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地砖凉得刺骨。

丁雨薇跪在正殿中央,额头贴着金砖上的莲花纹。殿外风雪正紧,殿内炭火烧得旺,可她从膝盖到指尖,一丝热气也感受不到。

“你再说一遍。”老佛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一块冰。

她直起腰,目光平静:“臣妾请旨,将正福晋之位让与侧福晋王思琦。”

满殿死寂。

令妃手里的茶盏“当”一声磕在案几上,晴儿猛地抬头看她,连角落里打扇的宫女都停了手。

永琪从殿外冲进来,靴底在砖上打了个滑,他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眼眶通红:“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丁雨薇没有看他。

她的袖口里藏着一封信,信纸被攥得起了毛边,上面只有八个字:陈府有鬼,产期存疑。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满殿惊愕的面孔,落在殿门边那个抱着襁褓的奶娘身上。

婴儿的襁褓绣着缠枝莲花纹,那是江南陈府特有的绣法。

奶娘被她看得一哆嗦,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丁雨薇嘴角牵了一下,像是笑。

那孩子,绝不能姓爱新觉罗。

三年前她嫁进皇宫时,老佛爷说她命好。

一个街头卖艺的丫头,被皇帝认作义女封了格格,又指给五阿哥永琪做正福晋。

满朝上下都说这是天大的福分,丁雨薇自己也知道。

所以她铆足了劲学规矩,学得歪歪扭扭,常惹人笑话。

老佛爷嫌她粗鄙,她就在慈宁宫门口跪了一个时辰,起来时膝盖肿得走不动道。

永琪心疼她,说你不必这样。

她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我乐意。”

可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头一年老佛爷还宽慰,说年轻不急。

第二年就变了脸色,隔三差五送补药来,药苦得她直吐舌头。

第三年开春,老佛爷直接把话挑明了:“皇家不能无后。你若生不出来,就让别人生。”

丁雨薇当时正在剥橘子,手指一用力,指甲掐进果肉里,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

她没抬头,只说了句“全凭老佛爷做主”。

橘子塞进嘴里,酸得她眯起眼。

当天晚上永琪摔了茶碗。

“我不纳妾!”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

丁雨薇弯腰一片片捡起碎瓷,慢悠悠地说:“你冲我吼什么?有本事冲老佛爷吼去。”她把碎瓷扔进簸箕,拍了拍手上的灰,“再说了,纳不纳的,你说了算吗?”

永琪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三个月后,陈府千金王思琦进了宫。

陈俊峰是江南有名的盐商,祖上捐过官,家里银钱堆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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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画是他嫡出的女儿,从小请先生教琴棋书画,人长得温婉端庄,说话轻声细语,跟丁雨薇站在一起,一个像水,一个像火。

老佛爷第一次见知画就喜欢得不行,拉着她的手连说了三个“好”。

丁雨薇站在旁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上午给永琪做风筝时沾的浆糊,她悄悄往身后藏了藏。

知画入府那天,永琪没进新房。

他在丁雨薇屋里坐了一整夜,两人谁也没说话。

天快亮时丁雨薇推他:“去吧。人家第一天进门,你总得露个面。”永琪不动。

她又推了一把:“你不去,老佛爷明天就能把我吃了。”永琪这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丁雨薇摆摆手,笑嘻嘻的:“快去快去,别让人家等急了。”

门关上后,她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下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萧剑前天送来的信。

信上写:陈府三个月前从外地接回一个年轻人,叫陈明远,是陈俊峰的远房侄子。

此人入府后再没出过门,吃穿用度一律从后门送进去。

丁雨薇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火苗舔到纸角时她又缩回手,把信重新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

知画很会做人。

每天清早到慈宁宫请安,风雨无阻。

老佛爷咳嗽,她亲手熬梨汤端过去。

令妃腰疼,她把自己从江南带来的膏药送过去。

连晴儿都说:“这位侧福晋,挑不出毛病。”

丁雨薇在御花园碰见她,知画远远就停下来,侧身让到路边,微微欠身:“姐姐先走。”声音软得像棉花。

丁雨薇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走过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说:“你鞋上沾了泥。”知画低头一看,裙摆下露出的一点鞋尖确实沾了泥点子,大概是刚才走过花圃时蹭的。

她脸微微一红:“多谢姐姐提醒。”

丁雨薇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她翻出枕头底下的信又看了一遍。陈明远。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让晴儿帮忙打听,晴儿带回一个消息:知画入府前半年,陈府曾请过一位妇科圣手,在府里住了两个月,走的时候陈家给了双倍的诊金,却连脉案都没留。

晴儿压着声音说:“这位大夫出陈府后就直接回了老家,再没在江南露过面。”

丁雨薇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她开始留意蒋文。

蒋文是陈府的管家,跟着知画入宫,名义上是“照应侧福晋起居”。

此人五十来岁,干瘦,走路没声音,像只猫。

每月初一十五,他必定出宫一趟,说是去“采办药材”。

丁雨薇让萧剑跟着,萧剑回来说:蒋文每次出宫都去陈府后巷的一处宅子,进去待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的药包就换成了食盒。

“宅子里住着谁?”丁雨薇问。

“进不去。门口有人守着。”萧剑皱眉,“但我打听到,那宅子半年前突然换了看门人,是陈俊峰从外地带回来的心腹。”

丁雨薇没再追问。

她只是把这件事也记在心里,和那些疑点摞在一起:来路不明的妇科圣手、软禁在宅子里的陈明远、蒋文诡异的行踪、知画从不让人碰的“安胎药”。

她隐隐觉得,这些线头最终会拧成一股绳。

知画有喜的消息,是韩太医亲口宣布的。

那天老佛爷高兴得当场摘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赏了知画。

乾隆也龙心大悦,下旨若产下男婴,即刻册封侧福晋并录入玉牒。

消息传开,宫里人都说陈府要飞黄腾达了。

丁雨薇坐在自己屋里,听小太监们叽叽喳喳议论,手里捏着一块山楂糕,捏碎了都没察觉。

韩太医是太医院院判,行医三十多年,从没出过错。他诊出的喜脉,按理说不该有人怀疑。

可丁雨薇偏偏就起了疑心。

起因是一碟山楂糕。

知画有孕后胃口不好,御膳房变着法儿做开胃的点心,山楂糕是最常送的。

丁雨薇有次路过知画院子,正碰见小宫女端着一碟山楂糕进去。

她随口问了句:“侧福晋爱吃这个?”小宫女摇头:“侧福晋嫌酸,从不吃。”丁雨薇“哦”了一声走开了,走出几步突然停住脚。

山楂活血。有孕的人,忌食山楂。

她折回去,找到知画屋里伺候的宫女,装作闲聊:“侧福晋最近吐得厉害?”宫女点头:“厉害呢,吃什么都吐。”丁雨薇又问:“那山楂糕谁吃的?”宫女愣了一下:“没人吃啊。侧福晋嫌酸,每次都是原样端出来,倒给猫了。”

丁雨薇心里那根刺猛地跳了一下。

她当晚就去找令妃。

令妃正在灯下看折子,听她说完,手里的朱笔搁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怀疑知画的孩子……”令妃没把话说完。

丁雨薇点头。

令妃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月色清冷,院子里一株老梅树投下黑沉沉的影子。

“这件事,牵扯太大。”令妃的声音压得很低,“陈俊峰在朝中有靠山,韩太医是院判,老佛爷又喜欢知画。你没有实证,贸然开口,只会把自己搭进去。”她转过身看着丁雨薇,“你明白吗?”

丁雨薇当然明白。

她只是不甘心。

令妃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手心冰凉:“再等等。孩子总要生。生下来,有的是办法验证。”

丁雨薇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令妃从没见过的光。“等多久?”

“最多七个月。”

丁雨薇咬住下唇,没再说话。

萧剑第二次潜入陈府后巷,是腊月初八。

他回来时左臂缠着布条,血渗出来染红了半截袖子。

丁雨薇吓了一跳,萧剑摆摆手说皮外伤,不碍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她时手指微微发抖。

“陈明远死了。”萧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死因是马上风。”

丁雨薇手里的纸差点掉在地上。

萧剑接着说:“我摸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陈俊峰对外说他是突发急病,连夜下了葬。我翻了陈明远的遗物,在枕头夹层里找到这个。”

丁雨薇展开纸。

是一封信,写了三页,字迹潦草,好几处被水渍洇开了。

信里详细记录了陈俊峰如何把他从外地接来、如何安排他与知画圆房、圆房的具体日期,甚至写了陈俊峰当时说的话:“只要你让知画怀上,陈家的家业,将来分你一半。”

信的末尾,陈明远的字迹突然变得扭曲:“我后悔了。她每次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物件。我想逃,可出不去。”

丁雨薇把信纸重新叠好,手指用力得发白。

“这封信,不能给任何人看。”她说。

萧剑皱眉:“为什么?这是铁证!”

“你想想,皇阿玛要是知道了,他会怎么做?”丁雨薇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像石头一样沉,“他会杀了知画,杀了陈明远全家,杀了韩太医。然后呢?永琪是亲王,他的侧福晋做出这种事,他的脸面往哪搁?皇阿玛最恨被人算计,到时候永琪这个亲王还保得住吗?”

萧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家死不足惜。”丁雨薇把信贴在心口,“可永琪怎么办?令妃娘娘怎么办?”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丁雨薇把信锁进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转身对萧剑说:“你继续盯着陈府。我要知道陈俊峰下一步想干什么。”

萧剑点头,翻窗出去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从小在街头混大的妹妹,此刻脸上的神情让他陌生。

钦天监择定的吉日是腊月廿二。

乾隆下旨,孩子满月即册封知画为侧福晋,录入玉牒。

丁雨薇坐在屋里,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今天是初八,离廿二只有十四天。

十四天之后,那个孩子就会正式成为爱新觉罗家的血脉。

到时候再想翻案,宗人府第一个不答应。

她想了整整一夜。

天蒙蒙亮时,她从床上坐起来,把永琪推醒。

“我要让位。”

永琪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撑起身,头发散在额前,眼睛还睁不开:“你说什么?”

“正福晋的位置,让给知画。”

永琪彻底醒了。他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伸手摸她额头:“你发烧了?”

丁雨薇把他的手拍开,起身穿衣服。

她动作很快,系带子时手指却没来由地抖了一下。

永琪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丁雨薇,你给我说清楚。”

“说不清楚。”她背对着他,“你就当我是为了你好。”

“你让了位,知画就是正福晋,她的孩子就是嫡子!”永琪的声音都劈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丁雨薇系好最后一根带子,转过身。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永琪心里发慌。“我知道。”她说,“你信不信我?”

永琪张了张嘴。

“信不信我?”她又问了一遍。

永琪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他熟悉的东西,也有他完全陌生的东西。他慢慢点了点头。

“那就别问了。”

丁雨薇推开房门,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她踩着雪往慈宁宫走,脚步越来越快,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慈宁宫里那场风暴,丁雨薇早有准备。

老佛爷摔了茶盏,令妃站起来又坐下,晴儿脸色煞白。永琪冲进来拽她胳膊,她没动。满殿的人都在说话,声音嗡嗡地响,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记得自己最后说了一句话:“臣妾福薄,担不起正福晋的位子。侧福晋贤淑温婉,又怀着皇嗣,于情于理,都该她来坐这个位置。”

老佛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半天放不下来:“你、你……”

丁雨薇磕了个头,额头抵着金砖,冰凉。

她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今天腊月初九,离廿二还有十三天。

知画当上正福晋,陈俊峰一定会进宫谢恩。

到时候,他人在宫里,萧剑在外面动手,才能万无一失。

她需要一个契机,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册封”这件事上。

让位,就是那个契机。

老佛爷最终没有当场答应,只说“容后再议”。丁雨薇退出来时,腿已经跪得没了知觉。晴儿扶着她往外走,低声说:“你疯了。”

丁雨薇笑了笑。

“也许吧。”

永琪追出来时,她已经走到御花园了。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她肩头。永琪拽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你到底在干什么?”

丁雨薇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成水珠,亮晶晶的。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成亲那天,也是下着雪,他牵着她的手跨火盆,手心里全是汗。

“永琪,”她伸手拂掉他肩上的雪,“你信我一次。”

“我信你。”他抓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可你得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丁雨薇抽回手。

“等事情了了,我什么都告诉你。”她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雪地上踩出一深一浅的脚印,“现在不行。”

她转身走了。永琪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风雪吞没。

知画来谢恩那天,丁雨薇正在收拾东西。

正福晋的册宝、冠服、仪仗,一件件清点,装箱。她动作很慢,每一件都拿起来看一看,再放进箱子里。晴儿在旁边帮忙,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真要搬去西院?”晴儿忍不住问。

丁雨薇点头:“正福晋的屋子,该让出来给新人了。”

晴儿把一件绣着金线的披风重重摔进箱子:“你到底怎么想的?知画那个女人,她……”

“晴儿。”丁雨薇打断她。

晴儿住了嘴。

丁雨薇把最后一件首饰放进匣子,合上盖。她转过身,看着晴儿:“你还记得我进宫第一年,你教我认字吗?”

晴儿愣了一下,点头。

“你教我写‘忍’字,我写了几十遍都写不好。”丁雨薇笑了笑,“你说‘忍字头上一把刀’。我现在会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