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刷卡机“滴”一声,跳出一行数字:199.5。

刚端出来的西冷牛排冒着热气,对面的李永贞一把按住我的手腕:“你爸妈给你饭卡充两万是让你吃饭的,不是让你糟践的!一百多块买块肉,你疯了?”

周围几桌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跟刀子似的。

我看着李永贞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忽然想起前天他还跟我抱怨说我想吃牛排是“虚荣心作祟”。

我把餐盘往桌上重重一放,汤汁溅出来,有几滴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上,他触电似的缩了缩手。

“李永贞,”我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人又安静了几分,“我花的是我爸妈的钱,你操的是哪门子的心?你以为你是谁?”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有个端着餐盘的男生,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一场好戏的开场。

我从小就知道,家里不缺钱。

但我妈谢丽华这个人,教书教了大半辈子,骨子里有自己的一套道理。她说女孩子要沉得住气,穿得太好容易招是非,吃得太好容易养娇气。

所以从小学到高中,我一直是班里穿得最普通的那一拨。

校服洗得发白还接着穿,书包背到带子快断了才换新的,零花钱永远比同学少一截。

我也没觉得委屈,习惯了。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爸邓高澹坐在客厅里,破天荒开了瓶红酒。

他做了大半辈子水产生意,从一个小摊位干到有自己的养殖基地,脸上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我闺女争气。”

我妈在旁边笑,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开学给你饭卡充了两万,该吃吃该喝喝,别委屈自己。”

我当时愣了一下。两万?我上高中那会儿一个月生活费才八百。

我爸看出我的迟疑,摆摆手:“以前不给你花钱,是怕你心浮了。现在考上大学了,爸信你。”

我低头看着那张卡,薄薄一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可我也没真打算乱花。

到了学校,照旧穿几十块的T恤,吃食堂最便宜的窗口。

室友叶思妍头回见我端着三块五的素面回来,瞪大眼睛看了我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家里是不是挺困难?以后姐罩着你。”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李永贞跟我在一起那会儿,我确实觉得他挺不错的。白净,会说话,篮球打得好,在学院里颇有人缘。

他追我的时候,天天早自习帮我在图书馆占座,晚饭后绕着操场转圈聊天。

他说自己家里开五金店的,不算富裕但也饿不着,所以他特别看不惯那些花钱大手大脚的女生:“我以后要找对象,一定要找个会过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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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觉得这话挺实在的。却没想到,他这句话里的“会过日子”,后来变成了我心口的紧箍咒。

开学头一周,叶思妍拉我去食堂新开的麻辣烫窗口,我顺手加了份12块的肥牛。

正好李永贞路过,隔着老远喊了我一声。他走过来看到我碗里的肥牛,没说什么,但眉头皱了一下。

晚上他给我发微信:“思琪,你爸妈供你读书不容易,你花钱能不能别这么大手大脚?12块一份肥牛,够我吃两顿饭了。”

我盯着屏幕愣了半晌。我花的明明是我自己的钱。

犹豫半天,我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秒回一个笑脸:“我就是为你好,别多想。”

我放下手机,心里那股不舒服劲儿好半天才压下去。算了,他从小节约惯了,可能真是为我好。

叶思妍倒是心直口快。

第二天在食堂吃饭时,她一边啃鸡腿一边含含糊糊地问我:“你男朋友昨天在朋友圈发那话,说‘有些人花钱如流水’,说的该不会是你吧?”

我筷子一顿:“什么朋友圈?”

她掏出手机划拉两下递给我。果然,李永贞发了一条:有些人啊,家里没什么底子,花起钱来倒是一点不含糊。

我看了半天,没说话,把手机还给她:“可能是说别人吧。”

叶思妍撇撇嘴:“希望吧。我跟你说,你男朋友管得也太宽了。你花的是你爸妈的钱,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当时觉得她说得有点过分。可后来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那话挺在点的,只是我那时候没往深处想。

那个周末,李永贞来我宿舍楼下等我,说要陪我去取快递。

我一次性拿了好几个包裹,有我妈寄的秋装,我爸寄的一箱干贝,还有叶思妍让我帮她捎的化妆品。

李永贞顺手接过最上面那个盒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快递单。他的目光在发货地址上停了两秒没动,那上面印着四个字:天海市鸿运水产有限公司。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慌。我爸的公司叫什么名字,我从来没跟李永贞提过,他要是问起来说我爸是个体户卖鱼的,好像也不至于瞒着人。

但李永贞什么都没说,只是很自然地帮我把盒子抱上楼,然后冲我笑了笑:“你家给你寄吃的啊?”

我点点头:“一些干货。”

他没追问。但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低头盯着快递单看了好几眼。

那晚他发消息问我:“你爸妈做什么工作的?”

我随口说:“做点小生意,不值一提。”

他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个字:“哦。”

我放下手机,没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哦”字后面,大概藏着许多我那时候还不知道的东西。

有一天,叶思妍拖我去学校旁边新开的西餐厅,说她表哥在这家店兼职,可以给我们打八折。

我本来不想去,但架不住她磨,就跟着去了。

那家西餐厅装修得挺像样,暖黄色灯光,白色桌布,刀叉摆在餐巾上。我翻开菜单看了一眼,最便宜的套餐也要88块。

叶思妍说:“难得吃一顿,你别抠了。你饭卡里不是有两万吗?”

我被她这话逗笑了:“两万是饭卡,又不是现金。再说了,我妈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最后还是点了。一份西冷牛排套餐,一百多块钱,配了例汤和小面包。说实话味道挺不错,牛肉煎得刚好,咬下去有汁水。

叶思妍吃得很开心,嘴巴里塞着东西含含糊糊跟我聊八卦。我一边听一边笑,抬头看到门口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永贞。穿着餐厅的黑色围裙,手里端着一摞盘子。他是来这里兼职的。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桌上的牛排,又移回来,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我张嘴想叫他,他已经别过脸,端着盘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顿饭后半程,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叶思妍察觉到不对,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那不是你男朋友吗?你怎么没说他在这儿打工?”

我没回答。

吃完饭我去结账,收银员说已经买过单了。我回头,看到李永贞站在后厨门口,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

晚上他把叫到操场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通:“你知道我打工一小时多少钱吗?15块。你那一份牛排,一百多,够我干七八个小时。”

他越说越激动,语气里带着一种让陌生的尖锐,“你爸妈给你两万块钱是让你吃饭的,不是让你拿去糟践。你这样子,对得起你爸妈的辛苦?”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他微微扭曲的面孔,心里那股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一百多块的牛排,我确实很少吃。可我爸妈给我的钱,我花得心安理得。为什么在他嘴里,就成了罪过?

“李永贞,”我尽量让语气平静,“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饭卡。”

他冷笑:“你饭卡里的钱不是你爸妈的?你一分钱不挣,花着家里给的钱还不让人说了?”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户外面路灯把树影投到天花板上,形单影只地晃动。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我和李永贞的聊天记录,从“嗯”

“好”

“知道啦”,到后来他说“你钱省着点花”

“别买那些没用的东西”。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对话变成这样了?

我闭了闭眼睛。心里有块地方,像被什么轻轻咬了一口,不疼,但已经开始发酸。

真正让事情闹到明面上,是开学第三周的一个中午。

食堂人多,我打了一份红烧排骨和一份青菜,刚坐下吃了两口,李永贞过来了。

他端着一盘最便宜的素盖饭,在我对面坐下,开口就问:“前天那顿牛排,是你请还是叶思妍请的?”

我说:“我请的。”

他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我就知道。你那个室友整天撺掇你花钱,你能学出什么好?”

食堂本来就嘈杂,他这一拍,附近几桌人都看了过来。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压低声音说:“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

他不肯罢休,反而提高嗓门:“我妈说了,过日子要精打细算。你倒好,开学才几天,一百多一顿说吃就吃。你爸妈给你饭卡充两万那是疼你,不是让你可劲儿造!”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到我身上。有几个人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议论什么。我坐在那里,感觉后背像被针扎一样。

“李永贞,”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他,“我花的是我爸妈给我的饭卡,不是你的钱。”

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关心你还有错了?”

“你关心我,”我站了起来,“还是想管着我?”

他终于察觉到我的情绪不对,脸色柔和下来,伸手过来拉我的手腕:“思琪,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甩开他的手。

那一刻,我压抑了好多天的那股火气终于压不住了,冲口而出:“李永贞,你以为你是谁?我爸妈都没管我吃多少钱一顿饭,你操的哪门子心?”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一下。然后,交头接耳的声音重新涌了起来,比刚才更响。

李永贞脸一僵,嘴唇青白。

他没想到我会当众反驳他,更没想到我会说出那样的话。

他站了片刻,端起那盘没动几口的素盖饭,转身往门口走。

步子有点乱,跟进来时不太一样。

我坐下来,面前的红烧排骨凉了,油花凝成白块。我盯着那层油花发了好一会儿呆,没觉得解气,只觉得满嘴都是苦味。

叶思妍从旁边一桌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刚才那句话太硬气了。”随即又有些担心,“他那人要面子,回去估计又得给你闹。”

我没说话。

晚上回到宿舍,叶思妍手机上刷到了李永贞刚更新的朋友圈:“呵呵,一片真心喂了狗。有些人虚荣起来,真是谁也拦不住。”配了一张意有所指的表情包。

叶思妍气愤地拍了下床板:“我靠,他这是公开内涵你啊?”

我拿过手机看了看,没有说话,把手机放回她桌上。

我点了退出登录,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天黑透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这段感情,好像走到头了。

人在看清某件事的时候,往往不是轰然一声,而是一瞬间安静下来的。

我知道李永贞在等我先低头。按照以前的脾气,我大概会给他台阶下,发一条软软的消息说“我今天说话太重了”。

但这一次,我没有。

周四下午没课,梁蕴和说食堂档口要盘点库存,人手不够,想请我过去帮半天忙,按小时计工钱。我闲着也是闲着,就答应了。

梁蕴和是隔壁专业的大三学长,家在邻市,做餐饮供应链的。

学校食堂那个小档口是他跟人合伙承包的,主要卖简餐和现炒。

我跟他认识得挺偶然,开学第二周我去食堂点了个炒饭,他掌勺,多给我加了个蛋,我道谢,他点点头。

一来二去,就算熟了。

那天下午帮忙搬货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和你男朋友的事,我听说了。”

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传得挺快。”

他笑了笑:“食堂这种地方,信息比互联网还快。”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多问,只是递了一箱土豆过来的时候,说了句:“那个人,建议你留个心眼。”

我抬起头看他:“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好像在斟酌措辞:“你之前那个男朋友,前两天有人在食堂档口那边聊天,说他跟餐饮系的几个女生走得很近。问人家家里是做什么的,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我手里的土豆差点滑出去。

梁蕴和扶了一下箱子:“我也没别的意思,你自己留意。”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我打开手机,翻出李永贞这几个月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往下拉。

“靠自己最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