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满楼的灯笼从门口一直挂到包厢,红底金字,格外亮眼。
四十张桌上,高朋满座。
我挨着岳父家的大哥安排,被搁在大厅最偏的那一桌。
桌角竖着一块牌子,写着“家属三桌”,坐下去才发现,桌面上连个转盘都没有。
服务员来上菜,绕着我们这一桌走了两遍,像没看见人似的。
那时我还不知道,今天坐上这桌的代价,比八万七千六的饭钱,要贵得多。
直到后来全场静下来,大家才发现,算盘打得最响的人,其实是自己。
01
电话是周四傍晚打来的。
我正蹲在院子里修货车底部的挡泥板,听见里屋手机响,没来得及洗手就进去了。
胡春燕已经接了,那头声音很大,隔着两步远都听得清。
“大妹,爸的八十大寿,我定在福满楼了,下周六。”
胡春燕愣了愣:“大哥,爸的生日不是下个月吗?”
“提前办,八十整寿不看日子看人数。我请了四十桌,”那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该请的我都请了,到时候你早点过来,帮忙招呼招呼。”
我在旁边把手机接过来,说:“大哥,需要我们做什么?”
“不用不用,钱的事我一包到底,你就穿得体面点来。别带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电话挂断,胡春燕站在灶台边,锅里的水烧开了也没动。她这人平时不爱计较,但心思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胡国庆,我大舅哥,在镇上开了十几年装潢公司,房子车子都是镇上前几号,可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外面人不知道,我们心里清楚。
去年胡春燕借给他三万块周转,到现在一个子儿没提过。
“你哥怎么忽然这么大方?”我擦着手上的油,问了一句。
“我也纳闷。”
胡春燕把火关了,又从橱柜里拿出手机,翻出她大哥的朋友圈,指着上面一条说:“上个月他发的,说公司接了个政府项目,中标金额一百多万。”可照片里那个项目部,我跑车经过的时候是锁着门的。
我没接话。她叹了口气,卷起袖子重新拧开煤气:“算了,爸八十整寿,总不能不去。你穿那件新夹克吧?去年买的那件。”
我在凳子上坐了一阵,起身去翻衣柜。那件夹克是去年换季的时候买的,打折花了两百多,吊牌还没拆。我拿出来比了比,又挂了回去。
第二天我就去银行查了卡。
这几年跑长途,风里雨里攒了五万六,再凑一点就能换个八成新的货车。
去年底跟一个跑新疆的老搭档说好了,他那台车要转手,要价八万。
我想着过了年再干两个月就能拿下来,如今这笔钱要先拿去给岳父过寿。
不是舍不得,是得算清楚。
周六一早,胡春燕蒸了一锅发糕,说要带过去图个吉利。
我看看她,她说:“爸爱吃这个。”末了她又补一句:“大哥那儿上不了台面,归咱们带。”
我们到福满楼的时候,门口已经摆了一排花篮,红绸子上写着“寿”字。
胡国庆站在台阶上,穿一件藏蓝色西装,领带系得笔直,见人就笑。
赵冬梅坐在礼桌后面,手边摞着两本礼簿,膝盖上放着一个挎包,拉链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现金塞得鼓鼓囊囊的。
胡春燕把装有三千块的礼金递过去。
赵冬梅接过来,翻了翻,又拿起来在光线底下照了照,才慢悠悠地翻开礼簿,在“胡春燕”名字下面记了一笔。
没等我们往里面走,她就朝她丈夫喊道:“国庆,大妹来了,你给安排个座儿。”
胡国庆头也没回,随手往大厅深处指了一下:“坐那边,家属三桌。”
我顺着方向看过去。大厅靠里的位置,靠近消防通道,摆着一张圆桌,上面放了个手写的牌子,字迹歪歪扭扭:家属三桌。
胡春燕没吭声,拉着我往那边走。
桌上已经坐了四五个人,都是不认识的。
后来才知是大舅哥丈母娘家的远方亲戚。
桌子的转盘是坏的,上面搁着一壶茶,杯子不够七个人分的。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有一处没焊接好,晃了一下,差点让我摔了一个趔趄。
胡春燕扶住我,压低声音说:“别跟人计较,爸过寿要紧。你替我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后厨看看发糕要不要帮他们蒸了。”
她从袋子里掏出装发糕的塑料盒。
我接过来,说你坐着吧,我去送。
我在后厨门口站了几分钟,没人搭理我。
一个穿围裙的大姐瞟了一眼我手里的盒子,问我:“你是哪桌的?”
我说:“家属三桌的。”
她没接,抬手指了指案台:“东西放下吧,烧得差不多了没人管。”
我出来的时候,走到主桌那边看了一眼。
胡国庆正在门口迎客,主桌正中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崭新的深红色唐装,正跟旁边的人说话。
我一年多没见岳父了。他瘦了,瘦得厉害,脸上的皮松下来,堆在颧骨周围。但精神头还好,笑声也响。
我犹豫了一下,想过去打个招呼,脚刚抬出去,胡国庆不知什么时候从我背后走过来的,拍了拍我的肩膀:“爸那边正陪镇长说话,你先回桌坐着,开席了再过来敬杯酒。”
我走回那个角落,坐下来,端着一杯凉水抿了一口。
桌旁的走廊窗户正对着停车场,露着一片灰扑扑的天。
有个穿黑色棉袄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边打电话,一只脚踩在路沿石上,手一直比划着。
挂电话时,那人狠狠照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掉头走了。
我没认出他是谁。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就是那天最后替胡国庆把车开走的人。
菜从中午十一点半开始上。
主桌上的凉菜早摆齐了,八个碟子,红红绿绿的,那盘凉拌海蜇上面浇了一层香油,在吊灯的灯光下面泛着亮。
我们这桌一直等到快十二点,才上了第一道菜,一盘拌黄瓜。
没有转盘,菜搁在圆桌中间靠边的位置,坐对角的两个人够不着,谁也没站起来替谁夹。
隔壁有个中年女人抱怨了一句:“这也太不像话了吧,亲戚就不是人了?”
没人接话。她自己也站了起来,自己把菜端到自己面前,夹了两筷子,又放回原处。
我自己心里清楚,这桌的菜大概就这水平了。
十二点整,福满楼的司仪走上台,喊了一句“有请老寿星”,掌声哗的一下响起来。岳父被胡国庆领着从主桌站起来,慢慢朝台上走。
八十岁的人,走路还是稳当的。
他站在台上,听着司仪念了一段祝寿词,又跟着来客们一起鼓掌。
然后胡国庆接过话筒,讲了一通他生意多忙、他对父亲多挂心的话。
讲完了,把话筒递到岳父跟前。
岳父要接话筒的时候,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手抖了一下,话筒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转过身去看了一眼台下的胡国庆,胡国庆正忙着跟旁边的人说话。
那一个瞬间,我坐在角落,隔着几十张桌子,看到岳父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台下的胡国庆在讲四十桌酒席花了他多少心血。
胡春燕攥了一下我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我感觉到了,她看着台上那头花白的头发,嘴唇也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平静,眼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我拍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03
酒过三巡,桌上开始有人走动敬酒。
胡国庆带着赵冬梅一桌一桌碰杯,从主桌敬到包间,路过我们那桌时连停都没停一下,只朝桌子中央象征性举了下酒杯。
气氛有些僵,跟胡国庆沾边的亲友没好意思表露什么,毕竟今天这笔账是他出的。自家妹妹妹夫坐哪张桌子,操的是大家的事,轮不着外人插嘴。
我低头喝茶,忽然发现手机屏幕亮了,是胡春燕发来的消息:停车场的车,你看见没?
我转头往窗外看。
福满楼的停车场靠着马路,胡国庆那辆黑色越野车就停在东边最角上,车头朝南。
只是这会儿车尾排气管下蹲着一个人,半猫着腰,正在给车尾挂牌照。
旁边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留平头,一个穿了件灰不溜秋的外套,两人都把手插在兜里。
我认出其中一个,就是一年多前跟胡国庆在镇政府门口分烟的那人。
当时我还跟胡春燕提过一嘴,她大哥怎么会跟那种人混在一起。
她说大哥刚接了个公家的项目,可能是供应商。
但我开货车这些年认识不少人,那种人手上做的,可不是正经买卖。
车牌挂好,三个人上了车。
我在窗边看得清楚:那辆车不是胡国庆的。
胡国庆的车尾有细小的划痕,上次他的车在巷子里擦过墙,赵冬梅还抱怨过。
而这辆车的车尾光洁如新。
他们开走的不是胡国庆的车。
那胡国庆本人呢?
胡春燕又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没吭声,目光穿过推杯换盏的人群,落在主桌旁边那张空了半小时的椅子上,稳稳当当。
桌上摆着胡国庆的酒杯,酒还剩半杯,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旁边的座儿上坐着赵冬梅,正陪旁边的一个女士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眼睛却不时去望门口的方向。
我又端起那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口,没去添热。
04
桌上的菜又上了两道,一道鱼,一道红烧肉。
鱼是草鱼,上面托着一撮香菜,已经凉了,肉皮凝出一层白色的冻。
我看见隔壁桌的一个大伯夹了块红烧肉,咬了咬,没说咸淡,默默放了筷子。
我们这桌倒是有人动筷了,一个头发烫着小卷的阿姨,夹了几块鱼肉到碗里,吃了一口,又夹了一块,还用眼角瞥了瞥主桌那边端上来的大龙虾。
我心里默算了一遍。
福满楼的宴席档次,一桌八百八一档,那是真正的高档酒席。
主桌坐的十来个人,按着今天端出来的盘子,光是那道龙虾就不止六百了。
大厅一共四十桌,其中我们这区的三桌和拐角这边的两桌明显是低配席。
可胡国庆报的那个数字,我听得真真的,他在门口跟人讲,四百八十八一桌。
菜金四百多一桌的话,今天这一场不止八万。
也不知过了多久,胡春燕去上了趟卫生间。回来时她眼圈有些红,坐到椅子上也没开口。我心里咯噔一下,低声问她怎么了。
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我在那边看见妈了。妈把我拉到储藏间,问我身上带钱没。我反问什么事。她说,你哥订酒席的钱还没给。
声音不大,但像一根细针,扎在我耳朵里。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胡春燕说,她妈没细说,就说今天早上你哥从妈那儿拿走了两千块,说过两天还。
她越想越不对,爸的八十大寿,排场摆得这么大,怎么可能只给了两千块定金?
两千块连那几箱茅台的零头都不够
。我心里的疙瘩越来越紧,抬头又望了一眼主桌上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
05
傍晚五点左右,天色暗下来,窗帘被拉上半边。
最后一道菜,长寿面,终于端上来了,一人一碗,清汤寡水的挂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主桌那边端的是燕饺汤,我们这边没人计较这个,都低着头无声吃着。
服务员收了空碗,开始逐桌给客人添茶。
胡国庆还没有回来。
主桌上有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两次手表,终于站起来,说单位还有事,先走一步。一个引头,别人也跟着合上手机盖,陆陆续续摸外套。
空气里飘着一种说不清的骚动,没有人问胡国庆去了哪。但大家有意无意都朝门口那桌望过去,眼神里闪着一丝不落痕迹的算盘。
赵冬梅在楼梯口拦着服务员说了几句话,语气出奇地低。
那个服务员拧着眉,转身走向收银台。
隔着半面玻璃墙,我看见胡春燕的大嫂站在台子前,把一只手腕上戴着的金镯子悄悄退下来,捏在手里搓了两下,又戴回去了。
她扭头四处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这边时,微微顿住了一下,那个顿,似乎没有感到意外。
她又晃悠到胡春燕跟前,声音不高不低,捏着笑说:大妹,你哥有个客户的电话打不通,他出去找人结个头儿就回来。
账的事等会儿他回来结,你别操心啊。
胡春燕“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没争辩。赵冬梅笑了笑,扭头走了。我在旁边坐着,什么都看在眼里。
胡长海一个人坐在主位上,面前那碗长寿面几乎没动过,筷子搁在碗沿,搭成十字。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落在桌布边缘的一道油渍上,很专注的样子。
八十岁的人,脊背还撑得直,但那双放在膝头的手,骨节分明,指甲盖泛着灰白。
我站起身,想去跟他说句话。
刚走两步,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我划开接听。
对方声音很年轻,自称是福满楼的经理,问:您是胡国庆胡老板的家属吗?
我没说话,对方接着说道:“您看他方便的话,能不能让他到收银台来一趟。酒席的费用如果方便,现在可以结了,我们好撤场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帮你转告一下。
挂了电话,我没去找赵冬梅,也没去找胡国庆。
我走回那桌“家属三桌”的桌角,坐下来,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干净了。
06
茶喝了不到两分钟,大厅的灯忽然“啪”地一下亮了几个。
从后厨方向走出来一位穿衬衫扎领结的中年男人,三十五六岁,名牌上写着“值班经理”,径直朝着胡长海那桌走过去。
他在岳父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周围几张桌子的客人虽然听不见,但从那人克制的表情来看,言辞似乎并不客气。
我看见胡长海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一下,老人转过头,朝着赵冬梅的方向喊了一声“冬梅,你过来”。
赵冬梅正站在包间门口,隔着半截门帘偷听里面的动静,被这一嗓子喊得没法躲,只好慢吞吞地走过去。
经理又把账单递到赵冬梅面前。
她没接,退了半步,说:“我在家不记账的。这个得等国庆回来。”经理愣了,声音控制不住地略微抬高:“可是,胡老板说今天一定会结清的,他还说如果他有事,让家里人先垫一下,回头他再还。”
赵冬梅脸上的笑肌抽了抽:“他说的?那你等他回来跟他拿吧。”说完这话,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胡长海猛地在桌上拍了一掌,把茶碗震得一跳:“站住!你给国庆打个电话。”赵冬梅的手已经攥着手机了,她抬起头:“爸,他电话关机了,我又不是没试过。”说完这句话,那几位一直在等的人终于不再背着人挽留,纷纷站起身。
餐厅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
不到二十分钟,原本坐了满满当当的几十桌人,走了大半。
有几个还算厚道的亲戚,溜到门口时,又折回来,拽住胡春燕的袖子,低声说:“春燕,这顿饭不对劲,你们家的事,我们外人不好掺和。回头缺什么给我们打电话。”也不等胡春燕回答,转身就跨出了门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