控上看到凌晨两点十来分,一个黑影从东侧围墙根底下走过去,因为角度问题,只看得到上半身,脑袋上顶着个东西。
我又让他把时间往前调,调到了凌晨两点十几分和一小时之间的片段。
在围墙尽头的摄像头里,一辆摩托车一闪而过。
车手戴着一顶头盔,因为路灯的反光,头盔的颜色看不太真切,但能看出偏深,不是黑的。
保安师傅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这破监控,连个车牌都拍不清。”我点了点头,让他导出这段录像发到我手机上。
他问我干什么用。
我随口说丢了个快递想查查,他信了。
回到家里,我把那段录像放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在摩托消失的那一帧按暂停。
那片昏黄的路灯光里,看头盔的轮廓线条隐约像一个椭圆形的尖头。
那种形制,和普通市面上常见的半盔不太一样。
更像那种带面罩的越野全盔,戴在头上,能把大半张脸都遮住。
我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越看越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在哪儿见过这种头盔。
晚饭后,朵朵坐在地垫上涂色,忽然从墙上扯下她贴在冰箱门上的一张旧画,递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那是朵画的一个骑摩托车的人。
背景像是贴了瓷砖的墙,有点像学校门口的传达室,又有点像某栋别墅的车库外墙。
涂完色,她把画放回冰箱门上,不再说话。
我把那张画拿起来,对着灯翻转来看。
画纸的反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这行字不是朵朵写的。
那笔迹带着大人习惯性的连笔,最末端那一横重重地顿了一下,拖出一道笔锋。
我仔细辨认那行字:给母亲大人留。
落款处还有三个字,像是名字。
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算了,别自己吓自己。我告诉自己说。可能只是谁随手在纸上写了字,朵朵捡来画画而已。
可那行字里的那种口气,让我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每次说话都黏黏糊糊的,从来不肯把话说明白,总留一半让人去猜。和林高扬。
02
第二天下午,我接了朵朵回来,给她洗澡换好衣服,坐在客厅里。
王老师发来一段视频,是下午课堂上朵朵做手工的画面。
她手里一直在折一张纸,折了拆,拆了又折,反反复复。
最后终于折成了一样东西。
我看着屏幕里那件小小的折纸作品,慢慢认出来了,是一顶头盔。
那个形状和线条,带着尖顶,带面罩的越野全盔。
王老师配了一句话:“今天朵朵折得可认真了,你看这像不像个头盔?”我没有打出那段话。
我隔了一会儿才回了句:“是挺像的。”放下手机,我去朵朵书包里翻了翻,果然翻出那件折纸。
纸面被反复折过很多遍,边角磨得微微发毛。
我把它一点点拆开来,纸的正面原先是打印机打过的,还有认字的印刷字样。
折在里面的那一面上有人写过铅笔字。
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什么,上面写着:车已处理好,货也在。
你放心。
待老地方。
我看了好半天,每个字都认识,每个字都不认识了。
字迹,和林高扬旧手机备忘录里摘抄的那些记账笔记相似。
他习惯把“事情”写成“货”,我以前见他写过。
我又把那张纸摊平,压在一本书底下,手心里全是汗。
朵朵正在房间里给积木排队,头也不抬,专注得像个世界之外的人。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蹲下来问她:“朵朵,这个头盔是哪里来的?”她想了很久,张开嘴,挤出了两个含混的音节。
我听了好几遍才听懂,她说的是“柜子”。
“哪个柜子?”我继续问。
她已经不肯回答了,低头把积木一块一块排得整整齐齐,像一列听话的士兵。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翻了翻。
朵朵的衣柜,我的衣柜,放被褥的顶柜,全都没找到跟头盔有关的东西。
直到我趴到床底下想找那双失踪的拖鞋时,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我扯出来一看,是一本陈旧的硬壳画册。
那不是我买的。
我翻开扉页,看到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给雨朵小侄女,叔叔送。”落款是林高扬。
画册里面夹着一叠旧照片。
有些是风景,有些是路边摊吃的,有些是摩托车仪表盘和路况。
翻到接近最后面的时候,我停下来。
那是一张夜景。
拍的是某条路的交叉口,路灯光把画面照得泛黄。
路边有一棵歪脖树。
树下面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
因为光线太暗,车牌号看不清,但车身侧面贴着什么掉落了一半的贴纸。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放大,再放大,终于分辨出那张贴纸的残余形状,像是一个儿童节目的卡通图案。
那个卡通形象我记得太清楚了。
我侄女小时候最爱看,后来不看了,我记得朵朵也看过,是个绿色的小恐龙,头上长着三根红色的刺。
傅建辉的屋里,也有一个贴着同样贴纸的玩具。
我合上相册,坐在床沿上,整个人像掉进了一口深井。
林高扬在朵朵的画册里夹了一张灰色面包车的照片。
他不知道朵朵会画画?
还是他明知道她会画画,以此为某种暗示?
我那晚没怎么合眼。凌晨一点多,朵朵在床上翻了个身,闭着眼喊了句什么。她说得含混不清,我侧耳听了很久,听出她在喊:“纸,纸。”
我把她摇醒,轻声问她:“朵朵要看什么纸?”她指了指书桌上那张我压平摊开的折纸。
我拿过来,她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翻到反面。
那里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用铅笔画的小小轮廓。
我借着手机的手电筒光仔细看,好像画着一个蹲着的人形,背景有一辆面包车,那个人蹲在车尾,低着头。
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铅笔字:货在城南老站,墙后有铁门,雨天好走,平时有人守着。
我盯着那一行字,手心里渗出冷汗。
城南老站,我知道那地方。
三年前就已经废弃的货运站,在我住的小区往南大约七公里,一道长长的红砖围墙早就塌了半边。
如果有铁门,大概只有住在附近的那几个环卫工知道。
我不知道林高扬为什么会把地址写在纸上,塞进朵朵的旧画册里。
也许他知道朵朵会翻到。
也许他是故意的。
我攥着那张纸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天从浓黑慢慢泛成灰白,城市在鸟叫声里醒过来。
朵朵起床以后,像没事人一样换衣服洗漱,在桌上吃早饭时蘸着粥在桌上画圈。
我看着她,心里像有把钝刀子在来回磨:我到底该怎么跟她说清楚?
她的叔叔可能把她当成了信使。
上午九点,我把朵朵送到学校后,调转车头往城南开。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到那处废弃货运站。
红砖墙确实塌了半截,墙根底下长满了草。
沿围墙走了一段路,果然看见一扇生锈的铁门,门缝里塞着几片树叶。
铁门没有锁,只是被一根粗铁丝绞了几圈。
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把铁丝松开,推门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地上残留着刹车痕迹和碎玻璃。
我走到仓库门口,门是虚掩的。
推门走进去,光线昏暗,里面堆着些纸箱。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尘土的味道。
我在墙角找到一堆用塑料布盖着的东西,掀开一看,是一辆灰色面包车。
车身上蒙着厚厚的灰,车轮瘪了,明显停了很久。
我用手抹了一把车门上的灰,露出半截贴纸残痕。
那个绿色小恐龙的脑袋和一根红色的刺。
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退出仓库,重新把铁门绞好。
回程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很久没有动。
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画面像碎片一样拼合起来,拼出来的形状,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给傅建辉打了个电话。
他没接。
我又打了一遍,依然没人接。
过了一阵才收到一条短信:“对不起,上午在派出所做笔录。刚出来。有什么事吗?”我盯着那句“派出所做笔录”,感觉血管里的血慢慢凉下来。
他为什么去派出所?
他为什么做笔录?
是报失踪,还是报了别的?
我犹豫了很久,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没事。打错了。”
那天下午,我早早去学校接朵朵。
她背着书包出来,王老师跟在我身后递了一个铁盒子:“今天朵朵得了一朵小红花,她把花放这里了。你帮她收好。”我接过铁盒子,盒盖轻轻一滑就开了,里面有一朵红色的手折纸花。
花芯里面包着一颗小圆珠,像是从什么链子上拆下来的。
那颗圆珠通体金黄,打磨得很亮,不是金属,更像琥珀。
琥珀珠面上有一道清晰的裂纹,裂纹里嵌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风干很久的漆。
“这是哪儿来的?”我问王老师。
王老师摇头:“早上朵朵一来就把盒子给我了,说是叔叔的,托我保管。”我心一沉:“哪个叔叔?”王老师说她没问。
那一刻,我几乎听得到自己太阳穴突突跳的声音。
我在校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心里握着那枚铁盒子,像握着一枚定时炸弹。
朵朵拽了拽我的衣角,仰头望着我。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很柔软,像怕吓到我。
她说:“叔叔说的,不能给妈妈看。”
我想问她那位叔叔长什么样,多大年纪,高矮胖瘦。可朵朵已经挣脱我的手,跑到路边蹲着看蚂蚁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铁盒子,里面那朵红花安静地躺着,琥珀珠子在盒底发出一圈淡金色的光。
阳光底下看久了,竟觉得那里面有东西在轻轻晃动,像一座微缩的天地,也像一个隐喻。
有什么东西早已从三年前那个雨夜开始,就无声地走近了我女儿的生活。
而我最害怕的,是我到现在才察觉。
03
那个周末,我去了傅建辉家一趟。
他还是住在那间老旧的出租屋里,头天晚上下雨,屋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气味。
他比上次见面更憔悴了一些,眼窝青黑,手背上有几条细小的红痕。
我问:“你那天去做笔录,是为什么事?”他沉默了一会儿,递过一张纸来。
那是一张派出所受案回执,上面写着“寻衅滋事”四个字。
他说,前几天有个戴头盔的男人骑摩托跟在他后面,跟了三条街,后来在路口加速上来,用脚蹬了他车一下。
他连人带车摔出去,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
等爬起来时,那人已经骑远,他只看清楚那顶头盔的颜色:暗红色。
他说完,抬起眼看我:“你来找我,是不是知道什么了?”我犹豫了很长时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放到他桌上。
他打开看到那朵红花和琥珀圆珠,愣了好半天,手明显抖了一下。
他说:“这个珠子,是小昆他妈生前留下的东西。她做过一串项链,后来家里出事,项链散了。我找了很多次都没找齐。”
他拿那珠子时,手一直抖得厉害,半天没拿稳,掉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那年她把这串珠子交给我,说让我好好护着小昆。我那时候还嫌她啰嗦。”他停下来,喉咙动了好几次才继续说:“出事的那天下午,珠子少了一颗。我一直不知道掉哪儿了。”现在,它在我女儿的铁盒子里。
那天下午从他家出来,我把所有照片和证据的电子档发给了民警刘队。
他回复说:“明天上午你来所里一趟,我带你去见一个人。”第二天,刘队带我去了看守所。
隔着探视玻璃,我看到了林高扬。
他穿看守所的黄马甲。
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继而露出那个标志性的、黏糊糊的笑容:“哟,嫂子还记着我呢。”我没说话。
他往椅背上一靠,仰着头看了看天花板,又垂下目光看我:“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哥那事跟我可没关系。”
我说:“傅小昆。”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
他垂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用只有通过听筒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那孩子不是个意外。”他说:“是我哥让我处理的。他说有人看见了,那个小孩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让我拦住他。”我隔着玻璃看着眼前这个人,仿佛在看一只蜕了皮露出本来面目的东西。
我说:“高扬,你把那孩子怎么样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探视时间到了,法警过来把他带走。
他起身时忽然回过头来对我说:“你家那个小丫头,最好像个正常孩子一样,把不该记得的事都忘干净了,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浑身发冷。
从看守所出来以后,我坐在车里很久没有发动引擎。
脑子里全是林高扬被带走时那种阴冷的目光,他在用他的话,敲打我,警告我,他不知道我手里握着什么。
也不知道朵朵的画里,藏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带朵朵去了一家专业的儿童心理工作室。
接待我们的是个戴着无框眼镜的女老师,姓赵,三十出头,据说专门做自闭症儿童创伤记忆研究。
赵老师在朵朵面前坐了很久,拿了几张白纸和一盒新的蜡笔。
她没急着引导,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削苹果。
削完以后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朵朵面前。
朵朵看了那块苹果很久,慢慢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赵老师笑了笑,拿出几张卡通画让朵朵认。
朵朵指认得很快,到第三张时,她忽然不动了。
那是一张普通的儿童卡通插画——一个男孩子背着小书包站在路口,身前有一辆灰色面包车。
赵老师注意到朵朵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她把脸转向了一边。
她轻声问:“朵朵,你见过这样的车吗?”没有回答。
赵老师换了个问法:“你有没有坐过这样的车?”朵朵突然伸手把那张画翻过去,扣在桌上。
这个动作让我心口一紧。
她以前从来没有抗拒过任何卡通画。
那天晚上回到家,朵朵看起来疲惫极了。
我把她安顿好,坐在客厅里给刘队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今天的事。
刘队很快回复:“你那边的发现我记下了。这事比之前设想的大,你千万注意安全。”
我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外。
对面楼顶的女儿墙上,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等我定睛看时,空无一人。
朵朵忽然从卧室里走出来,拖着那条小绒毯,声音含糊:“妈妈,窗下有蚂蚁。”我没听清:“什么?”她蹲在地上,指着窗台外侧的缝隙:“蚂蚁,红色的,爬上来了。”我走过去一看,窗台外墙缝隙里,确实有一条细小红色的水迹,在暗红色的砖缝里几乎分辨不出来。
那是什么?
是雨水?
是锈水?
还是别的什么?
我伸手抹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铁锈味。那味道和琥珀圆珠裂纹里干涸的暗红色痕迹,一模一样。
我那一夜没有关灯。
坐在客厅里,抱着朵朵直到天亮。
她睡得不安稳,在梦里翻来覆去,偶尔发出低低的呓语,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我听了几遍才听清。
她叫的是“叔叔”。
不是爸爸,不是林高明。
是“叔叔”。
是她画里那些不同颜色的叔叔,还是另一个人?
我在昏暗的台灯光下坐了一整夜,窗外的虫鸣和车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天快亮时我下定了决心:哪怕拼上一切,也要把三年前那桩事的真相挖出来。
不能让我女儿的恐惧,继续长在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上。
04
接下来几天,我去了一趟本地档案馆,又跑了两家律师事务所。
刘队告诉我,林高明名下有一个挂靠物流公司的运输车队,法人虽然不是他,但实际出资人和操盘人都是他。
那辆灰色面包车,在法律归属上多次过户,过户完成后,原登记在快递公司名下的档案就被注销了。
一切在纸面上干干净净。
但刘队说:“如果那个孩子的遗骸能找到,加上目击证词,能形成完整证据链。”
目击证词。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在看守所里见了林高扬一面后,他就被转到了另一个羁押点,不允许家属探视。
民警告诉我,讯问进展不顺利,林高扬改口了,说案发那天他人在外地,灰色面包车早在出事前就还给了快递公司。
“有人给他递了话。”刘队说,“他改口的内容跟案卷里的某些细节吻合,这三年的空白期,有太多机会可以串供。”
我没有问是谁给他递了话。答案显而易见。
那段时间,我的手机开始频繁收到一些奇怪的短信。
有时是深夜两三点发来的,一串意义不明的数字。
有时空号不会拨回来。
有一次,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朵朵房门缝底下塞进来半张纸。
纸上面画着一个小孩站在路边,面前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那小孩弯着腰,趴在车窗上往里看。
窗上映出的人影,边缘模糊。
我看了很久,手心沁出了汗:那画像中车窗上映出的轮廓,很像一个戴着头盔的人。
我不知道纸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朵朵的卧室外面就是走廊,走廊尽头是阳台。
如果有人趁深夜里从阳台翻进来,把纸从门缝下推进去……我不敢再想下去。
当天晚上,我用一把旧椅子把阳台门从里面堵死,又把朵朵的小床挪到我卧室里,让她睡在我身边。
她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我一眼。
她声音含糊黏软地问:“晚上……有人来吗?”
我说没有。她伸出小手指了指窗户:“白天来。”我愣住:“白天谁来?”她已经又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阳台检查,在防盗窗的栏杆上发现了一小片灰白色的尘土。
那尘土的质地很细,不像普通的风沙或雾霾沉淀,倒更像是石膏粉或腻子粉。
我的目光沿着窗台往上看,墙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踩在窗外平台上攀爬时留下的。
我家住在三楼。
窗外没有平台,只有一道窄窄的装饰檐。
站上去极其危险。
谁会冒着失足摔死的风险,爬上三楼的窗台?
我报了警。
技术人员采集了那几道划痕的石膏样本和指纹,刘队给我打电话说:“指纹库比对没有结果。是个新手,或者……”他顿了顿,“或者是个从来没犯过事的人。这类人在案发前,生活里没有任何可追溯的痕迹。”
没过几天,小区物业换了新的门禁系统。
保安在业主群里通知:近期有几个住户反映,晚上有人按门铃但门口看不到人。
我在群里没有说话,把朵朵接回来后检查了门窗锁扣,又给王老师打了电话,拜托她在学校里多加留意陌生人。
王老师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最近出差多,总不放心孩子。
她说放心。
可她不放心,我也不放心。
那几天里,朵朵画画的频率明显高了。
她开始画一个人站在远处,高且瘦,手里没什么东西,只是站在那里。
有时那个人站在树下,有时站在路灯旁边,有时站在窗台边缘。
不变的是,那个人没有五官。
整张脸都是空白的。
她画完总会在人形的脚底下涂上一小块红色,像注脚一样,不知是在标出距离,还是标出血迹。
第五天傍晚,林高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他出院了,声音听起来恢复了许多:“嘉怡,听说你在找人查高扬的事?”我说没有。
他没接话,沉默了几秒以后说:“你来一趟吧。有话当面说清楚。”他说了一个地址,是城郊一处偏僻的农家乐。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阵。
最终说了声好。
出发之前,我往外套口袋里揣了一支录音笔。
想了想,又把朵朵送到学校,嘱咐王老师今天下课务必等我接走才能让朵朵离开。
到农家乐时天快黑了。
林高明坐在包间里,桌上摆了一壶茶,没点菜。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剪短了,气色比住院时好了一些。
我坐下来。
他给我倒了杯茶,动作从容寡淡,像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高扬那件事,你费了不少心。”他开门见山。
我盯着他说:“小昆那个孩子,死了三年了。”林高明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追得太紧了,对你和孩子都不好。”这是威胁。
我感觉到口袋里那颗录音笔的红点在轻轻闪烁。
他看我良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疲倦:“你查的那些东西,我知道。那天高扬告诉我,说他见过朵朵的画了。那丫头画得真像。像到……拿给任何一个人看,都能认出来。”
他放下茶杯,慢慢把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菜地,再远处是灰蒙蒙的杨树林。
“我看过你传出去的那几张画。”他说,“那辆车的车牌,画得比监控还清楚。”我心里猛地沉了下去。
他停了很久,把目光转回来看着我:“我帮你处理,怎么样?”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我给你一笔钱。你把那些画和照片,都交给我,你把孩子带走,随便去哪里。以后林家的任何事情,都跟你没关系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说你要那些画做什么。
他说:“烧掉。”空气静了几秒。
我慢慢站起来:“林高明,你儿子没的事,你弟撞死的事,你可以烧掉画。但朵朵脑子里存着的事,你烧不掉。”我走出包间时,他把那杯茶端在手里,没有放下也没有喝。
背后传来他的声音:“卢嘉怡,你别以为你自己干干净净的。你家里那些纸上的证据,哪一张你说是她画的,就一定就是她画的?你什么都证明不了。”我没有回头,但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我走出农家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嫂子,见一面吧,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比较好。”署名是林高扬。
我心里一凛。
他明明在看守所里。
刘队昨天才告诉我。
可那个陌生的号码却发来了这条短信。
我拨回去,没有接通。
隔了几分钟,对方发来一段语音。
我没敢点开,先转发给了刘队。
十几秒后刘队电话来了:“你现在的位置?那号码的基站信号定位在城东工业区周边。”他说,林高扬两天前已经被依法取保候审了。
所以方才给我发短信的,真的是林高扬本人。
我站在农家乐停车场的路灯底下,夜色从四面合拢而来。
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着抖。
我知道我不能独自去见他。
刘队说:“你先别动,我来安排。”我等着他的消息。
等了五分钟,却先等来了一通电话。
来电显示是王老师。
我接起来。
她的声音有点犹豫:“雨朵妈妈,朵朵今天下午一直不肯画画。她一直在窗边站着向外看,也不说话,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我愣了一下:“窗外有什么东西吗?”王老师说:“没有,窗外就是操场,当时其他孩子在跑,她看了很久。后来她回头跟老师说……”王老师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费解:“她说:‘叔叔在楼上看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我举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一阵夜风吹来,却觉得浑身冰凉到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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