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在急诊床上,肚子胀得像塞了块石头。
刘医生拿着化验单进来,眉头拧成个疙瘩:“快叫你丈夫赶紧回来。”我哆嗦着拨通王立轩的电话,他那边有车站广播声。
公公在走廊来回走,手里攥着熬药的砂锅。
这两个月,他每天端来黑汤,说是调理身体。
电话通了,王立轩声音发颤:“雨欣,你听我说……”我没听完,眼前发黑。
砂锅摔碎,公公蹲下去捡碎片,嘴里念叨:“那药是促排卵的,怎么会肝损伤……”护士跑来,我听见自己问:“我到底怀没怀孕?”刘医生把化验单翻过去,背面写着:绒促性素阳性,孕酮极低,无孕囊,药物性肝损伤。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丈夫出门前一夜,他抱着我说:“等我回来,咱们就生个孩子。”可他的眼神,分明在躲。
01
王立轩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又打开,翻出件旧夹克塞进去。
他蹲在地上,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问他到底去几天。
他顿了顿,说两个月,最多两个月。
我愣了一下。结婚五年,他出差从没超过一礼拜。
“啥事非得去这么久?”我走过去,想帮他叠衣服。
他一把按住箱盖,手背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公司新项目,在重庆那边。”他没看我,“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让爸来陪你。”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门铃就响了。
公公王金宝扛着个蛇皮袋站在门口,棉袄上沾着灰,脚底下放着个旧砂锅。
他咧嘴笑,说立轩都安排好了,他来给我做饭。
王立轩拎着箱子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手有点抖。
门关上后,公公把砂锅搁在灶台上,转身打量我。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肚子上,停了三四秒。“雨欣啊,”他说,“你最近气色不好,得调理。”
我笑笑,说最近加班多。公公摇头,从蛇皮袋里掏出几包草药,一股脑堆在厨房台面上。他说是托人从老家带来的,专门给女人补身子。
晚上我回卧室,发现衣柜门开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公公站在旁边,说找针线。他手里确实攥着一卷黑线,可针线盒明明在客厅抽屉里。
我没戳穿,只是把衣柜收拾好。
躺在床上给王立轩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
背景里有广播在报站名,我问他到哪儿了,他说刚到火车站。
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在喊“重庆方向”。
“你爸翻我衣柜。”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他……就是爱操心。”王立轩的声音闷闷的,“你忍忍,两个月很快。”
我嗯了一声。挂电话前,他忽然叫了我名字,声音发紧:“雨欣,不管发生啥,你记住我……”话没说完,电话断了。我再打过去,占线。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公公在隔壁房间打呼噜,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一浪一浪的。
我起来喝水,经过客厅时瞥见公公的蛇皮袋没拉严,露出个塑料袋角。
袋子上印着“多子丸”三个字。
我站住了。想伸手去翻,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只是把袋口掩好,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公公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说是调理身体的第一副。
那味道冲鼻子,又苦又涩。
我不想喝,公公把碗往我面前一推:“立轩走前交代了,让你听我话。”
我捏着鼻子灌下去,胃里一阵翻腾。公公满意地点头,收碗时手指在我手腕上搭了一下,像在摸脉。他自言自语:“脉象是有点弱。”
02
公公熬药很讲究。
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开火,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药味从厨房漫到客厅,再钻进卧室。
邻居来串门,一进门就捂鼻子,问是不是有人病了。
公公抢在我前头答:“调理身子呢,准备要孩子。”
我脸上挂不住,把邻居送走后跟公公说,别到处讲这事。
公公不以为然,说这有啥,谁家不生孩子。
他蹲在砂锅前,拿筷子搅药渣,嘴里念叨:“这副吃完,再吃三副,保准能怀上。”
我觉得不对劲。晚上给王立轩打电话,问他跟他爸到底怎么说的。王立轩那边很吵,像在食堂。他含糊地说,就是让爸照顾你,别的没多说。
“那药能喝吗?”我问,“你爸说是你交代的。”
电话那头哐当一声,像筷子掉在桌上。“你喝了?”王立轩的声音突然拔高,“喝了多少?”
我被他吼得一愣:“喝了两天了,每天一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别喝了。”他说,“等我回来再说。”
“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就是,那药不一定适合你。你别喝了。”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想把药倒掉。
公公堵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药是托老家名医配的,一副好几百,倒了可惜。
我说立轩让我别喝。
公公嘴角抽了一下,没再拦我。
可第二天早上,桌上又摆了一碗。
公公坐在对面盯着我,说这是最后一副,喝完就停。
那眼神让我发毛,像我不喝他就不走似的。
我端起来喝了两口,趁他转身时倒进了水池。
那两天,我总觉得肚子隐隐发胀,像来例假前的感觉,可日子对不上。
乳房也胀痛,碰一下都难受。
公公每天问我月经来了没有。
我说没有,他眼睛就亮一下。
闺蜜李沛玲来家里送东西,进门就皱鼻子。
她拉我到阳台上,小声说:“你公公天天给你熬啥呢?那味道不对,像促排卵的药。”我说不可能,就是普通中药。
沛玲撇嘴:“我表姐做试管那会儿,喝的就是这味儿。你留个心眼。”
我没当回事。沛玲走后,公公问我她说了什么。我说没啥,就聊了聊工作。公公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搅他的药渣。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发现内裤上有褐色分泌物。
肚子一阵一阵地抽着疼,像有根线在里面拽。
我蹲在卫生间里,额头冒冷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不会真怀上了吧。
可我和王立轩已经快三个月没同房了。他走之前那阵子,总说累,倒头就睡。
03
褐色分泌物断断续续出了三天。
公公每天熬药,我每天偷偷倒掉,可他好像没发现。
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热切,总盯着我肚子看。
吃饭时他把肉都夹到我碗里,说现在两个人吃,得多补。
我买了验孕棒,躲在卫生间测。
一道杠。
我松了口气,又隐隐有点失落。
出来时公公堵在门口,问我怎么样。
我说没怀。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说试纸不准,他老家谁谁用了三个牌子才测出来。
“我明天去医院查血。”我说。
公公拦我,说医院净吓唬人,再等几天。
他转身从蛇皮袋里又摸出一包药,说这是加强版,再吃三副肯定行。
我盯着那包药,突然觉得这个老头很陌生。
王立轩的电话越来越难打通。有时一天打五六个都不接,晚上才回条短信:忙,明天说。我发短信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他回:快了。
可“快了”是多久?我数着日子,他走了四十三天,连个视频都没打过。
肚子胀得更厉害了。
早上起来腰围粗了一圈,裤子扣不上。
公公看见我换衣服,笑得合不拢嘴,说肯定是双胞胎。
我让他别瞎说,心里却七上八下。
去医院的事不能再拖了。
那天下午,趁公公出去买菜,我溜出门去了妇幼保健院。
挂了个普通号,接诊的是个年轻女医生。
她问我什么症状,我说肚子胀、恶心、月经没来。
她开了B超单和抽血单。
B超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医生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她问我最近吃了什么药,我说就普通中药。她没再说话,打出一张单子让我拿去给医生看。
报告上写着:双侧卵巢增大,多发囊肿,盆腔少量积液。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拿着单子回诊室,年轻医生看了半天,说:“你这个情况像卵巢过度刺激,得赶紧治。最近有没有用过促排卵的药?”
我摇头。她皱眉,说血结果出来再看,让我明天来拿。
回家路上我腿都是软的。
经过小区门口药店,我进去问了问促排卵的药有哪些。
店员说了几个名字,我听都没听过。
但有一种叫“绒促性素”的针剂,店员说那是处方药,外面买不到。
晚上公公端来药,我问他这里面是什么。他眼神闪了一下,说就是当归黄芪那些补药。我盯着碗里的黑汤,第一次觉得恶心。
“爸,”我放下碗,“明天我去医院拿结果,你跟我一起去吧。”
公公手一抖,碗里的药洒出来几滴。“我明天有事。”他低头擦桌子,“你自己去就行。”
那天夜里我疼醒了。
肚子像被人拧着,一阵一阵发紧。
我摸黑去厕所,发现内裤上全是血。
不是月经,颜色发黑,还有血块。
我蹲在马桶上站不起来,疼得直冒虚汗。
公公听见动静,在外面敲门。我说没事,他非要进来。推开门看见马桶里的血,他脸一下白了。
“去医院。”我咬着牙说。
他站着没动。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先喝碗药,喝了就不疼了。”
我推开他,自己打了120。
04
救护车到的时候,我已经疼得直不起腰。公公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砂锅,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不应该啊,那药是保胎的……”
急诊医生按压我肚子,我疼得叫出声。他问了一堆问题,最后问:“最近吃什么药了?”
我说了中药。他追问什么中药,我说不上来。公公在帘子外面喊:“就是调理身体的,当归黄芪那些。”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开了B超和抽血单。抽血时护士扎了两针才找到血管,说我脱水了。
等结果的四十分钟里,我躺在急诊床上,头顶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发晕。
公公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脚步声一下一下撞在墙上。
我听见他给人打电话,压低声音说:“出事了,你赶紧回来……”
给谁打的?王立轩吗?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肚子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刚才好一点了。我摸了摸小腹,那里硬邦邦的,像塞了块石头。
护士推我进B超室,冰凉的耦合剂抹上来,我打了个哆嗦。
操作的女医生皱着眉头看了很久,中途叫来另一个医生。
两个人对着屏幕指指点点,小声说着“多个囊肿”
“腹水”之类的词。
“你最近到底用了什么药?”女医生转头问我,语气很严肃,“你这卵巢刺激得厉害,再晚来几天要出大事。”
我说我不知道,我公公给我熬的中药。她叹了口气,让我赶紧拿报告去找医生。
回到急诊,刘医生已经在等我了。她四十多岁,短发,戴副眼镜,说话干脆。她拿着我的血常规和生化单子,眉头越拧越紧。
“肝功能异常,转氨酶三百多。”她一项一项往下看,“绒促性素阳性,孕酮极低,B超又没看到孕囊……”
她抬头看我:“你丈夫呢?”
“出差了。”
“叫他赶紧回来。”刘医生把化验单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递给我。我低头看:绒促性素阳性,孕酮极低,无孕囊,药物性肝损伤。
“你现在这个情况,有两种可能。”她压低声音,“一种是宫外孕,但B超没看到包块。另一种更麻烦,你被人用了促排卵药物,导致卵巢过度刺激和假孕。”
我耳朵嗡地一声。“假孕?”
“绒促性素会让验孕棒和血检都显示怀孕,但实际没有胚胎。”刘医生推了推眼镜,“你公公到底给你喝了什么?”
我说不出话。
走廊里突然传来砂锅摔碎的声音。
公公蹲在地上捡碎片,手被划了个口子,血滴在地砖上。
他嘴里念叨着:“不可能啊,那药是促排卵的,怎么会肝损伤……”
刘医生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我说:“报警吧。”
05
王立轩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他冲进病房时,我正挂着保肝的药水。一夜没睡,眼睛干得发疼。他扑到床边,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又缩回去,像不敢碰我。
“雨欣……”
我别过脸。刘医生进来查房,看见他,直接问:“你是她丈夫?”
王立轩点头。
刘医生把化验单递给他,指着上面几个数值说:“绒促性素阳性是药物导致的,她没有怀孕。肝功能损伤是促排卵药过量引起的。你父亲给她喝了什么,你清楚吗?”
王立轩盯着化验单,手指在纸面上抖。他嘴唇发白,半天才说:“我……我去问爸。”
公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着头。看见王立轩出来,他站起来,嘴张了张,没发出声。王立轩把化验单摔在他面前:“你给她喝了什么?”
公公肩膀缩了一下。“多子丸。”他声音很小,“老家一个老中医配的,说是能促排卵,保怀孕……”
“谁让你给她吃这个的!”王立轩吼出来,声音在走廊里嗡嗡响。公公被他吼得一哆嗦,眼眶红了。
“你不是说你弱精吗?我着急啊!”公公声音也大了,“结婚五年了,连个动静都没有,村里人怎么说你知不知道?你三叔家孙子都上小学了!”
王立轩的脸刷地白了。他一把拽住公公的胳膊,把他拉到楼梯间。我跟过去,站在门后面。听见王立轩压着嗓子说:“我什么时候说我弱精了?”
“你三年前检查的单子,我看见了。”公公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说你没事,可单子上写着呢,精子数量少……我以为能调好,那药是促排卵的,你媳妇排卵多了,你精子少也能碰上……”
“那单子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去年过年,你夹在书里那张。”
王立轩没说话。楼梯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听见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的声音。他蹲在地上,声音发哑:“爸,你知不知道,那药会要她命。”
公公哭了。呜呜的,像小孩。他说他只想抱孙子,没想害人。
我靠在门框上,肚子一阵抽痛。扶着墙慢慢蹲下来,刘医生从病房出来找我,看见我蹲在地上,赶紧过来扶。
“你都听见了?”她问。
我点头。
她叹了口气,扶我回病房,给我加了止疼药。
躺下时她低声说:“你丈夫还没跟你说实话。绒促性素阳性这个药,不光是促排卵,它本身就有类似怀孕的激素。你公公可能被人骗了,那药里掺了绒促性素。”
我闭上眼。刘医生给我掖了掖被角,出去了。
王立轩进来时眼睛红着。
他坐在床边,手放在被子上,不敢碰我。
“雨欣,”他声音哑得厉害,“三年前我查出无精症。这次出门,是去做显微取精手术。”
我睁开眼看他。他避开我的目光,盯着床栏:“手术失败了。我本来想,等回来再跟你说。”
“你爸给你喝了两个月的药,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我真不知道。他只说给你调理身体。”
我看着他。
这个和我睡了五年的人,忽然变得很陌生。
他瞒了我三年。
他出门两个月,去做一个成功率不到一半的手术,连商量都没跟我商量。
他让他爸来“照顾”我,结果差点把我害死。
“你出去。”我说。
他没动。
“出去。”
他站起来,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说:“雨欣,我没想害你。我就是……怕你知道了会走。”
门关上了。我盯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凉的。
06
住院第三天,刘医生查房时告诉我,肝损伤指标在下降,但卵巢恢复需要时间。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公公那个药,我送去检测了。里面除了促排卵成分,还掺了绒促性素和一种叫‘克罗米芬’的药。这三种混在一起吃,剂量又大,才把你搞成这样。”
“那个游医能找到吗?”
“你丈夫已经报警了。”刘医生说,“但你公公说不出对方具体信息,估计是个流窜的。”
她走后,我翻出手机给李沛玲发了条消息。她半小时后就到了,拎着一兜水果,进门看见我的样子,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早说那药不对劲。”她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你那个公公呢?”
“回老家了。王立轩让他走的。”
沛玲哼了一声。“王立轩也不是好东西。”她压低声音,“他瞒你三年,这次又瞒着你去做手术。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说话。窗外下着小雨,雨点子打在玻璃上,一道道往下淌。我摸了摸肚子,那里还是有点胀,但比之前好多了。
下午王立轩来送饭,是医院食堂打的粥。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说:“爸回老家了,我给他买了票。”
“嗯。”
“那个药贩子,警察在查了。”
他沉默了很久。“雨欣,你骂我吧。”
我看着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点灰白。“你三年前查出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他蹲下来,手撑着床沿。“我怕你走。”他说,“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一直盼着抱孙子。我查出来那天,觉得天都塌了。”
“所以你就瞒着?瞒了三年,又瞒着去做手术?”
“我想等手术成功再告诉你。”他声音低下去,“我想让你有个惊喜。”
“惊喜。”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肩膀抖了一下。
“你出去吧。”我说,“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饭在桌上,趁热吃。”
门关上后,我端起粥喝了两口。没味道,但胃里暖和了一点。
晚上护士来查房,递给我一张纸,说是刘医生让转交的。
我展开一看,是药物检测报告的复印件。
上面列着三种药物成分和剂量,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字:绒促性素可致假孕,克罗米芬过量可致肝损,联合使用风险极高。
我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闭眼时想起公公蹲在地上捡砂锅碎片的样子,手在流血,嘴里还在念叨“那药是保胎的”。
他真不知道那药有问题吗?
还是他根本不在乎,只要能抱上孙子?
我翻了个身,肚子压在床垫上,闷闷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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