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八岁那年,被任命为县长。
消息传回老家时,父亲正在院子里修一把用了十几年的竹椅。他听见电话里的话,手里的小锤子停在半空,好半天没落下去。
母亲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什么事?”
父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把手机递给她。
母亲接过来,听完以后,先是愣了几秒,接着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
“真是你儿子?”
父亲点头。
“当县长了?”
父亲又点头。
那天晚上,家里来了不少亲戚。
有人提着鸡蛋,有人拎着水果,还有人带着一篮子自家种的菜。那些东西都不贵,却是乡亲们能拿得出手的心意。
母亲忙着烧水泡茶,父亲坐在堂屋中间,不停地重复一句话。
“孩子是一步一步考出来的,没靠谁。”
我赶回去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车停在院门外,我还没进屋,就听见母亲压低声音说:“别说那些了,孩子刚回来,别让他心里不舒服。”
一个女人叹了口气。
“我也没说什么。就是当了县长,往后肯定忙,怕他顾不上老人。”
我听出那是堂妹许晴的声音。
她每年都上门。
春节前后,她会来一次,拎着两袋米、几盒药,或者带一件母亲舍不得买的厚外套。她从不空手,也从来不在人前说自己做了什么。
我推门进去时,她正蹲在地上给父亲整理那把竹椅。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哥,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到的。婶婶腿疼,我带她去卫生院看了看,医生说没大事,就是膝盖老毛病。”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看见墙边放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露出几盒膏药和两瓶钙片。
母亲赶紧说:“晴晴又乱花钱。她自己家里也不宽裕,非说这些东西不贵。”
许晴没接话,只把帆布包往墙边推了推。
我看了她一眼。
“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在我家吃的?”
她摇头。
“在车站旁边买了碗面。”
母亲立刻埋怨:“我不是叫你留下吃饭吗?”
“婶婶,你们一家人团聚,我留下算什么呀。”
她说得自然,像是早已经习惯了不打扰。
我心里微微一沉。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汽车喇叭。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母亲看向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父亲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不用出去看,也知道是谁来了。
我堂哥许建国。
他比我大六岁,年轻时在外面做生意,后来在镇上开了一家建材店。那几年,他是家里亲戚眼中的能人,逢年过节回来,总有人围着他问生意经。
而我父亲,只是村里的木匠。
母亲在菜市场摆了十几年摊,日子不算穷到揭不开锅,但也谈不上宽裕。
我小时候穿过堂哥留下来的旧衣服。
那件事,我一直记得。
不是因为衣服旧,而是因为那天堂哥站在门口,指着母亲手里的袋子,说了一句:
“以后别再上我家借东西了。你们家这个条件,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母亲的脸当时就白了。
我那年十七岁,刚考上县里的高中。父亲想借五百块钱给我交住宿费,堂伯母说家里也有难处,让我们去找别人。
堂哥却冷笑了一声。
“读书有什么用?你们家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还想靠读书翻身?”
我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父亲咬牙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牛卖了,给我交了学费。
那天晚上,他对我说:“别记仇,咱们自己想办法。”
我没有告诉他,堂哥后来还来过一次。
那是我考上大学以后,他在院子里当着父母的面说:
“以后别说是我弟弟,亲戚也要看层次。你们家要是有什么事,别找我。”
他说完,转身就走。
父亲追出去两步,最后停在了门槛上。
从那以后,堂哥和我家几乎断了来往。
逢年过节,他从不进我家门。亲戚聚会时,他也只和有钱的人坐在一起。母亲病了,他没问过一句。父亲摔伤住院,他只让人捎来二百块钱,后来又把钱要了回去,说是“怕你们误会”。
真正年年上门的人,只有许晴。
她是堂伯父的小女儿,也是堂哥的亲妹妹。
她没有堂哥会做生意,大学毕业后,在县城一家药店上班,收入不高。后来她结了婚,丈夫在外地跑运输,夫妻俩常年两头奔波。
可她每年都会来。
母亲生日,她会来。
父亲腰疼,她会来。
清明前后,她会来替老人扫院子、换灯泡,临走还要把冰箱里快过期的东西带走,叮嘱母亲别舍不得吃。
这些事,她从来没拿出来说过。
门外的车喇叭又响了一声。
许晴低下头,把帆布包拎起来。
“哥,你们聊吧,我先回去了。”
母亲拉住她。
“你躲什么?都是一家人。”
许晴看了一眼门外,轻声说:“他不是来找我的。”
我走过去,把院门打开。
堂哥许建国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后备厢半开着,里面放着两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见到我,他脸上立刻堆起笑。
“建民,什么时候到家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哥好去接你。”
我没有回答他的寒暄,只看着后备厢里的礼盒。
“你找我有事?”
他的笑僵了片刻,很快又恢复自然。
“你这话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咱们可是亲兄弟。”
父亲在屋里听见这句话,低下了头。
许晴站在母亲身后,手指紧紧捏着帆布包的提手。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说吧。”
堂哥拎着礼盒进了门。
他先对父亲点点头,又对母亲笑了笑。
“叔,婶,这些年你们身体还好吧?”
母亲站起来:“还好,还好。”
堂哥把礼盒放到桌上。
“这是给你们买的补品。还有两瓶酒,是我专门托人从外面带回来的,建民喜欢喝。”
我看了一眼包装。
“拿回去吧。”
堂哥脸上的笑彻底停住。
“什么意思?”
“礼物我不能收。”
“都是自家兄弟,我给你带点东西,怎么就不能收了?”
“如果只是探望父母,买几盒普通补品就够了。这里面的东西太贵重,我不收。”
他说:“不贵,也就几千块钱。”
母亲听见“几千块钱”,立刻慌了。
“建民,你堂哥也是一片心意,你别……”
我打断她:“妈,这份心意我领了,东西不能收。”
堂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现在是县长了,眼界高了,嫌我送的东西寒酸?”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却把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许晴把帆布包放到了脚边。
我看着堂哥,说:“你今天来,到底想做什么?”
堂哥没有马上回答。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出一支烟,在手里转了转,没有点。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咱们兄弟之间,以前有些误会,过去就过去了。你现在到了这个位置,家里人来往多一点,也方便彼此照应。”
我听明白了。
他不是来认亲,是来提前铺路。
“堂哥,县里的事有规矩,亲戚之间更要避嫌。你有事可以走正常程序,别送礼,也别说照应。”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建民,你怎么把话说得这么生分?你当了县长,难道我这个当哥的来看看你都不行?”
“当然可以。但礼物我不能收。”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把烟盒拍在桌上。
“你还记得以前的事?”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父亲也抬起了头。
堂哥盯着我,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笑。
“建民,小时候咱们关系也不错。后来我说过几句重话,可那都是因为你们家老找我帮忙。我自己那时候也不容易。你不能因为一句话,记一辈子。”
“我没记一辈子。”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在拒绝一份不该收的礼。”
堂哥嗤了一声。
“说到底,你还是记仇。你看你现在,当个县长,就开始摆架子了。”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我父亲低声说:“建国,孩子不是这个意思。”
堂哥转头看他。
“叔,我跟建民说话,您别插嘴。”
父亲脸色一白。
我抬眼看着堂哥。
“你可以和我说话,但别用这种口气和我父亲说话。”
“怎么?当了县长就要教训我了?”
“不是教训,是提醒。”
“提醒我什么?”
“这里是我父母的家。你要是来探望,我欢迎。你要是来送礼,我退回。你要是来翻旧账,我不奉陪。”
堂哥愣了一下。
许晴低下头,悄悄拉了拉母亲的衣角。
母亲却没有动。
堂哥站起来,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礼盒。
“东西你先收着,咱们以后再说。”
“我说了,我不收。”
“建民,别把路走绝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明显的压力。
我看着他。
“路不是今天才绝的。”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你十七年前说过,以后别说我是你弟弟。后来你又说,你们家和我们家不是一路人。那些话不是我替你说的。”
母亲急忙说:“建民,别说了。”
我却没有停。
“我没有来找你帮忙,也没有拿你一分钱。你当年要断交,是你自己的选择。现在你来送礼,也应该允许我拒绝。”
堂哥的手僵在半空。
他没有想到我会当着父母和许晴的面,把那些旧事说出来。
许晴抬头看我,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担心。
堂哥转身看她。
“晴晴,你也在这里?”
“嗯。”
“你早就知道他回来?”
“我下午来的,没想到你也会来。”
“你倒是消息灵通。”
许晴皱了皱眉。
“哥,你别这么说。”
堂哥冷笑。
“我说什么了?你每年跑到他们家来,帮着买药、买东西,还真把自己当成他们家女儿了?”
许晴脸色变了。
母亲急忙说道:“晴晴对我们好,我们心里有数。你别说她。”
堂哥转过身,语气更硬。
“我这是提醒她,别总把力气用在不该用的地方。咱们家现在也不是以前了,她自己还有孩子要养,老往这里跑干什么?”
许晴抿住嘴,没有吭声。
我看着堂哥,问:“她来不来,是她自己的事。”
“我是她哥。”
“所以呢?”
“她应该听我的。”
“她已经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家庭,也有自己的判断。你可以劝她,但不能替她决定。”
堂哥脸色越来越沉。
“我今天不是来听你教训我的。”
“那你来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礼盒上,又慢慢移到我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建民,咱们都是亲戚,别把关系搞得太僵。你以后要是真有什么需要,我这个当哥的也能帮你。”
我笑了一下。
“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份夹着条件的帮助。”
“你别不识好歹。”
这句话一出口,堂屋里彻底静了。
堂哥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
可他没有道歉,只是把脸偏到一旁。
我把礼盒重新推到他面前。
“东西拿走。”
他咬了咬牙。
“你确定?”
“确定。”
“以后别后悔。”
“我不会。”
堂哥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几下。
最后,他一把抓起礼盒,转身朝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问我:
“你真要因为这些陈年旧事,和我这个堂哥彻底划清界限?”
我说:“不是我划的,是你当年划的。我只是没有再跨回去。”
堂哥盯着我看了几秒,拎着礼盒走了。
院门重重合上。
车子发动的声音在夜里响起,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母亲坐回椅子上,手指不停地揉着衣角。
“建民,你堂哥那个人嘴硬,可今天到底是来认亲的。你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父亲看向我。
“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憋着?”
我点头。
“以前是。现在没有了。”
“怎么没有?”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他承认我是他弟弟了。”
父亲看了我很久,低下头,继续修那把竹椅。
许晴站在门边,拿起自己的帆布包。
“婶婶,药我都分好了。早晚各一次,别忘了。”
母亲拉住她。
“你也别把你哥的话放在心上。”
许晴勉强笑了笑。
“我没事。”
我送她出门。
走到巷子口,她才停下来。
“哥,你刚才不该为了我和他顶起来。”
“我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她看着我,“你是为了婶婶和叔。”
“也有你。”
她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
“其实他最近生意不太顺,家里想接一个项目,需要找县里的部门了解流程。他今天送那些东西,就是想试探你会不会收。”
我没有惊讶。
“你早就知道?”
“听他提过几次。”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每年上门,是为了利用你。”
她说完,抬头看我。
“我来这里,是因为他们是我叔叔婶婶。不是因为你现在当了县长。”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摇了摇头,“你小时候总觉得自己家穷,怕别人看不起。后来你考上大学,工作越来越好,反而更怕别人觉得你变了。其实我每次来,都是想让你知道,你不用因为当了县长,才值得被亲戚惦记。”
我没有说话。
夜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许晴把帆布包背到肩上。
“我走了。”
“明天我送你。”
“不用,我坐班车。”
“我送你。”
她看着我,最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我把许晴送到了车站。
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没有提昨晚的事。
到了车站,她下车前,我问她:“你哥以后还会来吗?”
“会。”
“你觉得他会改?”
“他不一定会改。”她说,“但你可以决定,自己要不要再给他机会。”
“那你呢?”
“我会继续来。”
她说得很平静。
“只要叔叔婶婶还需要我,我就会来。跟他改不改没关系。”
她关上车门前,又补了一句:
“不过,哥,你现在是县长,别因为我们这些亲戚把自己困住。该拒绝就拒绝,能帮的事情按规矩办。”
我笑了。
“你倒是比我更像干部。”
“我只是怕你犯错。”
她下车,拎着帆布包走进车站。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被人群慢慢遮住。
那天以后,堂哥没有再来找我。
但他开始频繁给父母打电话。
一开始,他问的是身体。
“叔,最近腰还疼不疼?”
“婶,你血压怎么样?”
父亲每次接完电话,都把手机放在桌上,半天不说话。
母亲嘴上说:“建国到底还是惦记咱们。”
可她很清楚,堂哥真正想知道的,是我有没有松口。
过了几天,堂哥又让人送来一箱茶叶。
我让人原样退了回去。
他给我发消息,说只是普通茶叶,不算送礼。
我回他:“只要你还想着通过我走关系,对我来说就不是普通茶叶。”
他沉默了两天。
第三天,他直接打来电话。
“建民,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吗?”
“你想让我怎么说?”
“我只是想请你帮忙了解一下项目要求,没让你违反规定。”
“项目要求可以去相关部门咨询,流程公开,谁都能问。”
“那你帮我打个招呼不行吗?”
“不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我是你堂哥。”
“这个身份不能让你绕过规定。”
“你现在翅膀硬了。”
“我只是按职责办事。”
“你忘了小时候是谁给过你衣服?”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那件衣服,我穿了两年,后来母亲洗干净还给你家了。”
堂哥没想到我记得。
“你……”
“如果你真的觉得那件衣服是恩情,我可以按当年的价格折算给你。但以后别再拿它来要求我。”
“你以为我稀罕那点钱?”
“我也不想用钱买断亲情。可如果你总要拿旧事来压我,那就只能把账说清楚。”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
我挂了电话。
晚上回到家,母亲坐在阳台上给花盆松土。
她看见我,轻声说:“你堂哥刚才打来电话了。”
“说什么?”
“说你变了。”
“我变了吗?”
母亲没有回答。
她低头拨弄着花盆里的土,过了一会儿说:“你小时候,他说什么你都听。后来你长大了,他说什么你也不听。可能在他心里,这就叫变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
“妈,你希望我怎么做?”
母亲停了手。
“我希望你别受委屈。”
“那就别劝我收礼。”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你们可以和他来往,但我不会因为他是堂哥,就替他开口。该走的程序,他自己走。该送回去的东西,我自己退。”
母亲眼圈红了。
“你爸以前总说,亲戚之间能忍就忍。可我后来想明白了,忍让要是只让一个人越来越有底气,让另一个人越来越委屈,那不叫亲情。”
这是母亲第一次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
我握住她的手。
“你们不用替我和他维持关系。”
“可他毕竟是你堂哥。”
“他愿意做堂哥,我就把他当堂哥。他要是只在需要我时才认这个身份,那我也只能把他当一个来办事的人。”
这句话传到堂哥耳朵里,是因为母亲没有替我隐瞒。
堂哥又有一阵子没联系家里。
那段时间,许晴照旧每年上门。
她来得比以前更频繁了些。
有一次,她带着一台小电饭锅。
母亲问:“家里那个还能用,买这个干什么?”
许晴说:“这个煮粥方便,叔叔晚上少吃硬饭。”
父亲摸着电饭锅的盖子,连声说不用。
她却已经把说明书拆开,蹲在地上教母亲怎么按键。
“这个是煮粥,定时两个小时。这个是保温。婶婶,你别怕按错,按错了我下次来再教你。”
母亲笑着说:“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过年前还会来一次。”
“你每年都来。”
“那当然。”
我站在门边,看着她熟练地擦桌子、换灯泡、检查药盒。
她没有问我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也没有问堂哥的事。
直到吃晚饭时,她才说:
“哥,最近还好吗?”
“挺好。”
“他没再送东西?”
“送了一箱茶叶,退回去了。”
她夹菜的动作停了停。
“他最近压力很大。”
“我知道。”
“他不是完全不想认你。”
“他认不认,不影响我工作。”
“我不是替他说话。”
“我知道。”
许晴把筷子放下。
“其实那年他对你说那些话以后,我也跟他吵过。我说你们家再穷,也是亲戚,不该那么说。他告诉我,亲戚之间也要看有没有价值。”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只觉得你们家穷。他是怕你们拖累他,也怕别人知道自己有一门穷亲戚。他把亲情当成一种成本,谁不能给他带来好处,谁就不值得来往。”
我看着桌上的饭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父亲卖牛给我交学费,母亲把仅剩的腊肉切成薄片,端到我面前。
那时我觉得,只要我以后有出息,堂哥就会后悔。
可真到了这一天,我才发现,我已经不在乎他后不后悔了。
我在乎的是,父母不用再因为他一句话低头。
也在乎许晴每次来时,不必偷偷躲着自己的哥哥。
我对许晴说:“以后你来,不用看他的脸色。”
“我本来也不看。”
“那就好。”
她笑了。
“不过你也别把所有人都当成来求你办事的亲戚。咱们家的人,还是有几个真心惦记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她端起碗,低头吃饭。
那天晚上,她住在父母家,没有像往年一样吃完饭就走。
母亲把我的旧房间收拾出来给她睡。
我站在门口,看见床头还放着我高中时用过的台灯。
许晴摸了摸灯罩。
“这个还没坏?”
“二十多年了,当然没坏。”
“你小时候总在这盏灯下面看书。”
“那时候想考出去。”
“考出去了,也没忘了家。”
我笑了一下。
“忘不了。”
她看着我,忽然说:“哥,你当县长以后,别人会用各种方式靠近你。你别因为过去受过冷眼,就一看到别人送东西便觉得他们都不怀好意。”
“我分得清。”
“堂哥呢?”
我沉默了一下。
“他送礼,我拒收。至于他以后是真想认亲,还是只想办事,要看他自己怎么做。”
“你会给他机会吗?”
“给不给机会,不由我一个人决定。”
许晴点点头,没有再问。
几个月后,堂哥真的没有再送礼。
他通过正常渠道提交了申请,相关部门按照公开流程审核。因为材料不完整,他被退回补充了一次。
这件事没有经过我。
他也没有再给我打电话。
父亲知道后,反而松了口气。
“这样最好,别让人说你徇私。”
母亲却有些担心。
“建国会不会觉得你故意为难他?”
我说:“他的材料不完整,退回补充,是所有人都一样。流程走完,他该拿到的自然会拿到。”
后来,堂哥的项目通过了。
他第一次在电话里对我说:“建民,手续办下来了。”
“按流程办的?”
“按流程。”
“那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早知道,只要按规矩来,就不会有人故意卡我?”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按规矩来。”
他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给过你一件旧外套?”
“记得。”
“那件外套,其实是你堂嫂不穿的。我当时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已经过去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来道歉,是因为你当了县长?”
我没有说话。
堂哥自己接着说:“我知道你会这么想。”
“你要是真这么想,就不用道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苦笑。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以前我总觉得,一个人有没有出息,决定了别人值不值得来往。后来你越来越好,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那就别想着怎么面对县长,想着怎么面对我。”
“可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穷小子了。”
“我一直都是你堂弟。只是现在,你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对我。”
他在电话那头呼吸了一口气。
“我能去看看叔和婶吗?”
“可以。”
“你在家吗?”
“在。”
“那我今天过去。”
他真的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开车,也没有带礼盒。
他拎着一袋苹果,站在院门外,迟迟没有敲门。
我开门时,他下意识把苹果往身后藏了一下。
我说:“拿进来吧,普通水果可以收。”
他这才走进来。
父亲坐在堂屋里看报纸,看见他,手指明显颤了一下。
母亲站起身,想迎过去,却被父亲轻轻拉住。
堂哥把苹果放到桌上。
“叔,婶,最近身体怎么样?”
父亲点点头。
“还行。”
“我听说你腰疼,给你买了点药。”
“家里有。”
“那就放着备用。”
他说完,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
堂哥接过茶,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建民,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求你办事。”
“我知道。”
“也不是为了让你帮我。”
“我知道。”
“我就是想看看叔和婶。”
父亲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
“晴晴呢?”
“她挺好。”
“她说过年还会来。”
“她每年都来。”
堂哥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几下。
“她对你们,比我这个儿子还上心。”
母亲赶紧说:“别这么讲,她是你妹妹。”
“可她一直觉得,自己做得不够。”
堂哥抬起头,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她每次来之前,都要先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空一起过来。我总说忙,后来她就自己来了。”
母亲低声说:“孩子之间,不用计较这些。”
堂哥摇了摇头。
“我计较过。”
这句话让父亲和母亲都抬起了头。
堂哥继续说:“我以前总觉得,亲戚之间谁过得好,谁就应该被围着。谁过得差,谁就会拖累别人。我嫌叔和婶家里穷,嫌建民没出息,嫌晴晴总往这里跑。可这些年,我做生意赚到的钱不少,家里东西也越来越多,逢年过节却没有一个人真心等我回去。”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给别人送东西,别人叫我老板。可我给自己叔叔婶婶买点东西,还要先想他们会不会利用我。”
母亲眼圈红了。
父亲放下报纸。
“建国,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叔,你们能过去,我过不去。”
堂哥看向我。
“特别是建民。”
我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
“你当年考上大学,我其实知道你家卖牛交学费。你父亲来找过我。他没开口借钱,只问我能不能帮忙找一份暑假工,让你自己挣生活费。”
父亲愣住。
“你怎么没说?”
堂哥苦笑。
“因为我当时嫌麻烦。我说店里不缺人。后来我听说你自己去工地搬货,晚上还在小饭馆洗碗。”
我看着他。
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告诉过父母。
堂哥说:“那几年,我一直以为你会回来求我。可是你没有。你毕业后也没有来找我。后来你工作越来越好,父母身体不好,你也没有因为我是堂哥,就要求我做什么。”
他抬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反倒是晴晴,一直替我给叔叔婶婶买东西。我一开始还骂她,说她傻。她问我,亲戚之间非要算得这么清楚吗?我没回答。”
屋里静了很久。
我问:“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
“我想你别急着原谅。”
堂哥抬眼看我。
“我以前对你们不好,是事实。你拒绝我的礼物,也是你的权利。你不接受我道歉,我也不能逼你。”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没有资格逼我接受什么。
我看着他,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也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只是觉得,某个压在胸口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被人说出了名字。
父亲端起茶杯,低声说:“建国,兄弟之间,能坐在一起说话,就不错了。”
堂哥点头。
“我知道。”
他没有多待。
临走前,他站在院门口,对我说:“以后我来这里,不送贵的东西,也不求你办事。你要是愿意,我就来看看叔和婶。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来。”
我说:“你可以来,但别把看望和办事混在一起。”
“我记住了。”
“还有,许晴愿意来,就让她来。别再因为这件事说她。”
堂哥点头。
“我以后不管她。”
“不是不管,是尊重她。”
他站在门口,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建民,你确实变了。”
我看着他。
“哪里变了?”
“以前你被人看不起时,会拼命证明自己。现在你不需要证明了。”
“不是因为当了县长。”
“我知道。”
堂哥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许晴给我打电话。
“我哥今天去你们家了?”
“去了。”
“说什么了?”
“他说以后不送礼,不求办事,只看望叔叔婶婶。”
许晴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他终于学会说人话了。”
“你怎么说你哥呢?”
“他以前说我的话,比这难听多了。”
我也笑了。
“他还说你以后可以自由来往。”
“我本来也自由。”
“你早就知道。”
“当然。”
她顿了顿,问:“那你原谅他了吗?”
我看着窗外。
父亲已经关了院灯,母亲在屋里收拾碗筷。桌上还放着堂哥送来的那袋苹果,个头不大,表皮上有几个磕碰的痕迹。
我说:“还没有完全原谅。”
“这很正常。”
“但我愿意给他一次重新相处的机会。”
“这也很正常。”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只是知道,人可以接受道歉,但不必忘记自己受过的委屈。”
她说完,又问:“那你以后还会不会因为自己家穷,觉得低人一等?”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我曾经用了很多年去逃避。
小时候,我怕别人知道我家没有像样的家具。
上大学时,我怕同学看见父亲手上的老茧。
工作后,我刻意不提自己的出身,生怕别人觉得我不过是从穷地方爬出来的人。
后来,我当了县长,很多人开始夸我能干,夸我有本事。
可我知道,真正让我难受的,并不是别人说我家穷。
而是我曾经因为别人的话,觉得贫穷是一种需要遮掩的错误。
我对许晴说:“不会了。”
“这么确定?”
“因为我父母把能给我的都给了。家里穷,不是他们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堂哥当年看不起我们,是他的选择,不是我们的价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许晴轻声说:“这句话,我想替婶婶记住。”
“她自己也记住了。”
“她还会替你担心。”
“那我就多回家看看她。”
“当县长也不能只在过年回来。”
“知道了。”
第二年春节前,许晴又来了。
她还是拎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药、米和几件给父母买的衣服。
只是这一次,她身后多了一个小女孩。
“我女儿,放假没人照看,带来给叔叔婶婶看看。”
母亲高兴得连忙拿出糖果。
父亲把那把修好的竹椅搬到院子里,让孩子坐下。
没过多久,堂哥也到了。
他没有开车进院,只把车停在巷子外,手里提着两箱普通牛奶。
进门后,他先看了看许晴。
“你又提前来了?”
“我每年都提前来。”
“我知道。”
他把牛奶放到墙边。
“今年我也提前来了。”
许晴挑了挑眉。
“你不是说忙吗?”
“今年不忙。”
“生意呢?”
“生意哪有家里人重要。”
许晴没有接他的客套,只把剥好的橘子塞给女儿。
堂哥站在一旁,有些尴尬。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吧。”
他坐下,和父亲聊起了身体,问母亲最近睡得好不好。
没有人提县里的项目,也没有人提礼物。
那顿饭吃得不算热闹,却比过去任何一次都安稳。
饭后,堂哥主动起身收拾碗筷。
母亲赶紧拦他:“不用,你是客人。”
他停了一下,说:“婶,我不是客人。”
母亲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堂哥低下头。
“以前是我错了。”
这句话他说得不响,却没有躲闪。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许晴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
“哥,别摔了。”
“我没那么笨。”
“你以前不是摔过一个吗?”
“那是手滑。”
“你还说是碗自己跳下去的。”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堂屋里终于有了过去没有的笑声。
临走时,堂哥单独把我叫到院门外。
“建民。”
“什么事?”
“以后如果我有事,我自己按程序办。你不用担心我拿亲戚身份为难你。”
“好。”
“但如果我只是想找你吃顿饭,你别总躲着。”
“我什么时候躲你了?”
“你以前不接我电话。”
“因为你每次打电话都问项目。”
堂哥摸了摸鼻子。
“以后不问了。”
“那就接。”
他点了点头。
走出去几步,他又回头。
“你现在还是觉得,我当年说断交的时候,特别恨我吗?”
我想了想。
“那时候恨。”
“现在呢?”
“现在只是记得。”
“记得和恨不一样?”
“不一样。恨是希望你也疼,记得是提醒自己,以后别再把尊严交给别人决定。”
堂哥站在巷子口,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朝我摆摆手,转身去找许晴。
许晴正抱着孩子等他。
她看见堂哥走过去,没有催,也没有迎,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堂哥走到她身边,伸手接过孩子。
孩子在他怀里扭了扭,他有些笨拙地调整姿势。
许晴笑着说:“你抱稳一点。”
“我知道。”
“别摔着。”
“我不会。”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远。
我回到院子里,父亲正在把那只旧竹椅搬回屋里。
我接过来。
“爸,我来吧。”
他松开手,坐在门槛上看我。
“建民,你现在是县长了。”
“嗯。”
“可在爸眼里,你还是小时候那个背着书包、怕鞋底漏水的孩子。”
“我知道。”
“你堂哥送礼那天,我本来很高兴。”
我停下动作。
“为什么?”
“我以为他终于把你当弟弟了。后来听你们说话,我才明白,他是先把你当县长,才想起你是弟弟。”
我把竹椅放好。
父亲叹了口气。
“不过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天他是空着手来的。”
我看着桌边那两箱普通牛奶。
父亲笑了笑。
“牛奶不算空手。”
“但至少不是冲着你手里的权力来的。”
我点头。
“是。”
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苹果。
“这苹果是建国带来的,大家都吃了吧。”
她把苹果放在桌上。
我拿起一个,发现那个苹果表皮上的磕碰痕迹还在。
我用刀削掉破损的地方,把剩下的切成小块,端进屋里。
母亲问:“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他以前说过那些话。”
“我不会忘,但也不必让每个苹果都替他说话。”
母亲笑了。
院子里,许晴留下的帆布包还靠在墙边。她明年还会来,后年也会来。她不是因为我当了县长才上门,过去不是,今后也不会是。
堂哥也许仍然会在某些时候笨拙,仍然会说错话,仍然不习惯把亲情放在利益之前。
但他已经知道,送礼不能换回过去,身份也不能逼我接受原谅。
我也终于明白,一个人真正翻过的,不是贫穷那座山,而是别人曾经压在自己心里的那句话。
堂哥嫌我家穷,曾经主动和我们断交。
后来他因为我当了县长,拎着礼物上门。
我没有收,也没有赶他。
我只是把礼物推回去,告诉他,亲戚可以重新相处,但不能拿亲情当成办事的门票。
而许晴,那个年年上门的堂妹,从来没有因为我穷过、苦过、没有权力过,就把我父母和我推到门外。
所以那天晚上,堂哥送礼来找我时,我没有留下他的东西。
我转身去找许晴,是因为我想把她这么多年带来的那些心意,亲口告诉她:她不需要靠任何人的允许,才有资格做我父母的亲人。
也因为我想告诉自己,真正值得珍惜的关系,从来不是人在你得势以后才靠近,而是在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依然愿意年年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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