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分那天,手机在桌上震了三遍,我才敢伸手去拿。
陈雨桐六百八十五分。
我盯着那串数字,先是没看懂,随后胸口一热,差点把水杯碰翻。陈国强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一片葱叶,问我考得怎么样。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没笑,只把水杯往桌角挪了挪。
北大在我们省的线,是六百八十六分。
只差一分。
我脑子里那点热气慢慢散了,窗外的蝉叫得厉害,像有人贴着玻璃不停催促。陈雨桐坐在沙发另一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手里还捏着半块桃酥。
她看起来很平静。
“去不了就算了。”她说。
我转过身:“什么叫算了?”
她低下头,桃酥碎屑落在膝盖上。
陈国强走过来,拿走我手里的手机。“先把志愿填了,别再折腾。”
“折腾什么?查分复核是正常程序。”
“分数已经出来了。”
“差一分也得查。”
陈国强抬眼看我,脸色比刚才更沉。“慧兰,别查了。”
他很少这样叫我。家里遇上大事,他通常先沉默,等我把话说完。今天却像提前想好了答案。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卧室。
床头柜里压着一本旧存折,旁边是家居店这两年的流水账。店面是我和陈国强一起盘下来的,挣得不算轻松,却也攒了点家底。那天下午,我把能动的钱一笔笔列出来,又打了几个电话。
周明山是陈国强以前认识的教育咨询师,五十五岁,做过多年升学复核和材料评估。他听完分数,只问了我一句,考生愿不愿意配合。
我说,当然愿意。
可陈雨桐坐在旁边,轻声说:“我不想查。”
我以为她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她把手从桌面收回去,指甲边缘有一小块没剪干净的倒刺。“不用查,六百八十五也能填。”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不是在说分数,是在拒绝我递过去的东西。
周明山把合同推到我面前,复核、咨询、志愿托管,一共三百万元。数字印在纸上,黑得刺眼。
陈国强伸手按住合同。
“你疯了?”
“我签。”
“这不是买菜。”
“我知道。”
他看着我,手慢慢收了回去。
笔尖落在签名处时,我的手有些抖。店里的钱、房子的抵押、这些年省下来的积蓄,全写在那一笔里。我签完名字,周明山收起文件,提醒我必须取得孩子授权。
陈雨桐坐在窗边,没有看我。
她只说:“我不想去北京。”
我望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客厅的空调出风口滴了一声水,落在塑料盆里。陈国强低头看着地面,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我把合同按在桌上。
“先把卷面查清楚,再谈去哪儿。”
陈雨桐抬起眼,神情仍旧安静。那份安静让我心里发堵,像一扇门已经关上,只是还没有落锁。
01
我第一次见到陈雨桐,是她八个月大的时候。
那时陈国强刚把孩子接回家,奶粉盒放在窗台,尿布晾了一排。小姑娘睡在藤编摇篮里,脸还没有我的手掌大,额头上贴着一小撮湿头发。
我不会抱孩子,手臂僵着,怕把她摔下来。
陈国强在旁边教我托住后颈,说她夜里容易醒,哭了就先看看是不是饿了。
我点头,把她抱进怀里。
孩子睁开眼,没哭,只抓住了我衣领上的线头。
从那天起,家里的钟表就换了一个走法。早上六点起床,烧水,冲奶,检查书包。她发烧,我抱着她去医院。她第一次叫人,不是清清楚楚的一声,含含糊糊地喊了半天,最后才叫出妈妈。
我正在厨房切菜,刀停在砧板上,半天没落下去。
陈国强在客厅答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笑。我没纠正,也没解释,只把火关小,转身去看她。
那时候她还不会走,扶着沙发站着,手里攥着一只塑料勺。
后来她上幼儿园,老师让家长写寄语。我写了满满一页,陈国强只写了一句,平安长大。她把两张纸都收进书包,说谁写的都一样。
小学三年级,她第一次考了班里第一。放学后一路跑回家,把卷子拍在餐桌上,鞋底还沾着泥。
我把她抱起来,问她想要什么奖励。
她说想吃楼下那家烤肠。
我买了两根,自己没舍得吃,站在旁边看她一口一口咬完。那根烤肠的油顺着竹签往下淌,她用袖口擦了擦,留下一个亮亮的印子。
从那以后,成绩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我们往前走。
初中开始,我把她的房间换成朝南的那间。书桌靠窗,台灯买的是护眼的,窗帘选了遮光布。她写作业时,我尽量不在旁边走动,店里进货也关掉手机声音。
高中第一天,我送她到校门口。
她背着书包,站在树荫下说:“你回去吧,我认得路。”
我说:“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等你回家再做。”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以为那是长大后的害羞,便把她校服领子理平,叮嘱她中午别只吃面包。她点头,转身进了校门。
高三以后,家里所有话题都绕不开北大。
我在店里接待顾客,嘴上介绍床垫软硬,脑子里却算着她还有多少天高考。墙上挂着她每次考试的分数,陈国强嫌我占地方,我说等她拿到录取通知书,就全换成照片。
她听见了,没反驳。
我把这当成默认。
她的书桌旁贴着一张日历,六月份的那一页被我用红笔圈起来。高考结束那天,我提前关了店,在菜市场买了排骨、虾和一只她喜欢的奶油蛋糕。
她回家后没怎么吃,只洗了澡,坐在窗边吹头发。
我问她估分怎么样。
她说:“还行。”
“能上北大吗?”
吹风机声音停了。
她把头发拢到肩后,回答得很轻:“不知道。”
我笑着说:“别怕,等成绩出来就知道了。”
她没笑。
成绩出来前一晚,我把她从小学到高中的奖状都翻了一遍。那些纸边已经发黄,有一张还被水杯压出圆印。我拿抹布擦了擦桌面,重新把奖状按大小排好。
陈国强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你别给她那么大压力。”他说。
我抬头:“我什么时候给她压力了?”
他没回答,只把门轻轻带上。
第二天,分数落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六百八十五也可以让人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晚上,陈雨桐的书桌上摊着一张志愿草表。
我端着牛奶进去,她立刻把纸压在练习册下面。动作很快,像不想让我看见。
“写什么呢?”
“没什么。”
我把牛奶放在桌角,视线扫到露出来的一小截校名。那是一所省内的学校,离家不远,公共交通四十分钟就能到。
“你准备填这里?”
她把练习册合上。“先随便写写。”
我胸口一沉。
北大的字眼还在我脑子里转,她却已经把另一条路摆到了桌上。
我伸手想拿那张草表,陈雨桐先一步按住纸角。
“别看。”
她说得不重,却没有商量的意思。
门外传来陈国强的脚步声。他走到门口,目光落在桌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去了客厅。
我以为他没看清。
后来我去厨房洗杯子,回来时,那张草表已经不在桌面上了。陈国强坐在沙发边,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没有开。
我问他看见没有。
他说:“孩子的东西,别乱翻。”
这句话听着平常,我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那晚,陈雨桐把房门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条细光,手机屏幕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我端着切好的苹果走过去,抬手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放下了。
我把苹果放在门边,回到客厅。盘里的苹果很快变黄,边缘起了一圈细小的褐色。
02
复核材料要在第二天上午送出去。
周明山发来清单,准考证、身份证、成绩通知、授权书,还有能说明考生平时情况的成长材料。最后一项写得含糊,像是故意留出余地。
我把抽屉里的东西全搬到餐桌上。
陈雨桐的毕业照、奖状、作文集、各学期成绩单,一样样摊开。纸张互相压着,桌面很快没了空隙。
她从房间出来,看见那些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这些都要?”
“周老师说,能带的都带。”
“为什么要作文?”
“人家要看。”
她站在餐桌边,拿起一本黑色封皮的本子,翻了两页,又合上。
我伸手去接,她把本子抱在胸前。
“这个不用。”
“为什么?”
“里面是随便写的。”
她说完就往房间走。我跟了两步,没再追。
那本子是她初中用过的,封皮右下角贴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她小时候喜欢写东西,写楼下的流浪猫,写店里来买沙发的客人,还写过一篇我看不懂的长文,标题是回家的路。
我曾经说,写这些没用,先把语文成绩提上去。
她低头把本子收进柜子里,动作不急,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吃早饭时,她忽然问陈国强:“爸,旧柜钥匙呢?”
陈国强夹菜的手停了停。
“哪个旧柜?”
“你书房最里面那个。”
那只柜子用了很多年,木门上有一道裂缝,里面放着房产证、旧合同和一些已经不用的证件。平时没人开,钥匙一直在陈国强手里。
“找什么?”他问。
“拿个东西。”
“里面没你的东西。”
陈雨桐把筷子放下。“我想自己看看。”
陈国强看了她一眼,又看我,脸色有些不自然。他起身去书房,过了一会儿,把钥匙放在桌面上。
钥匙扣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小木鱼,是很多年前商场送的赠品。
陈雨桐拿起钥匙,没有道谢,转身进了书房。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她关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短,像是在确认我会不会跟过去。
我没有动。
屋里传来柜门摩擦的声音,接着是纸张翻动声。陈国强留在客厅,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凉水。
我问他:“她找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说里面没她的东西吗?”
“那就更不用问。”
他的语气硬了一下。我把包子放回盘子,忽然没了胃口。
半个小时后,陈雨桐抱着一只纸袋出来。纸袋不大,封口被她重新压平。她把钥匙放回桌面,顺手擦掉上面的灰。
“看完了?”我问。
“嗯。”
“找到什么?”
“旧照片。”
她的回答很快。
陈国强伸手拿钥匙,没再看她。
中午,我整理材料时,发现那本黑色作文集少了一张纸。最后几页被人从中间撕开,边缘留下细细的毛茬。
我问陈雨桐是不是她撕的。
她在阳台收衣服,背对着我说:“可能以前就掉了。”
我拿着本子翻了几遍。那一页的编号还在,字却没了。旁边那张纸上写着一半句子,墨水停在一个句号前。
我没再问。
窗外的晾衣杆被风吹得轻轻撞墙,发出咚、咚的声音。陈雨桐把校服挂好,又把袖口一寸寸抚平。
下午,周明山来电话确认授权。
“孩子本人必须签字。”他说。
我把手机递给陈雨桐。她接过去,听了几句,走到阳台另一头。那边的玻璃门没有关严,我能听见她说愿意配合,却没听见她问复核结果会不会改变志愿。
电话结束后,她把手机还给我。
我问:“你刚才答应得挺快。”
“只是签字。”
“如果查出问题呢?”
她看着我,像没明白我在问什么。
“那就按查出来的办。”
这句话让我心里发紧。她明明只差一分,却没有急着抓住这根绳子。反倒是我,像站在水边,非要把她往岸上拽。
晚饭后,她又把纸袋拿进房间。
我在客厅收拾碗筷,听见抽屉开合的声音,随后是拉链被慢慢拉上的声响。那声音停了很久,才重新响起。
她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旧相册。
相册封面是深蓝色,边角磨得起毛。她坐在沙发上,一张张翻,翻到中间时,忽然停了下来。
我端着茶杯走近。
她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
“想看就看。”我说。
“没什么好看的。”
“小时候的照片,总要留着。”
她用拇指擦过封面上的灰,问我:“你什么时候开始照顾我的?”
我怔了一下。
“你还不会走的时候。”
“具体呢?”
“哪有记那么清。”
她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我想起她小时候学走路,扶着茶几一步一步挪,摔倒了也不哭,只抬头看我。那时我一伸手,她就会爬过来,把脸埋进我膝盖。
如今她坐在我面前,肩膀已经比我窄不了多少。
她把相册收进纸袋,起身时,袋口露出一角旧纸。我看见上面像是印着某种证明,却没看清。
“雨桐。”我叫住她。
她回头。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站在沙发旁,沉默了几秒。
“没有。”
回答得太平,连语气都没有起伏。
她回房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桌上的授权书还没签,三百万元的合同压在最下面,露出一条白边。
过了很久,房门里传出纸张撕开的声音。
只响了一下,便停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把材料装进文件袋,带着陈雨桐去了周明山的办公室。
地方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七层,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边角已经磨出白线。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小小的亚克力牌子,写着教育咨询。
周明山五十五岁,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他先核对授权书,又看了陈雨桐的身份证和准考证。
“考生本人确认复核?”
陈雨桐点头。
“确认。”
声音不大,手却一直搭在膝盖上。
我坐在她旁边,把那只文件袋紧紧压住。三百万元已经转出去一部分,剩下的按照合同节点支付。周明山说得很清楚,复核不保证改变结果,升学托管也不承诺一定拿到北大名额。
这些话我都听见了,却没往心里去。
电脑屏幕亮起来,先是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码。周明山调出卷面图像,一科一科核对,手指在鼠标上缓慢移动。
数学总分,语文总分,英语总分,综合科目总分。
他每看完一项,就在纸上记一个小钩。
陈雨桐侧脸对着窗户,阳光从百叶缝里落下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块。她看得很认真,像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只是在旁边等一场普通的检查。
我忍不住问:“有没有漏加?”
周明山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各科分数重新输入系统,又调出成绩汇总页面。数字跳出来,仍旧是六百八十五。
“目前看,合计没有问题。”
我手里的纸袋发出一声轻响。
“总分确定?”
“确定。”
“有没有可能阅卷老师少算了步骤分?”
“这个要看原始卷面。”
周明山把画面放大。黑色的字迹在屏幕上变粗,红色批注像一道道细线,落在答案边上。他没有把页面停留太久,很快又换到下一科。
我盯着屏幕,眼睛干得发疼。
“为什么不继续放大?”
“先按流程把全部内容核完。”
他的语气平稳,听不出希望,也没有劝我放弃。
作文页面调出来时,周明山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一张扫描得不太清楚的纸,右下角有几处修改痕迹。字迹挤在格子边上,末尾部分比前面更潦草。周明山看了几秒,问陈雨桐:“作文是你写的吗?”
陈雨桐抬头。
“是。”
“最后一页写完了吗?”
她看了屏幕一眼。“写完了。”
周明山没有再问,只把页面缩小,转而查看答题卡的边缘。
我觉得不对,伸手指着屏幕:“刚才那一页,再放大看看。”
周明山停住鼠标。
“李女士,复核不是凭肉眼找错字。需要结合原始图像、评分记录和扫描信息。”
“那就都看。”
“可以,但材料要齐。”
“还缺什么?”
他从桌边拿起一张清单,圈了两行。
“孩子平时的作文、成长记录,还有她对几处卷面异常的说明。”
我愣住了。
“卷面异常?”
周明山把清单推回来,没有解释具体是哪一处。
“先把材料补齐。”
陈雨桐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轻轻掐住纸边。她像是早就知道会被问到这些,脸上没有意外。
我扭头看她。
“你知道有什么问题?”
她摇头。
动作很慢,像是否认,又像只是嫌麻烦。
回家的路上,她没有说话。车窗外的公交站牌一站站往后退,广告牌上的高楼效果图亮得刺眼。我把空调调低,她却把车窗开了一条缝。
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
“明天把作文集拿给周老师。”我说。
“他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他说要成长材料。”
“随便找几篇不就行了。”
我握着方向盘,指腹在皮套接缝上来回摩擦。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她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到了店里,我让店员帮忙看半天,自己回家翻箱子。她从小到大的东西都装在几个纸盒里,奖状、成绩单、参加活动的照片,还有我写在作业本上的日期。
找了两个小时,我才找到那本作文集。
最后几页依旧少了一张。
陈国强下班回来,见我把东西摊满地,站在玄关没换鞋。
“还没放弃?”
我说:“周老师说卷面还有问题。”
“他说总分有没有问题?”
“没有少算,但不代表没有别的。”
陈国强把公文包放在柜上,声音低下来:“慧兰,合同已经签了,别再往里投钱。”
“钱是我的。”
“也是这个家的。”
“那你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你一直拦着?”
他看了看地上的纸盒,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着。
我把作文集合上,朝他走过去。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陈国强避开我的目光,弯腰去换鞋。
“我知道她不想去北京。”
“她自己说的。”
“那你还要逼她?”
“我只是要把分数查清楚。”
他站直身子,脸上的疲惫比平时重。“查清楚了又怎么样?”
我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
一股凉意从后颈慢慢往下落。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和我过了十八年日子的人,正在把一扇门关上,而门里已经站着另外两个我不知道的人。
04
陈雨桐第二天没有去店里,也没有去周明山那里。
她把授权书放在餐桌上,自己回房间睡了一上午。我去敲门时,里面没有回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在整理东西。
我站在门外,听着纸张翻动的声音。
“周老师下午等材料。”
“知道。”
“你得一起去。”
“我不想去了。”
这句话隔着门传出来,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拧下去。
“合同已经签了。”
“你签的。”
“我也是为了你。”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没让你这么做。”
我看着门板上那道浅浅的刮痕,忽然说不出话。那道痕是她小时候搬书桌留下的,我后来拿补漆盖过,近看还是看得出来。
下午,周明山打来电话,说复核第一阶段已经完成。
“总分没有错误。”他说,“后面要继续,就得补充材料。”
“孩子不配合。”
“没有考生配合,后续很难进行。”
“能不能先查卷面?”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李女士,有些内容不能只看数字。”
他话说得客气,我却越听越烦。“那你直接告诉我,究竟是什么问题。”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你们收钱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完这句,电话里彻底没了声音。
过了片刻,周明山才说:“费用和流程都写在合同里,您可以随时查看。复核结果不会因为费用改变。”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国强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摞图纸。他听见最后一句,问我怎么了。
“周老师说孩子不配合,事情办不下去。”
“那就停。”
“你说停就停?”
“已经证明没算错了,还要查什么?”
“我怎么知道?”
“因为你就是不肯相信她。”
我站起来,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刺响。
“不是我不信她,是你们两个有事瞒着我。”
陈国强皱眉。“别乱说。”
“她不肯签材料,你也不肯让我看她的东西。现在连周老师都说卷面有问题,你还让我停。”
“他说的是需要说明,不是有问题。”
“那你急什么?”
陈国强把图纸摔在沙发上,声音第一次高了起来。
“我急的是你把这个家拿去赌。”
我盯着他。
“我赌什么了?”
“赌她能不能上北大,赌你这三百万元能不能换回来一张录取通知。”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窗外有人拖着小车经过,车轮压过井盖,哐的一声,随后又远了。
陈雨桐开门出来,手里拿着那本作文集。
“你们别吵。”
我看向她:“你告诉他,我是不是在逼你?”
她没回答,只把作文集放在桌上。
我翻开封面,问她:“你为什么不肯把最后那几页交出去?”
“没必要。”
“周老师说要看。”
“那是他的事。”
“这是你的高考卷。”
“我知道。”
她每句话都短,像是在把一根线一寸寸剪断。我伸手拿起那本本子,翻到缺页的位置。
“这里写了什么?”
“我忘了。”
“你怎么会忘?”
“写得不好。”
我看着她的脸。十八岁的人,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种不肯退让的静。我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和分数较劲,她是在和我说话,只是我一直听不懂。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去北大?”
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又问:“是不是?”
陈国强在旁边说:“别问了。”
我转头看他。
“你替她回答?”
“她已经说过不想去。”
“那你们就都不告诉我?”
他没有接话。
陈雨桐把作文集拿回去,转身要走。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今天必须说清楚。”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过了几秒,慢慢挣开。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不想去,说你为什么不愿意配合,说你和你爸到底在瞒我什么。”
“没有瞒你。”
“那你看着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让我陌生的疲惫。
“我不想去北京,也不想复核。这样够了吗?”
我松开手。
“你说够了就够了?”
她没回答,抱着本子回了房间。
门关上后,陈国强走到我面前。
“到此为止。”
“你也这么说?”
“是。”
“你到底怕什么?”
他脸色变了变。
“慧兰,有些事一旦揭开,三个人都回不到从前。”
我听见这句话,手脚一点点凉下来。
“什么事?”
他没说。
“你不说,我就自己查。”
“别查了。”
“我偏要查。”
陈国强看着我,像是想拦,又没有伸手。最后他只拿起桌上的钥匙,走进书房,把门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桌面上还留着陈雨桐碰过的那只玻璃杯。杯沿有一道浅浅的唇印,水已经凉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敲她的门。
凌晨一点多,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明山发来的消息。
请尽快补交成长材料,明日上午九点前确认是否继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复了两个字。
继续。
05
第二天早上,我和陈雨桐去了周明山的办公室。
她一路没说话,手里抱着旧相册和那只纸袋。进门后,周明山让她坐到电脑旁边,自己则把窗帘拉严,只留下一条窄窄的光。
我坐在后面,背靠着椅子,手心一直出汗。
周明山先调出答题卡图像,重新核对每一科的卷面。他把每个得分点标出来,连扫描边缘的阴影都看了。陈雨桐坐得很直,目光落在屏幕上,偶尔眨一下眼。
我不敢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钟走得很响。周明山低头记录,纸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客观题和主观题的计分,暂时没有发现错误。”他说。
我松了一口气,又问:“暂时是什么意思?”
“还要核对作文和几处批注。”
他把画面切到作文页面。那篇文章写的是一条旧街,写雨后的台阶、卖早点的女人,还有一个在门口等人的孩子。字迹前半部分端正,到了末尾却变得拥挤,像写到后来忽然没了地方。
周明山放大最后几行。
陈雨桐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看见她把手指收进掌心,又慢慢松开。
“这里有涂改。”周明山说。
“涂改会影响分数吗?”我问。
“要看原始图像和评卷记录。”
“能不能确认?”
“可以再查。”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将页面保存,又调出几张局部图。红色批注落在字缝之间,有的清楚,有的模糊。周明山对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合上电脑。
我急了。
“结果呢?”
“总分六百八十五,合计无误。”
这句话像一根绷紧的绳子突然松下去。我身子往后一靠,胸口空了一块。
“那还查什么?”
周明山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看向陈雨桐。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陈雨桐抬眼。
“什么?”
“这些文字,是不是你本人写的?”
“是。”
“末页有没有人替你补写?”
“没有。”
她回答得很快,像不想让事情继续拖下去。
周明山把那本作文集拿过来,翻到缺页的位置。
“这里为什么少了一页?”
陈雨桐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以前撕掉的。”
“谁撕的?”
“我。”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阵。
我转头看她,手指不自觉地抓住椅边。
“雨桐,问你话。”
她看着我,眼神短暂地闪了一下。
“忘了。”
周明山没有追问,只把作文集放回桌上。
那一刻我以为所有线索都会断掉。可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授权补充表,让陈雨桐在最后一栏签字。
她拿起笔,停了很久。
我以为她又要拒绝,手心已经开始发凉。可她最终还是签了,字写得很小,最后一笔压得很重。
周明山收好材料,说还需要一天。
我忍不住问:“是不是分数没有查错,就不能申诉?”
“按照目前结果,不能。”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要看成长材料?”
“因为卷面留下的内容,不全是分数问题。”
我看着他,没听懂。
他没有再解释,只把电脑屏幕关掉。
回去的路上,陈雨桐靠着车门,眼睛闭着。车里的空调有一股灰尘味,我把风向调到另一边。
“你刚才为什么签字?”我问。
“你不是希望我签吗?”
“我是问你自己愿不愿意。”
“签了就签了。”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她睁开眼,看着前面的红灯。
“我已经在好好说。”
我把车停在路口,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周老师说卷面有内容,你是不是知道?”
“我知道我写过作文。”
“别绕开。”
“没有绕开。”
红灯变成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我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冲了一下。
回到家时,陈国强已经在客厅等着。他面前放着合同和银行回执,旁边还有一支没盖笔帽的黑笔。
“周老师怎么说?”他问。
“总分没错。”
“那就停止。”
“还有材料没看完。”
“他已经说没错了。”
“你听见了?”
陈国强没有回答,伸手去拿合同。
我按住纸角。
“你什么时候和周老师联系的?”
“没有联系。”
“那你怎么知道他说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了?”
“我只说总分没错。”
他看了我一眼,把合同抽出来。
“把剩下的钱停掉,损失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店里周转一下。”
“周转得回来三百万元吗?”
陈国强的下颌绷紧。
“至少比你继续往里砸强。”
“这笔钱不是砸,是给雨桐争机会。”
“她不要。”
“她现在不懂。”
“她十八岁了。”
我笑了一下,笑意没到脸上。
“十八岁就什么都懂了?”
“至少知道自己要不要去北京。”
“她是被你教成这样的。”
话一出口,陈国强整个人僵住。
陈雨桐站在房门口,手里拿着刚才那只纸袋。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亲,转身就要回去。
我喊住她。
“你爸是不是早知道你不愿意?”
她停下,却没有回头。
“我说过。”
“你说过我就得听?”
“你可以不听。”
她这句话让我心里像被什么划了一下。
陈国强走过去挡在她前面。
“够了。”
我盯着他:“你护着她做什么?”
“她是孩子。”
“她不是三岁。”
“可她也不是你拿来证明什么的人。”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看着陈国强,忽然觉得那三百万元像一堵墙,墙这边是我,墙那边是他们父女。以前我们三个人挤在一张餐桌上吃饭,谁也不觉得中间有距离。
现在只要一句话,墙就往上长一截。
陈雨桐把纸袋放在桌上。
“我出去住几天。”
我猛地转头。
“你去哪儿?”
“同学家。”
“高考刚结束,你不在家待着,出去做什么?”
“想安静几天。”
“你是不是要躲我?”
她抬起眼睛,脸色很白。
“我只是想喘口气。”
我听见这句话,手从桌面上慢慢滑下来。
周明山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
他说明天上午继续复核,需要陈雨桐本人到场,还要带齐原始材料。挂断后,我问她愿不愿意去。
她说:“去。”
“那复核结束呢?”
她看着我,没有回答。
晚上十点多,我收拾完厨房,陈雨桐还没睡。她坐在书桌前,重新整理那只纸袋。相册、证件、作文集,一件件放进去,又一件件拿出来。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忽然回头。
“你进来吧。”
这是她两天来第一次主动叫我。
我走到她身边,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张旧纸。纸上有折痕,边缘已经发黄。
“这是什么?”
“小时候的东西。”
“给我看看。”
她没有递过来,只把纸重新放进袋底。
“明天再说。”
我看着她低头拉上拉链,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可我不敢再问,怕她连这点愿意留下的东西也收回去。
第二天上午,周明山把电脑屏幕调到最大,打开那页作文。
他用鼠标圈出五个字。
那五个字落在作文最后一行,旁边还有一块被反复擦过的痕迹。
我刚看清,脑子里便轰的一声。
那是“妈妈,对不起”。
周明山没有看我,继续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材料,压在键盘旁边。
纸张边缘露出出生证明几个字。
我伸手去拿,陈雨桐却先一步按住了那份材料。
“别看。”
我看着她的手,又看向她的脸。
“这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
陈国强站在门边,脸色已经变了。他像是终于走到了再也躲不开的地方,低声说:“慧兰,先别问。”
我转过身。
“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陈国强闭了闭眼。
周明山把屏幕上的五个字放大,红笔圈出的痕迹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纸上留下了无法擦掉的印记。
“这是她交给我的材料。”周明山说。
“谁交的?”
“雨桐。”
我回头看她。
陈雨桐咬住嘴唇,眼睛一直盯着桌角。那份出生材料被她按在掌下,纸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我终于听见陈国强说:“她考前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抬起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知道你不是她的生母。”
我没有立刻听懂。
屋里的钟走了一格,秒针落下去,发出很轻的一声。
桌上的屏幕还亮着,那五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眼前。
周明山将画面缩回原处,又把出生材料推到我面前。我伸手去碰,手掌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陈雨桐忽然站起来,椅子腿撞在地上。
“我不是故意要让你看到。”
她说完,拿起纸袋往外走。
我想叫住她,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她走到门口时,手机响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微发白。
我终于从她手里看见那条消息。
发信人是王静。
明早九点,到站。
周明山看了看时间,说复核申诉只剩十二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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