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边丈夫均匀的呼吸声。
他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果然,他的手开始不安分地游走。我轻轻按住他的手,小声说:“老陈,今天太累了。”
他顿了顿,收回手,翻过身去。黑暗中,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口上。不疼,但一直扎着,拔不出来。
我今年四十八岁,三年前就停了经。从那以后,我就像一盏被掐灭了灯芯的油灯,再也亮不起来了。可老陈不一样,他比我大两岁,却像头不知疲倦的老牛,隔三差五就要折腾一回。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还有那么多精力。我更不明白,为什么我连应付一下都觉得力不从心。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怎么睡。老陈的叹息声在黑暗中回荡了很久,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我侧过身,背对着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洇湿了枕头的一角。我不敢动,怕他察觉,只能僵着身子,等泪自己干。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住在纺织厂的筒子楼里,十二平米的房间,放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转身都困难。可那时候我们多开心啊。老陈下班回来,会从食堂打两份菜,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把肉都夹到我碗里,说自己不爱吃。我知道他撒谎,他最爱吃红烧肉,可那时候肉要肉票,一个月就那么点,他舍不得吃,全留给我。我假装生气,把肉又夹回去,说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他就笑,说好好好,一人一半。然后趁我不注意,又把他的那一半偷偷拨到我碗里。
那时候晚上他抱着我,我一点也不觉得烦。他身上有股肥皂的味道,干净清爽。他的手臂结实有力,把我整个圈在怀里,我觉得特别踏实。筒子楼的隔音不好,隔壁住着老周和方琴,有时候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方琴嗓门大,经常听见她骂老周,老周就嘿嘿地笑。那时候我和老陈就捂着嘴偷笑,然后他凑到我耳边说,咱们不吵架,咱们一辈子都不吵架。
后来厂子倒了,我们双双下岗。那段时间是最难的。老陈去建筑工地搬砖,我去超市当理货员。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点才能回家。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可就是在那么累的时候,老陈偶尔还会在半夜把我弄醒,迷迷糊糊地缠上来。我困得要命,推他,他就耍赖,说就一会儿,就一会儿。我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完事了两个人又累又困,抱在一起笑,说这算不算苦中作乐。
那时候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不想让他碰我。
日子慢慢好起来了。老陈跟着一个包工头干了几年,后来自己接活,攒了点钱,开了个小装修公司。生意不算大,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们买了房子,买了车,孩子也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可我的身体却开始出问题了。
四十五岁那年,月经开始乱了。有时候两个月不来,有时候来了就不走,淅淅沥沥地拖上半个月。脾气也变得特别差,动不动就发火。老陈说句话,我能顶上十句。有一次他忘了关卫生间的灯,我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骂完自己坐在沙发上哭。他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哄我。
那段时间我经常半夜醒来,浑身燥热,汗把睡衣都浸湿了。掀开被子冷,盖上又热,翻来覆去怎么都不舒服。老陈睡得沉,有时候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你睡吧。他就翻个身又睡过去了。可我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睛等天亮。
后来月经彻底不来了。那些忽冷忽热的症状慢慢减轻了,可我的心情却越来越低落。看什么都不顺眼,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以前喜欢逛逛街,跟方琴出去吃个饭,后来连门都不想出。老陈叫我周末去公园走走,我说累。叫我一起去超市买菜,我说你自己去吧。叫我回老家看看公婆,我说不想动。
渐渐地,老陈也就不叫我了。他一个人去公园,一个人去超市,一个人回老家。回来后跟我简单说一句,买了什么,爸妈身体怎么样。我嗯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各自做各自的事。他看电视,我看手机。一晚上说不了三句话。
夫妻生活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索然无味的。起初是身体不舒服,干涩,疼。我忍着不说,可身体是诚实的,每次都不由自主地绷紧。老陈感觉到了,就草草结束,翻过身去。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有一次在他要的时候推开了他,说我不想。他愣了一下,没说话,背对着我睡了。
我以为他会生气,会跟我闹。可他没有。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跟我说话。只是从那以后,他碰我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从一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到现在,如果我不主动,他几乎不会碰我。
昨晚那声叹息,大概是这三年里,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真实的情绪。那声叹息里有失望,有委屈,有认命,还有一点点的——我不愿意承认——绝望。
我想着想着,天就亮了。老陈起床的动静很小,轻手轻脚地穿衣服,怕吵醒我。我闭着眼睛装睡,听见他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地响,然后是他穿鞋的声音,开门的声音,最后是门锁咔嗒一声扣上。
他走了,我才睁开眼睛。枕头上湿了一大片,脸绷得紧紧的。我躺在床上没有动,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刺眼。
以前年轻的时候,觉得日子过得慢,一天一天地熬。现在年纪大了,反而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一眨眼一周就过去了,再一眨眼一个月就过去了。可昨晚那声叹息,却像把时间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清清楚楚。
我拿起手机,翻到方琴的微信。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打了几行又删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呢?告诉别人自己不愿意跟丈夫同房?告诉别人丈夫因为这事叹气?这算什么烦恼?说出去都嫌丢人。
可我心里憋得难受,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来。我需要找个人说说,哪怕只是听一听也好。我想来想去,能说这种话的,也就只有方琴了。
方琴是我三十年的闺蜜,从纺织厂的时候就在一起。那时候我们住隔壁,她跟老周住一间,我跟老陈住一间。两家门挨着门,中间只隔一道薄薄的墙。晚上安静的时候,那边咳嗽一声这边都听得见。方琴性格泼辣,爱说爱笑,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我性格闷,不爱说话,她就老来找我,拉着我去逛街,去赶集,去食堂打饭。时间长了,我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后来下岗了,方琴跟老周离了婚。原因是什么,她一直没细说。只知道老周跟一个卖服装的女人好上了,被方琴堵在了屋里。方琴没哭没闹,第二天就去办了离婚手续。房子留给方琴,儿子也跟着她。老周净身出户,跟那个卖服装的女人去了南方,后来就再没消息了。
离婚后,方琴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吃了不少苦。她去饭店洗过碗,去商场做过保洁,后来在一个小区物业找了份稳定的工作,一直干到退休。儿子争气,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一年回来一两趟。方琴总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把儿子培养出来,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她性格还是那样,爱说爱笑,小区里谁都认识她。广场舞跳得风生水起,还当了领队。我有时候羡慕她,一个人过得那么自在。不像我,明明有人陪着,却觉得孤单。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给方琴发了条微信: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她秒回:有啊,老地方?
我回:嗯。
老地方是小区门口那家饺子馆,叫“如意饺子”。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但饺子皮薄馅大,味道好,价格也实惠。我和方琴经常去,有时候一周去两三次。老板娘姓刘,跟我们年纪差不多,也是个爽快人,见了我们就喊“老姐妹来了”,特别热络。
中午我到的时候,方琴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面前摆着两碗饺子汤,热气袅袅地往上飘。看见我,她招了招手:“快来,我刚点的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都是你爱吃的。”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饺子热气腾腾地摆在面前,一个个白胖饱满,透着馅料的颜色。我盯着那些饺子,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脸色不好。”方琴说,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昨晚又没睡好?”
我点点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怎么了?老陈又惹你了?”
“没有。”我摇摇头,“他没惹我。”
“那你这一脸苦相的。”
我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放到嘴边又放下了。
“方琴,我问你个事。”
“说。”
“你……你还有那方面的想法吗?”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方琴正往嘴里塞饺子,闻言顿了一下,抬眼看我:“哪方面?”
我瞪了她一眼。
她咽下嘴里的饺子,喝了口汤,慢悠悠地说:“你是说夫妻生活?”
我点点头,觉得脸发烫。
“我离婚都十年了,跟谁有想法去?”她自嘲地笑了笑,“不过说真的,我想过这事。有时候半夜醒了,也会觉得空落落的。但也就是一阵儿的事,过了就过了。”
“那……”我犹豫着,“你觉得我这个年纪,是不是不该……”
“不该什么?”
“不该……不想那个。”
“谁说的?”方琴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谁规定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就不能不想了?又是谁规定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就必须想?”
“可老陈他……”
“你跟老陈怎么了?”方琴问,“是不是他想要你不想给?”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我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饺子,把事情说了。说我已经三年没那个心思了,说老陈还是隔三差五地要,说我每次都像完成任务一样忍着,说昨晚他那声叹息。
方琴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慢慢吃完。然后又夹了一个,又吃完。碗里的饺子少了一半,她才放下筷子,看着我。
“李梅,”她说,“我问你一句,你别嫌我说话直。”
“你说。”
“你是不想,还是不行?”
我愣住了。
“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方琴说,“不想是心里的事,不行是身体的事。心里的事得从心里解决,身体的事得去医院。你得分清楚。”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不想和不行,有什么区别?对我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不愿意让老陈碰我。原因重要吗?
“你想想,”方琴接着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的?是一开始就不想,还是身体不舒服之后才不想的?”
我认真想了想。刚停经那会儿,身体确实不舒服。干涩,疼,每次都不好受。后来就越来越不想了。慢慢地,连那方面的念头都没有了。老陈碰我,我就本能地抗拒。
“刚开始是身体不舒服。”我说,“后来就……”
“后来就分不清了,是吧?”
我点点头。
方琴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个事。我离婚前那两年,跟你的情况差不多。那时候老周想要,我就烦,觉得他怎么没完没了。白天上班累得要死,晚上还得应付他。他倒是快活,完事了呼呼大睡,我躺在那儿浑身难受,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我听着,心里一紧。她说的这些,我全都经历过。
“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方琴说,“我那会儿不是不想,是心里有气。气他不体贴,气他看不见我累,气他把我当工具。那股气堵在心里,看什么都烦。你想要是心里堵着气,身体能舒服吗?”
“你跟老陈之间,是不是也有什么事没解开?”她问。
我垂下眼睛。有什么呢?好像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日子过着过着,就过成了这样。他上班,我上班,回来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碰我,我就觉得烦躁。不是讨厌他,就是烦。说不上来为什么。
“你回去好好想想。”方琴拍拍我的手,“别急着下结论。有些事,想清楚了,比什么都强。还有,”她顿了顿,“你要是真觉得身体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别自己扛着。女人到了这个年纪,该看的看,该调的调,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方琴又说了很多,说她离婚后一个人怎么过来的,说她怎么学会跟自己相处,说女人这辈子最要紧的是把自己活明白了。我听着,心里慢慢松动了些。
临走的时候,方琴拉着我的手说:“李梅,你跟老陈过了二十多年,他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的人。你要是真把话跟他说开了,他不会不理解。”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说。
“那就慢慢来。先把自己整明白了,再跟他说。”
那天下午,我没有直接回家。我沿着小区外面的河边走了很久。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河边的柳树刚抽出嫩芽,远远看去像笼着一层淡绿的烟。河水不深,流得很慢,水面漂着些枯叶和细枝。偶尔有风吹过,水面皱起来,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我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方琴的话。
你是不想,还是不行?
不想是心里的事,不行是身体的事。
你跟老陈之间,是不是也有什么事没解开?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想的?
仔细想想,大概是从停经那年开始的。先是月经乱了,有时候两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一个月来两次。身上忽冷忽热,半夜经常醒。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烦躁的,看什么都不顺眼。老陈一碰我,我就浑身不自在,像有蚂蚁在爬。
可那时候,我心里对他有气吗?
我想了想,好像有的。
气什么呢?气他不够关心我。我难受的时候,他只会说“多喝热水”“早点睡”。我睡不着在客厅坐着,他一个人在卧室呼呼大睡。我跟他说我身上不舒服,他说“那去医院看看”,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他不会像方琴说的那样,给我倒杯热水,陪我坐一会儿,问问我到底哪儿难受。
可我又想,他一个男人,怎么会懂这些呢?他从小受的教育就是男人要挣钱养家,女人管好家里就行。他爸对他妈就是这样,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软话,没做过一件贴心的事。他以为只要把工资交给我,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就是好丈夫了。
这么一想,我又觉得不能全怪他。他是不懂,但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关心我。
后来月经彻底不来了,那些症状慢慢也轻了。可那种不自在的感觉留下了,像一道看不见的坎,横在我和老陈中间。
刚开始老陈还试着哄我,买过睡衣,买过香水。那件睡衣是粉色的,真丝的,摸上去滑溜溜的。他递给我的时候,脸红红的,说“你穿这个肯定好看”。我收下了,但一次也没穿过。我觉得那个颜色太嫩了,不适合我。其实我心里知道,我是觉得穿上那件睡衣,就意味着我答应了什么。可我不想答应。
后来他就不买了,也不哄了。但他还是会要,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软磨硬泡,而是直接来。我要是拒绝,他就翻个身睡觉,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跟我说话。表面上什么都没变,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死去。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昨晚他那声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什么呢?失望?委屈?还是认命?
我想着想着,鼻子忽然酸了。我忽然想起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住在纺织厂的筒子楼里。冬天没有暖气,他就把我的脚揣在他怀里暖着。我嫌他胡子扎,他就每天早上刮得干干净净。那时候我们没钱,但每天晚上他都会抱着我说话,说以后要买大房子,说要带我去看海,说要跟我过一辈子。
后来房子买了,海也看了,日子却过成了这样。
我不知道在河边站了多久,直到手机响了。是老陈。
“你在哪儿呢?晚上想吃什么?”
他的声音跟平常一样,听不出任何情绪。
“随便吧。”我说,“我一会儿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老陈正在水果摊前挑橘子。他弯着腰,一个一个地拣,很认真的样子。夕阳照在他身上,我忽然发现他的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有点驼了。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晚上吃完饭,老陈照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地响着。透过厨房的玻璃门,我看见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一下一下地换台。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
“老陈。”
“嗯?”
“我们聊聊。”
他抬起头,有些意外。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郑重其事地要跟他聊什么了。
“聊什么?”他坐直了身子。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很软,我陷进去,离他很近。
“昨天晚上的事……”我开口,又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电视关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
“我知道你不想。”他说,声音很平,“我没怪你。”
“可我……”
“李梅,”他打断我,“你当我是什么人?我跟你过了二十多年,你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你停经那会儿难受成那样,我看见了。后来你不愿意,我也没逼你。”
“可你还是……”
“我还是想要,对。”他看着我,目光坦然,“我身体还行,有需求,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我不会因为这个跟你闹。你要是实在不想,那就不想。日子该过还得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是件微不足道的事。可我听着,心里却翻江倒海。
“你就……不觉得委屈?”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苦:“委屈什么?你是我老婆,又不是我泄欲的工具。再说了,你以为我就是想要那事?我就是……就是有时候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可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什么时候离你远了?”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就这几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不让我碰,也不跟我说话。每天就是吃饭、上班、睡觉。我跟你说什么,你都是嗯、啊、知道了。我有时候觉得,你就是在应付我,应付这个家。”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他说得对。这几年,我把自己关在一个壳里,不让他进来,也不让自己出去。我以为只要我不说,他就不会知道。可我忘了,夫妻之间,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老陈,”我喊了他一声,声音有些哑,“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太轻了。说我不是故意的?太假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灯光下,他的眼睛有些湿润。
“李梅,我不是非要跟你怎样。我就是想……想让你跟以前一样,跟我说说话,跟我笑一笑。你都不知道,你有多久没对我笑过了。”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想起年轻的时候,他每天下班回来,我都会跑到门口去接他。他一把抱起我,转个圈,说我身上有油烟味,却是笑着说的。那时候我们穷,但每天都笑。后来日子好了,我反而不会笑了。
“我改。”我说,声音哽咽着,“老陈,我改。”
他伸出手,笨拙地擦我脸上的泪。他的手很粗,蹭得我脸疼,可我没有躲。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刚结婚时候的事,聊孩子小时候的事,聊这些年各自的心事。他说他知道我停经后难受,但他不知道怎么帮我,只能装作不知道。我说我知道他委屈,但我自己都顾不过来,实在顾不上他。
我们像两个迷路的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手。
那天夜里,他没有碰我。我们只是并排躺着,手拉着手。像很多年前在筒子楼里那样。
第二天,我给方琴打电话。
“我想通了。”我说。
“想通什么了?”
“我不是不想,我是把自己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方琴笑了:“想通了就好。慢慢来,别着急。”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明晃晃的阳光。春天真的来了,楼下的玉兰开了一树的白,像落了一树的雪。
老陈从卧室出来,看见我站在窗前,走过来问:“看什么呢?”
“看花。”我说,“老陈,周末我们去看花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年轻时一模一样。
“好。”他说,“你想去哪儿?”
“随便。就去公园吧。”
他点点头,去厨房煮粥。我听见他哼起了歌,是那首《最浪漫的事》。以前他追我的时候,天天在宿舍楼下唱这首歌。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他还是他。还是那个会在冬天把我的脚揣在怀里的他,还是那个说要看海就真的带我去了的他。
我想起方琴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
她说,李梅,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该不该。有的只是愿不愿意。你愿意为他打开那扇门,他就愿意等你。你愿意走进他的世界,他就愿意陪你。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了他。
他身子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没怎么。”我把脸贴在他背上,“就是想抱抱你。”
他放下手里的勺子,转过身来,把我圈在怀里。他的怀抱很暖,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我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停经三年,我以为自己已经老了。可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跟他一起。
那些失去的,可以慢慢找回来。那些堵住的,可以慢慢疏通开。只要还愿意试,就什么都来得及。
窗外的玉兰开得正好。春天,真的来了。
可日子不是童话故事,说到“春天来了”就可以画上句号。事实上,真正的改变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
那天晚上我们抱在一起,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可当他的手开始往下移的时候,我的身体又不自觉地绷紧了。那种熟悉的抗拒感像一堵墙,瞬间在我和他之间立了起来。他感觉到了,手停住了,然后慢慢收回去,放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急。”他说,“慢慢来。”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急得要命。我恨自己的身体,恨它为什么不能像我的心一样,愿意向他敞开。明明我已经想通了,明明我已经决定要改变了,可到了关键时刻,身体却不听使唤。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越想越焦虑。方琴说得对,这是身体的事,得去看医生。可我从来没为这种事去过医院,光是想想就觉得难为情。
过了两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去了市里的妇幼保健院。挂了妇科的号,坐在候诊区等叫号。周围全是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要不就是年轻的小姑娘来做人流,像我这样年纪的女人,一个都没有。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挂号单,觉得浑身不自在。
叫到我的号,我进了诊室。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气。她问我哪里不舒服,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把情况说了。她听完,点点头,说这是很常见的绝经期症状,让我不用太担心。
“主要是雌激素水平下降导致的。”她一边写病历一边说,“阴道干涩、性欲减退、情绪波动,这些都是正常的生理变化。很多女性到了这个阶段都会有类似的问题。”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
“有几个办法。”她放下笔,耐心地跟我解释,“一是局部使用雌激素软膏,可以改善干涩的问题。二是可以用一些润滑剂,这个是最简单直接的。三是如果情绪波动比较大,可以考虑激素替代疗法,但这个需要做全面评估,看你的身体条件适不适合。”
她顿了顿,又说:“除了生理上的问题,心理上的因素也很重要。很多女性在这个阶段会对性生活产生抵触,觉得这是年轻人的事,自己年纪大了就不该想。这种观念其实是不对的。性是人类的基本需求,跟年龄没有关系。”
我听着,心里慢慢松动了些。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原来很多女人都跟我一样。原来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一种正常的生理变化。
医生给我开了雌激素软膏,又推荐了几种润滑剂。临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回去跟你丈夫好好沟通。这个阶段,伴侣的理解和支持很重要。”
从医院出来,我觉得心里亮堂了很多。至少我知道了问题出在哪儿,也知道了该怎么解决。虽然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但比起之前的茫然无措,已经好太多了。
那天晚上,我把医生的话跟老陈说了。他听得很认真,没有笑话我,也没有不耐烦。听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咱们就按医生说的来。你别有压力,慢慢调。”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实在不行,也没关系。咱俩又不光是为了这个。”
我看着他,眼眶又热了。他就是这样,永远在我最需要的时候,说出最让我安心的话。
后来我们试了医生开的药和润滑剂。一开始还是有点不习惯,但确实比之前好多了。身体上的不适减轻了,心里的抗拒也慢慢松动了。虽然不是每次都成功,但至少我不再害怕了,不再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更重要的是,我和老陈之间的关系变了。我们又开始说话了,说很多话。每天早上他出门前会跟我说一句“我走了”,晚上回来会说“我回来了”。以前我觉得这是废话,现在却觉得很踏实。他开始跟我说他公司里的事,哪个工人干活踏实,哪个客户特别难缠。我也跟他说我的事,超市里来了什么新货,方琴又拉着我去跳广场舞了。
周末的时候,我们真的去公园看了花。玉兰、桃花、樱花,开得到处都是,粉的白的红的,热闹极了。我们走在花树下,他牵着我的手,像年轻时候那样。有风吹过,花瓣落了他一身,我伸手帮他拂掉,他就笑,说我头发上也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其实幸福一直都在,只是我之前闭着眼睛,看不见。
可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你明白了一个道理,就从此一帆风顺。我和老陈的关系好转了几个月,又出了新的问题。
那天老陈接了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挂了电话,他脸色不太好,说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想回老家看看。我说那你去呗,我跟你一起。他说不用,你还要上班,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我没多想,就让他一个人回去了。他走了三天,回来后整个人都蔫蔫的,话比以前更少了。我问他爸怎么样,他说没事,就是老毛病,养养就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累了。
可他的状态明显不对。以前他晚上还会跟我说说话,看看电视,回来后连电视都不看了,吃完饭就进卧室躺着。我进去看他,他就说累了,想早点睡。连续好几天都这样,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都说没有。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手机响了,他去洗澡了,我顺手看了一眼。是他妹妹发来的微信,问他有没有跟我说那件事。我心里一咯噔,翻开前面的聊天记录,看完之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他爸的身体问题比他说的严重得多,医生说是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最多还有半年。他回去三天,就是在医院陪护。而他之所以回来之后闷闷不乐,是因为他爸妈想把老房子卖了,给他哥还赌债。
他哥我是知道的,年轻时候就不务正业,后来染上了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他爸妈把积蓄都搭进去了不说,还到处借钱给他填窟窿。为这事老陈跟他哥闹翻了,好几年不来往。现在他爸病了,他妈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哥,要把唯一的房子卖了给他还债。
老陈夹在中间,一边是生病的父亲,一边是不争气的哥哥,还有一边是操劳了一辈子的母亲。他谁都不能说,谁都不能怪,只能自己扛着。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他的手机,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我想起那天晚上他跟我说“我就是有时候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了”。原来那段时间,不只是我在疏远他,他也把自己关了起来。他扛着这么大的事,却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他从浴室出来,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你看了?”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说他爸可能撑不过今年了,说他妈想卖房子给他哥还债,说他哥跪在他爸病床前哭,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把爸接到城里来治。”他说,“可我妈不同意,说我爸想在家里走。我想把房子保住,可那是我爸妈的房子,我做不了主。我哥那边,我是不想管了,可他毕竟是我哥。”
他停了一下,声音终于有了些波动:“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我爸干了一辈子,省吃俭用,最后连自己的房子都保不住。我哥混了一辈子,什么都没干成,却把我爸妈拖累成这样。我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这双手,搬过砖,扛过水泥,画过图纸,也为我擦过眼泪。这双手撑起了我们的家,可他自己需要人撑的时候,却没有人撑着他。
“老陈,”我说,“你别一个人扛着。咱俩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爸也是我爸,有什么咱们一起想办法。”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他把头靠在我肩上,像个小孩子一样,无声地哭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融化了。我想起这三年,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烦恼里,觉得自己委屈,觉得自己不被理解。可老陈呢?他扛着公司的事,扛着家里的事,还要扛着我的冷淡。他一直在等我,等我从自己的壳里出来,看看他。而我却用了整整三年,才终于看见了他。
那天晚上,我们商量了很久。老陈想把他爸接到城里来治疗,哪怕只是缓解痛苦也好。我同意了。他爸辛苦了一辈子,不能就这么在家里熬着。至于他哥的事,我们决定不参与。房子是他爸妈的,他们想怎么处理是他们的事。但如果他哥再上门要钱,我们不会给。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我跟他说,“你不是你哥的提款机,也不是你爸妈的保险箱。你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他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第二天,老陈回了老家,把他爸接到了城里。我提前把次卧收拾出来,买了新的床单被罩,还在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老人家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精神还行,看见我咧着嘴笑,说“麻烦你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说不麻烦,爸,您就在这儿安心住着。
那段时间,我请了长假,在家照顾老人。老陈白天去公司,晚上回来就陪他爸说话。我做饭、熬药、洗衣服,忙得团团转。可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心里踏实,觉得日子有奔头。
老人家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自己下床走走,坏的时候连水都喝不下去。老陈的眉头越皱越紧,但他不再瞒着我了。他会跟我说他爸今天吃了多少,睡了多久,哪个医生说了什么。我也会跟他说我观察到的情况,老爷子今天精神不错,或者今天疼得厉害。
我们像两个并肩作战的战友,一起面对这场注定要输的仗。
两个月后,老人家走了。走的那天晚上,老陈守在床边,我站在门口。老人拉着老陈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你媳妇好,你要对人家好。
老陈点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
办完丧事,老陈整个人瘦了一圈。回到家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我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我们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后来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李梅,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你爸也是我爸。”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是说,谢谢你这段时间。谢谢你不嫌弃我爸,谢谢你在医院跑前跑后,谢谢你没跟我闹。”
我握住他的手:“老陈,咱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爸就是我的爸。以前是你一个人扛,以后咱们两个人扛。”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眼泪,有疲惫,也有释然。
那天晚上,我们相拥而眠。没有别的,就是抱着。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我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安宁。
我想起方琴说的那句话——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该不该,有的只是愿不愿意。你愿意为他打开那扇门,他就愿意等你。你愿意走进他的世界,他就愿意陪你。
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所谓夫妻,不只是共享一张床,不只是生儿育女搭伙过日子。而是在对方最难的时候,你愿意伸出手,站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老陈最难的这几年,他扛着他爸的病,扛着他哥的烂摊子,扛着公司的压力,还得扛着我的冷淡。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抱怨。他只是等,等我回头,等我看见他。
而我用了三年才回头,用了三年才看见。
好在,还来得及。
丧事办完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静。老陈回了公司,我恢复了上班。每天早上他出门前会跟我说一声“我走了”,晚上回来会说一声“我回来了”。我开始学着做饭,虽然手艺一般,但他每次都吃得很干净,说比外面好吃。
我们也开始恢复夫妻生活。没有以前那么频繁,但质量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好。我不再觉得那是任务,不再觉得是负担。有时候是我主动,有时候是他。我们不再急着完成什么,而是慢慢来,享受彼此的温度。
有一天晚上,完事之后,他搂着我,忽然说:“李梅,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笑了。”他说,“你最近老笑。”
我想了想,好像是的。我开始笑了,对老陈笑,对同事笑,对方琴笑,对超市里的顾客笑。那个整天愁眉苦脸的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可能是想通了吧。”我说,“以前总觉得日子没意思,现在觉得,其实挺有意思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些。
方琴后来问我:“你们现在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看着我,笑了:“看出来了。你气色都不一样了。”
我也笑:“还不是你那天点醒了我。”
方琴摆摆手:“我可没点什么,都是你自己想通的。不过李梅,我跟你说句实话。女人到了咱们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心要是老了,就真的什么都提不起劲了。只要心不老,身体上的问题都能解决。”
我点点头。她说得对。停经不可怕,性欲减退不可怕,可怕的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接受自己,也不接受别人。
现在我四十九岁了,停经四年。我的身体还是有很多变化,潮热、失眠、关节疼,时不时地来烦我。可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把这些当成天大的事。潮热来了,我就脱件衣服,等它过去。睡不着,我就起来看会儿书。关节疼,我就去泡个热水澡。
我和老陈的关系越来越好。我们每周都会去公园走一走,每个月都会去看一场电影。有时候去外面吃顿饭,有时候就在家里做。他开始学着跟我聊天,跟我说他心里的事。我也开始学着跟他沟通,不再憋在心里,不再等他来猜。
有一天,他跟我说:“李梅,等明年春天,咱们去趟海边吧。好多年没去了。”
我说好。
“就咱们俩,不带别人。”
我说好。
“你要是累了,咱们就歇着。你要是不想动,咱们就坐在海边看看。”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直在爱我。不善言辞,不会浪漫,可他记得我们看海的日子,记得我累了需要歇着。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他会用行动告诉我,他在乎我。
我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宿舍楼下唱歌的样子。想起他在筒子楼里把我的脚揣在怀里的温度。想起他把红烧肉拨到我碗里的动作。想起他说“你是我老婆,又不是我泄欲的工具”时的坦然。想起他靠在我肩上哭的样子。
这些瞬间,像一颗颗珠子,串在一起,就是我们的二十多年。
有苦有甜,有笑有泪。可不管怎样,我们都走过来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但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心里太满了,满得睡不着。我躺在黑暗中,听着老陈均匀的呼吸,想起了方琴跟我说的那句话——“你跟老陈过了二十多年,他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是的,我清楚。他是我丈夫,是我孩子的爸,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他是我那个会在冬天把我的脚揣在怀里的少年,是我那个扛着所有压力一声不吭的中年人。他是我要一起走过余生的人。
我侧过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什么好梦。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他动了动,没醒,只是把手搭在我腰上,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安全的,是被爱的,是完整的。
窗外的月光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平静。老陈的呼吸声像一首安眠曲,慢慢地,把我带进了梦里。
梦里,我和老陈走在海边。海风吹着,浪花一朵一朵地卷上来又退回去。他牵着我的手,说:“李梅,你看,海还是那个海。”
我笑了,说:“是啊,海还是那个海。我们也还是我们。”
梦里我笑出了声,醒来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的。老陈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响,忽然觉得,这就是幸福吧。
不是惊天动地的浪漫,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就是一个人,每天早起为你做早饭,每天晚上等你回家,在你最难的时候陪着你,在你最冷的时候暖着你。就是吵过闹过冷战过,可最后还是选择牵着你的手,一起往前走。
我起床,走到厨房门口。老陈正围着那条旧围裙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地响着。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醒了?马上就能吃了。”
我说:“老陈,今天天气好,咱们去公园吧。”
他说:“行啊。你先坐着,马上就好。”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可我觉得,他比年轻的时候更好看了。因为那些皱纹里,藏着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窗外,玉兰树抽出了新的花苞,鼓鼓囊囊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鸽子。再过几天,它们就要开了。白色的,像雪一样。
春天又来了。每一年都来,每一年都不一样。
我忽然想起方琴那天在饺子馆说的话——“你是不想,还是不行?”
现在我有了答案。
我是不想,也是不行。可这两样,我都能面对了。不想的时候,我就跟老陈说实话,他理解。不行的时候,我就用医生教的法子,问题解决了。更重要的是,不管我想不想、行不行,老陈都在那儿。他不会因为我“不想”就走开,也不会因为我“不行”就嫌弃。
而我,也不会再把自己关起来。不再用沉默来惩罚他,也不再用逃避来惩罚自己。
四十九岁,停经四年。我不再年轻了,身材走样了,皮肤松弛了,头发里有了白的。可我的心,比任何时候都明白。
我明白爱情不只是花前月下,不只是肌肤之亲。爱情是他叹气的时候,我听得见。是他扛不住的时候,我在。是我把自己丢了的时候,他还认得我。是吵过闹过冷战过,可最后还是选择在一起。
我明白婚姻不是一张纸,不是一个枷锁。婚姻是两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对方。是在对方最难的时候不放手,是在自己最累的时候不放弃。是磕磕绊绊地往前走,走得慢一点没关系,只要方向是对的。
我明白身体会老,可心可以一直年轻。停经不是终点,是另一个起点。从这个起点开始,我可以重新认识自己,重新认识他,重新认识我们之间的关系。
方琴后来又请我吃了顿饺子。还是那家如意饺子馆,还是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她看着我,说:“李梅,你现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眼睛亮了。”她说,“以前你眼睛老是往下垂,像总在躲什么。现在你眼睛是往前看的,亮堂堂的。”
我笑了:“可能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我想了想,说:“想通了日子是自己的。怎么过,跟谁过,都是自己的选择。我选了老陈,选了跟他好好过。所以我就好好过。”
方琴点点头,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慢慢吃完。然后她说:“李梅,我替你高兴。”
我说:“方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跟我说的那些话。”我说,“你要是不点醒我,我可能还在那儿转圈呢。”
方琴笑了:“我就是随口一说,还是你自己想通的。不过李梅,我再跟你说一句。”
“你说。”
“以后有什么想不通的,随时来找我。别一个人憋着。”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那天吃完饺子,我和方琴在小区门口分开。她往左,我往右。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喊我:“李梅!”
我回头。
她站在夕阳里,冲我挥了挥手:“好好过!”
我也挥了挥手:“你也是!”
然后我转身,往家走。走到楼下,看见老陈正站在单元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一袋橘子,黄澄澄的。
“又买橘子?”我问。
“嗯,今天这个甜。”他说,递过来一个。
我接过来,剥开,塞了一瓣到他嘴里。他嚼着,眯起眼睛笑了。
“甜吗?”
“甜。”
我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一起上楼。楼梯间的灯坏了,有点暗。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前面的台阶。
“慢点走。”他说。
“嗯。”我应着,脚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小区,是跳广场舞的大妈们,是放学回家的孩子,是买了菜往家赶的男人女人。身前,是一扇等我们回去的门,是一盏会为我们亮着的灯,是一桌热了又热的晚饭。
日子就是这样吧。不惊天动地,不轰轰烈烈。就是一个人牵着你,在黑暗里给你照一截路,告诉你慢点走。就是你累了的时候,有人把肩膀递过来,让你靠一靠。就是你们一起,从青春走到中年,从中年走到老年,走到头发全白,走到哪里都去不了了,还在一起。
我想起那首歌,那首《最浪漫的事》。以前老陈在宿舍楼下唱给我的时候,我觉得浪漫是花,是海,是甜言蜜语。现在我觉得,浪漫是橘子,是手电筒,是半夜里那声叹息之后,他还愿意等你回头。
我愿意回头了。也回头了。
前面的路还很长,我知道会有风,会有雨,会有说不清的磕磕绊绊。可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不管多难,我身边有他。他身边有我。
我们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窗外的玉兰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白得像雪,又比雪温柔。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在路人的肩上,落在自行车的筐里,落在时间的缝隙中。
春天来了。又一个春天。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筒子楼里给我暖脚的少年。他老了,背驼了,头发白了。可他还是他。还是那个在冬天把我的脚揣在怀里的他,还是那个把红烧肉拨到我碗里的他,还是那个说要看海就真的带我去了的他。
而我,也还是我。是那个会在宿舍楼下听他唱歌的姑娘,是那个在筒子楼里跟他一起啃馒头的媳妇,是那个在河边走了很久终于想通的自己。
我们都不再年轻了。可我们都在。
这就够了。
我回过头,看见老陈端着两杯热牛奶从厨房出来。他把一杯递给我,一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坐进沙发里,拿起遥控器,问我:“想看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那就看老片。”
电视里放着《庐山恋》,很老的片子,画面都泛黄了。可我们看得津津有味。看到男女主角在山上喊“我爱祖国,我爱庐山”的时候,老陈忽然转过头,对我说:“李梅,我爱你。”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说这三个字了。
他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都红了:“我说真的。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热了。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也爱你”,可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老陈,我也是。”
他笑了,伸手把我搂进怀里。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像一面老鼓,沉稳有力。
电视里还在放着,庐山上的雾飘来飘去,男女主角在雾里奔跑、拥抱、欢笑。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我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也在那片雾里,跟他一起奔跑、拥抱、欢笑。
从青春,到中年。
从牵手,到白头。
这就是生活吧。有苦有甜,有泪有笑,有遗憾也有圆满。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手牵着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就什么都会好起来。
窗外的天慢慢暗了,玉兰花的白色在暮色里变成了朦胧的灰。老陈的呼吸在我头顶轻轻响着,像春天的风,拂过心头。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像河里的水,看着不动,其实一刻也没停。
老陈公司接了个大活,给一个新开的商场做装修。那段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一身灰,头发里都是木屑,洗手要洗三遍才见清水。我看着心疼,每天晚上都给他留饭,用保温桶装着,他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他吃饭的时候我坐在旁边,听他说今天进度怎么样,哪个工人干得好,哪个甲方又改了图纸。我听不太懂,但愿意听他说。
有一天他回来得特别晚,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我问他怎么了,他坐在玄关的凳子上,半天没起来。我走过去一看,他脚踝肿得老高,鞋都脱不下来。我说怎么弄的,他说工地上踩空了,从架子上摔下来,不高,两米多,但脚崴了。
我蹲下去帮他脱鞋,鞋带解不开,最后用剪刀剪断的。袜子脱下来,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青紫一片。我心疼得不行,说明天别去了,在家歇着。他说不行,工期紧,甲方催得厉害。我说你脚都这样了怎么去。他说我拄拐杖去,坐在那儿看着也行。
那天晚上我用冰给他敷脚,敷着敷着他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他真的老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鬓角的白发一茬一茬地往外冒。他以前多精神啊,在工地上扛水泥,一口气上五楼不带喘的。现在不行了,腰也不行了,膝盖也不行了,脚崴一下就得肿好几天。
我想起方琴说过的话,说男人过了五十,身体就是下坡路,一年不如一年。以前我不觉得,现在看着他,信了。
第二天他还是去了,拄着我从药店买的拐杖。晚上回来脚肿得更厉害了,我跟他急了,说你再这样我就去公司找你老板。他这才老实了,在家歇了三天。那三天他坐不住,一会儿打电话问工地的事,一会儿又翻图纸。我把他的手机藏起来,他就跟我急,说你别闹。我说我没闹,你现在是养伤,不是度假。他说我不看着我不放心。我说你不放心就打电话,打电话又不费脚。他就笑,说好好好,我打电话。
那三天里,我发现了一件事——他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待着,竟觉得空落落的。以前盼着他不在,我好清静。现在他真在家了,我又觉得踏实。他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做饭,隔着一道门,听见他的动静,心里就安稳。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
脚好了之后,老陈把工期赶完了。那段时间他累得够呛,整个人瘦了一圈。我说你悠着点,钱是挣不完的。他说我知道,但这个活干完,能顶半年的开销,值得。我说你身体要紧还是钱要紧。他说都重要,但钱能让你过得舒坦点,我就愿意挣。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送花送礼物,可他用他的方式,一直在为这个家拼。以前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才知道,哪有什么理所当然,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方琴那边出了点事。她儿子在北京谈了个对象,是北京本地的姑娘,家里条件不错。方琴高兴得不行,把攒了多年的积蓄拿出来,说要给儿子在北京付个首付。我劝她,说你得给自己留点养老钱。她说没事,我有退休金,够花了。儿子在北京扎根不容易,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可过了没多久,方琴又来找我,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儿子跟那姑娘吹了。姑娘家里嫌她儿子没北京户口,嫌他工资不高,嫌他家里是单亲。方琴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说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供他上大学,他争气考上北京的学校,留在北京工作,我以为他出息了,可在人家眼里,他还是个外地人。
我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方琴这辈子不容易,离婚后一个人拉扯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好不容易儿子大了,有出息了,可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还是被人挑三拣四。她说她心疼儿子,儿子在北京租着十几平米的隔断间,每天挤地铁两个小时上班,省吃俭用就为了攒钱买房。她原以为那个姑娘能跟他一起奋斗,可人家不愿意,人家要现成的。
那天方琴在我家坐了一下午。她说了很多,说儿子小时候的事,说她离婚后最难的那几年,说她怎么咬着牙把儿子供出来的。我听着,心里酸酸的。我想起自己这些年,因为停经的事跟老陈闹别扭,把自己关在壳里,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可跟方琴比,我那点事算什么?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没人给她做饭,没人给她暖脚,没人听她叹气。
晚上老陈回来,看见方琴在,客气地打了招呼。方琴眼睛红红的,也没多坐,就走了。老陈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方琴不容易。我说是啊,比她来,我那些事都不算事。他说你别这么比,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你的难处也是难处。我说我知道,但至少我还有你。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去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想方琴,想她儿子,想那个北京姑娘。想着想着,忽然觉得人生真的很奇妙。方琴离婚的时候,觉得天塌了,可后来她一个人也把日子过下来了。她儿子被人家嫌弃,觉得这辈子完了,可他才二十多岁,日子还长着呢,谁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人。
就像我,停经的时候觉得天塌了,觉得我这辈子完了,再也不是女人了。可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人生的一个阶段。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天没塌,我也没完。我还在,老陈还在,日子还在。
方琴后来慢慢缓过来了。她是个要强的人,哭过之后就不提了。她又开始跳广场舞,又开始跟小区里的人说说笑笑。有一天她跟我说,她儿子又谈了个对象,是同事介绍的,也是外地留在北京的,两个人挺聊得来。我说那好啊,她说嗯,这次我不急了,慢慢来。
我说方琴,你真想得开。她说想不开又能怎样,日子还得过。我想起她以前跟我说的话——女人这辈子最要紧的是把自己活明白了。她大概是活明白了。
转眼到了秋天。老陈说要去看看海,说了大半年了,一直没去成。我说这次别拖了,去吧。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提前一周就开始查攻略,订酒店,收拾行李。我说你至于吗,就去三天。他说怎么不至于,咱们好多年没出去过了。
我们去了青岛。老陈选的,说那边海干净,人也不多。坐高铁去的,四个多小时。他靠窗坐着,一路上跟我指窗外的风景,说这个村他来过,那个镇以前干过活。我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觉得他像个导游,带着我走他走过的路。
到了青岛,天已经快黑了。酒店在栈桥附近,从窗户就能看见海。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海面,听见浪一波一波地拍着岸。老陈从后面走过来,抱着我,下巴搁在我肩上,说:“你看,海还是那个海。”
我想起那个梦,梦里他也是这么说的。我笑了,说:“是啊,海还是那个海。”
他说:“我们也还是我们。”
第二天我们去了海边。秋天的海风有点凉,我穿着老陈给我带的外套,他牵着我的手在沙滩上走。浪卷上来,打湿了我的鞋,我惊叫了一声,他赶紧把我往后拉。我说没事,他说不行,别着凉。
沙滩上人不多,有几个孩子在堆沙堡,有一对年轻情侣在拍照,还有几个老人在散步。我和老陈慢慢走着,谁也没说话。走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
“李梅,我问你个事。”
“你说。”
“那几年,你是不是特别难受?”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我想了想,说:“难受。不光是身体难受,心里也难受。觉得自己老了,没用了,连女人都做不成了。”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后来你怎么想通的?”
“方琴点了我一下。”我说,“她问我是不想还是不行。我回去想了一夜,才明白我是心里堵着气。气你不关心我,气自己老了,气日子过得没意思。可那些气,有一半是我自己给自己找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有错。你那会儿难受,我不知道怎么帮你,就躲着。你不想,我就不碰。我以为这样是对你好,其实是把你推得更远了。”
我停下来,看着他。海风吹着他的头发,花白的,有些凌乱。他的眼睛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灰蒙蒙的一片。
“老陈,”我说,“咱们以后别这样了。有什么事,说出来。你不说,我不说,日子就过成死水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点点头。
“我答应你。”他说,“以后有什么事,我都跟你说。你也一样。”
我说好。
我们在海边站了很久,看着浪一波一波地来,又一波一波地去。远处有海鸥在飞,白色的翅膀在灰蓝色的天空里划出一道道弧线。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他把我的帽子往下按了按,说别吹跑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这个男人,我认识了二十多年,可好像到今天才算真正认识了他。以前我看见的是他的沉默,他的笨拙,他的不解风情。现在我看见的是他的包容,他的担当,他的不离不弃。他一直都在,只是我没看见。
从青岛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可我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和老陈之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两个人一起走过了一段很难的路,回头再看,那些沟沟坎坎都不算什么了。
有一天我在超市上班,碰见一个老顾客。她跟我年纪差不多,每次来都买很多东西,我们熟了,偶尔聊几句。那天她问我,你老公对你好不好。我说好啊。她说怎么个好法。我想了想,说,他每天早上给我煮粥,晚上给我留灯。她说这算什么好。我说这就是好。
她看着我,笑了,说也是,到了咱们这个年纪,还能指什么。能有人给你煮粥,给你留灯,就不错了。
我说是啊,不错了。
她走的时候,忽然回头跟我说,我老公去年走了。心梗,一句话没留。我现在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说着,眼圈红了,然后摆摆手,推着购物车走了。
我站在货架前,愣了很久。我想起老陈,想起他每天早上煮粥的背影,想起他晚上给我留的那盏灯。那些我习以为常的东西,原来是这么珍贵。
那天晚上回家,老陈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炒菜。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马上就好。我没说话,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他身子一僵,然后放松下来,说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想抱抱你。他笑了,说你是不是又看什么电视剧了。我说没有,就是想抱。
他关了火,转过身来,把我搂在怀里。他的围裙上沾着油渍,手上还有葱花味,可我一点都不嫌弃。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老陈,”我说,“你得好好的。”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咱们得好好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和老陈都老了,头发全白了,走不动了,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他手里拿着一袋橘子,剥了一个递给我,说甜。我接过来,吃了一瓣,真的很甜。然后我们就那么坐着,看太阳慢慢落下去,天慢慢暗下来。他牵着我的手,我靠在他肩上。谁也没说话,可谁都不觉得闷。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老陈还在睡,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清楚。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他动了动,没醒,只是把我的手握住了,放在胸口。
我就那么让他握着,闭着眼睛,等天亮。
天亮了,他起床,煮粥。我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听见他哼歌的声音。那首《最浪漫的事》,他唱了二十多年,调子还是那个调子,词还是那个词。可我听着,觉得比年轻时更好听。
我起床,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醒了?我说嗯。他说马上就能吃了。我说不急。
他笑了,说你怎么老看我。我说看你不行啊。他说行,你看吧。
我就那么看着他。看他围着那条旧围裙,看他笨手笨脚地煎鸡蛋,看他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些白发照得发亮。
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不惊天动地,不轰轰烈烈。就是一个人,每天早上给你煮粥,每天晚上给你留灯。就是吵过闹过冷战过,可最后还是在一起。就是在你最难看的时候他不嫌弃,在你最难受的时候他不离开。就是牵着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慢,但走得稳。
窗外的玉兰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可我知道,明年春天,它还会开花。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热热闹闹的。
就像日子,过了冬天,就是春天。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我走过去,在桌边坐下。老陈把粥递给我,又递过来一个鸡蛋。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金灿灿的。
“好吃吗?”他问。
“好吃。”我说。
他笑了,坐下来,也开始吃。我们面对面坐着,吃着早饭,偶尔说一两句话。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屋子都照暖了。
这就是我的日子。一个四十九岁的女人,停经四年,有一个精力旺盛的丈夫,有一个离婚后独自把儿子养大的闺蜜,有一份超市理货员的工作,有一间不大不小的房子,有每天早上的一碗粥和一个鸡蛋。
不多,但够用了。
我想起方琴那天在饺子馆问我的话。她问我,你是不想,还是不行。我当时答不上来。现在我能答了。我是不想,也是不行。可这两样,我都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不管我想不想、行不行,老陈都在那儿。他不会因为我“不想”就走开,也不会因为我“不行”就嫌弃。而我,也不会再把自己关起来。不再用沉默来惩罚他,也不再用逃避来惩罚自己。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关于停经、关于婚姻、关于爱情、关于自己的故事。不精彩,不传奇,就是普普通通的日子。可我觉得,这就够了。
因为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一点一点地变。有时候变好,有时候变坏。可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手牵着手,就什么都能过去。
吃完饭,老陈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方琴发了条微信: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她秒回:有啊,老地方?
我回:嗯。
老地方是小区门口那家饺子馆,叫“如意饺子”。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但饺子皮薄馅大,味道好,价格也实惠。我和方琴经常去,有时候一周去两三次。老板娘姓刘,跟我们年纪差不多,也是个爽快人,见了我们就喊“老姐妹来了”,特别热络。
中午我到的时候,方琴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面前摆着两碗饺子汤,热气袅袅地往上飘。看见我,她招了招手:“快来,我刚点的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都是你爱吃的。”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饺子热气腾腾地摆在面前,一个个白胖饱满,透着馅料的颜色。我夹起一个,蘸了醋,咬了一口。韭菜的清香和鸡蛋的鲜香在嘴里散开,烫得我直吸气。
方琴看着我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也笑了:“好吃。”
她看着我,忽然说:“李梅,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想了想,“就是不一样了。整个人都松快了,像卸了什么包袱。”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想通了日子是自己的。怎么过,跟谁过,都是自己的选择。我选了老陈,选了跟他好好过。所以我就好好过。”
方琴点点头,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慢慢吃完。然后她说:“李梅,我替你高兴。”
我说:“方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跟我说的那些话。”我说,“你要是不点醒我,我可能还在那儿转圈呢。”
方琴笑了:“我就是随口一说,还是你自己想通的。不过李梅,我再跟你说一句。”
“你说。”
“以后有什么想不通的,随时来找我。别一个人憋着。”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那天吃完饺子,我和方琴在小区门口分开。她往左,我往右。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喊我:“李梅!”
我回头。
她站在夕阳里,冲我挥了挥手:“好好过!”
我也挥了挥手:“你也是!”
然后我转身,往家走。走到楼下,看见老陈正站在单元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一袋橘子,黄澄澄的。
“又买橘子?”我问。
“嗯,今天这个甜。”他说,递过来一个。
我接过来,剥开,塞了一瓣到他嘴里。他嚼着,眯起眼睛笑了。
“甜吗?”
“甜。”
我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一起上楼。楼梯间的灯坏了,有点暗。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前面的台阶。
“慢点走。”他说。
“嗯。”我应着,脚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小区,是跳广场舞的大妈们,是放学回家的孩子,是买了菜往家赶的男人女人。身前,是一扇等我们回去的门,是一盏会为我们亮着的灯,是一桌热了又热的晚饭。
日子就是这样吧。不惊天动地,不轰轰烈烈。就是一个人牵着你,在黑暗里给你照一截路,告诉你慢点走。就是你累了的时候,有人把肩膀递过来,让你靠一靠。就是你们一起,从青春走到中年,从中年走到老年,走到头发全白,走到哪里都去不了了,还在一起。
我想起那首歌,那首《最浪漫的事》。以前老陈在宿舍楼下唱给我的时候,我觉得浪漫是花,是海,是甜言蜜语。现在我觉得,浪漫是橘子,是手电筒,是半夜里那声叹息之后,他还愿意等你回头。
我愿意回头了。也回头了。
前面的路还很长,我知道会有风,会有雨,会有说不清的磕磕绊绊。可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不管多难,我身边有他。他身边有我。
我们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窗外的玉兰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白得像雪,又比雪温柔。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在路人的肩上,落在自行车的筐里,落在时间的缝隙中。
春天来了。又一个春天。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筒子楼里给我暖脚的少年。他老了,背驼了,头发白了。可他还是他。还是那个在冬天把我的脚揣在怀里的他,还是那个把红烧肉拨到我碗里的他,还是那个说要看海就真的带我去了的他。
而我,也还是我。是那个会在宿舍楼下听他唱歌的姑娘,是那个在筒子楼里跟他一起啃馒头的媳妇,是那个在河边走了很久终于想通的自己。
我们都不再年轻了。可我们都在。
这就够了。
我回过头,看见老陈端着两杯热牛奶从厨房出来。他把一杯递给我,一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坐进沙发里,拿起遥控器,问我:“想看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那就看老片。”
电视里放着《庐山恋》,很老的片子,画面都泛黄了。可我们看得津津有味。看到男女主角在山上喊“我爱祖国,我爱庐山”的时候,老陈忽然转过头,对我说:“李梅,我爱你。”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说这三个字了。
他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都红了:“我说真的。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热了。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也爱你”,可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老陈,我也是。”
他笑了,伸手把我搂进怀里。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像一面老鼓,沉稳有力。
电视里还在放着,庐山上的雾飘来飘去,男女主角在雾里奔跑、拥抱、欢笑。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我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也在那片雾里,跟他一起奔跑、拥抱、欢笑。
从青春,到中年。
从牵手,到白头。
这就是生活吧。有苦有甜,有泪有笑,有遗憾也有圆满。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手牵着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就什么都会好起来。
窗外的天慢慢暗了,玉兰花的白色在暮色里变成了朦胧的灰。老陈的呼吸在我头顶轻轻响着,像春天的风,拂过心头。
我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我和老陈都变成了年轻人,在纺织厂的筒子楼里。他穿着蓝色的工装,我穿着碎花的裙子,两个人在走廊里追着跑。他追到我,一把抱起我,转了好几个圈。我笑着说放我下来,头晕。他说不放,一辈子都不放。
后来梦里的场景变了。筒子楼变成了我们现在住的房子,老陈的头发白了,我的眼角也皱了。我们坐在阳台上,他看报纸,我织毛衣。太阳很大,晒得人暖洋洋的。他忽然抬起头,说李梅,你头发上有根白的。我说早有了,你才发现啊。他就笑,说拔了吧。我说别拔,拔一根长十根。他说那就留着,白的也好看。
梦的最后,我们都老了,老得走不动了。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面前是一片湖。湖面上有鸭子游来游去,有个小孩在喂面包屑。老陈牵着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暖。他说李梅,这辈子跟你过,值了。我说我也是。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老陈不在床上,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我躺在床上没有动,回味着那个梦。梦里的一切都那么清晰,像真的发生过一样。筒子楼里的追逐,阳台上的对话,公园里的长椅。那些都是我生命里的画面,有的已经过去了,有的还在发生,有的也许会在将来发生。
我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老陈正在煎蛋,锅里滋滋地响着。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醒了?马上就能吃了。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他身子微微一僵,然后放松下来,说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想抱抱你。
他笑了,说你怎么最近老这样。我说不行啊。他说行,你想抱多久抱多久。
我就那么抱着他,听着锅里的油响,听着他的呼吸,听着窗外麻雀的叫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那一刻我觉得,这就是永远吧。不是时间停止了,而是在时间流逝的每一刻里,都有他在身边。
早饭吃完,老陈去上班。我站在门口看他穿鞋,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头顶有一块头发已经全白了,露出粉色的头皮。他系好鞋带,站起来,看见我看着他,问怎么了。我说没什么,路上慢点。他说知道了。
他开门要走,我又喊住他。他回头,我说晚上想吃什么。他想了想,说随便,你做的都行。我说那就吃面吧,打卤面。他说好,然后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挂钟的滴答声。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翻。方琴发了条朋友圈,是她在广场舞比赛上拿奖的照片,笑得跟朵花似的。她儿子在下面点了赞,还评论说“妈你真棒”。方琴回复说“那是,你妈我什么时候不棒了”。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笑了。方琴熬过来了。她儿子也熬过来了。那个被北京姑娘嫌弃的年轻人,现在又有了新的开始。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过不去的坎,咬咬牙就过去了。你以为忘不掉的人,走着走着就忘了。你以为好不了的伤,时间长了就结痂了。
我放下手机,起身去收拾屋子。擦桌子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相册。那是老陈前几天翻出来的,说想看看以前的照片。我坐下来,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我们结婚时候的照片,黑白的,已经有些发黄了。照片上的老陈穿着一身中山装,头发又黑又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穿着红色的棉袄,扎着两条辫子,靠在他身边,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摸着那张照片,手指在他年轻的脸上停了停。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可什么都不怕。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天塌下来都能顶住。后来天真的塌过,下岗,没钱,孩子生病,老人住院。可我们都顶住了。顶到现在,头发白了,腰弯了,可还在一起。
翻到后面,是孩子小时候的照片。满月,百天,一岁,两岁。孩子胖乎乎的,眼睛像我,鼻子像他。有一张是他抱着孩子在公园里,孩子骑在他脖子上,他双手扶着孩子的腿,笑得合不拢嘴。那时候他多精神啊,三十多岁,正当年。现在他五十了,抱不动了,可看孩子的眼神还是那样,满是骄傲。
再后面是我们搬进这套房子时候的照片。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笑得合不拢嘴。老陈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比了个大拇指。那一年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不用再住筒子楼了。那天晚上我们买了瓶酒,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喝。他说李梅,咱们有家了。我说嗯,有家了。他说以后会更好的。我说嗯,会更好的。
现在看着这张照片,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以后会更好的。是的,更好了。房子大了,家具新了,孩子上大学了,日子不紧巴了。可我们也老了。
合上相册,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玉兰树的花已经落了,长出了满树的绿叶。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地响。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为停经的事跟自己较劲,跟老陈较劲。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完了,再也不是女人了,再也没什么可期待的了。可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一道坎。迈过去了,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我拿起手机,给方琴发了条微信:相册翻到了咱们在纺织厂的照片,你那时候真瘦。
她秒回:废话,那时候我才九十斤。现在都快一百三了。
我说:我那时候也瘦,现在不行了。
她说:都老了,认了吧。
我说:认了。
她说:认了就舒坦了。
我说:嗯,舒坦了。
放下手机,我忽然想,人这一辈子,最难的就是认。认老,认输,认命。可认了之后,反倒轻松了。不跟自己较劲了,不跟别人较劲了,也不跟日子较劲了。日子给你什么,你就接着。好也好,坏也好,都是日子。你接住了,它就过去了。
中午我一个人在家,煮了碗面。吃完面,看了会儿电视,困了,就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移到了墙上,屋子里暗了些。我起来喝了杯水,看了看时间,快四点了。再过两个小时,老陈就该回来了。
我忽然想做点什么。站起来,去厨房翻了翻冰箱。有西红柿,有鸡蛋,有肉,有青菜。我决定做打卤面。和面,擀面,切面。西红柿切丁,鸡蛋打散,肉切丝。锅里的油热了,葱花爆香,然后下肉丝,下西红柿,下鸡蛋,翻炒,加水,勾芡。卤子做好了,红红黄黄的,闻着香。
面擀好了,切得细细的,码在案板上。锅里的水开了,我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面在锅里翻滚着,白生生的。我站在灶前,看着那些面,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老陈回来的时候,面刚出锅。他进门闻见香味,说真香。我说洗手吃饭。他洗了手,坐到桌前。我把面端上来,浇上卤子,递给他筷子。他拌了拌,吃了一口,说好吃。我说真的?他说真的,比外面好吃。我说你每次都说比外面好吃。他说本来就比外面好吃。
我看着他吃面,心里觉得很踏实。这个男人,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可他知道我做的面好吃,知道我在家等他,知道这个家是我们的。这就够了。
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拿着遥控器换来换去,最后停在一个戏曲频道。里面在唱黄梅戏,天仙配。他听了一会儿,说这个好。我说你什么时候喜欢听戏了。他说老了,就喜欢这些老东西。我说那我也老了,我也喜欢。他就笑,说那咱俩正好,一块儿老。
电视里唱到“你耕田来我织布”,老陈跟着哼了两句。我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听。他的声音很低,有些跑调,可听着听着,我竟觉得好听。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月亮挂在半空,圆圆的,亮亮的,照得满屋子都是银色的光。我睁开眼睛,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筒子楼里,也是这样的月光。那时候我们年轻,穷,可也开心。现在我们不年轻了,不穷了,可也开心。
原来开心跟年轻不年轻、有钱没钱,没什么关系。开心就是开心。是心里踏实,是身边有人,是日子有奔头。
我坐直了身子,看着老陈。他还在跟着电视哼戏,摇头晃脑的,像个老小孩。我忽然想跟他说点什么。想告诉他,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了他。想告诉他,那三年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想告诉他,不管他精力旺不旺盛,我都愿意跟他过。想告诉他,我爱他。
可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把我的手握紧了。然后继续哼他的戏。
电视里还在唱着,月亮还在照着,日子还在过着。
我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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