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这是本届联合国大会最沉痛也最具冲击力的一次发言。
以色列代表团全程缺席,美国代表在讲话进行至一半时起身离席,而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仍身着深色西装、手握讲稿,坚定走上第81届联大一般性辩论的讲台。9月23日这一天,他不是为外交辞令而来,而是以国家元首的身份,将数十万民众的哀恸与诘问,郑重递交至全球目光之下。
这份沉重情绪早已超越国界——它不再仅属于德黑兰街头失去孩子的母亲,也不单是设拉子医院里彻夜未眠的医生,它更是一记叩击国际体系良知的重锤:当规则被选择性执行,当正义沦为强权的修辞,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是否还配得上这一称谓?
他缓缓举起一张泛黄照片,画面中是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者:“就在昨天,美国总统公开称我们是恐怖组织。可事实是,我们才是系统性暴力的承受者。我从伊朗来到这里,只为告诉世界:我国最高精神领袖,在毫无司法程序、未经任何指控的情况下,遭蓄意暗杀。”
紧接着,他展开另一组影像——几名孩童蜷缩在瓦砾间,校服沾满灰尘,书包斜挎在肩,眼神空洞地望向镜头。“你们看见他们了吗?这些孩子没有拿过枪,没参加过集会,甚至还不懂什么叫‘地缘政治’。但他们死于精确制导武器的轰击,死于远程操控的战争机器,死于某些国家签署的军售合同所交付的弹药。”
他进一步指出,今年早些时候,伊朗西北部一座宁静小城的青年体育中心突遭多枚分导式弹头袭击,现场瞬间化为废墟。遇难者中既有正在调试实验设备的核物理学者,也有刚结束晨练的中学教师,还有排队领取免费午餐的十岁少年。他直言不讳:“那些长期资助极端武装、默许跨境袭扰、纵容仇恨言论扩散的势力,如今却把‘恐怖主义’的标签,贴在受害国的额头上。”
联大会场外的“爱国者”:一场精心编排的政治展演
第81届联大高级别会议开幕当日,纽约联合国总部外广场已涌进逾千名示威者。他们高擎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即被正式废除的巴列维王朝旗帜,用扩音器反复喊出“佩泽希齐扬不配代表伊朗”的口号,刻意阻拦伊朗代表团车辆通行。
这场集会由注册于华盛顿特区的“伊朗裔美国人社区联盟”主导,参与者横跨加利福尼亚、弗吉尼亚、得克萨斯等十余州,更有部分来自法国巴黎、德国法兰克福的侨民专程飞抵纽约。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与伊朗本土媒体《新闻更新》均派出记者全程记录。该组织发言人萨德普尔在接受采访时断言:“现政权绝不会放弃压迫路线,国际社会必须对其采取更强硬立场。”
据CBS现场直播画面显示,抗议者核心诉求聚焦于两点:一是敦促联合国安理会就伊朗国内人权状况启动调查;二是要求美方冻结伊朗官员海外资产。而《新闻更新》援引现场横幅内容指出,部分示威者打出“我们才是真正的伊朗人民”标语,声称伊朗政府“早已丧失合法性”。讽刺的是,这些人在镜头前慷慨激昂地代言“全体伊朗人”,却从未出现在阿瓦士水危机救援现场、伊斯法罕医疗物资分发点,或霍尔木兹海峡渔民安置营地。
当伊朗境内多个省份正经历连续停电、药品短缺与港口封锁之际,这群身着美式休闲装的海外人士,却在联合国门前挥舞一面早已退出历史舞台的旧王朝旗帜,向全球媒体批量输送“伊朗全民反政府”的视觉叙事。尤为吊诡的是,他们的集体亮相,精准卡在佩泽希齐扬启程赴美、争取国际话语权的关键节点——仿佛只有本国元首站上世界讲台,才值得他们千里奔赴、登台表态。
这场发生在曼哈顿东河畔的政治对峙,既映照出伊朗当前在国际舆论生态中的结构性困境,也迫使人们直面一个尖锐命题:那些以“自由”为旗号发声的人,其言行对祖国实际造成的撕裂与消耗,是否真的比其所批判的对象更为轻微?
但这种高调姿态背后,难掩逻辑断裂。过去七个月,美军舰艇持续在波斯湾集结,以军战机多次越境实施侦察与威慑飞行,伊朗全国多地遭受网络攻击与定点打击。而这些远道而来的抗议者,既未申请回国参与战时动员,也未向受灾省份捐赠基础物资,更未组织过一场面向公众的反战倡议活动——直到佩泽希齐扬踏上美国国土,他们才迅速集结,以“伊朗民意代言人”身份现身纽约街头。
佩泽希齐扬本人出身医学世家,1954年生于西阿塞拜疆省乌尔米亚市,早年专攻心血管外科。两伊战争爆发后,他主动请缨奔赴前线野战医院,连续三年主刀超两千例战伤手术。1997年进入哈塔米内阁任卫生部长,后升任议会第一副议长。2024年7月,他在全国直选中以62.3%得票率当选总统。一位亲历战火、亲手缝合过士兵伤口的国家领导人,此刻却被一群从未穿越边境、未见过战壕硝烟的海外侨民,冠以“不代表人民”的定性——这一幕本身,便构成当代国际政治中最荒诞的隐喻之一。
佩泽希齐扬没料到,尚未与特朗普会面,伊朗国内已悄然启动总统问责机制?
值得关注的是,9月初,数名伊朗议员在非正式茶叙中,首次将佩泽希齐扬与1981年因政策分歧遭议会罢免的首任总统巴尼萨德尔相提并论,质疑其应对危机能力不足。相关讨论随后蔓延至议会内部多个委员会闭门会议。
依据伊朗宪法第89条,若三分之一以上议员(即至少97名)联署提交质询动议,议会即可启动总统履职评估程序;若后续表决中三分之二议员(约194票)认定其无法履行宪法职责,则决议将递呈最高领袖办公室裁决。在现有290席议会中,这一门槛虽高,但已真实浮现——制度性监督通道,已被实质性激活。
此次博弈远非传统意义上的派系之争。真正出手叫停强硬派推进罢免议程的,并非改革派阵营,而是同属保守力量的现任议长卡利巴夫。双方分歧焦点集中于三点:战时军事行动节奏是否应由总统全权决定;与美方谈判的授权边界究竟如何划定;以及非常时期议会能否临时扩大财政审查权限。矛盾本质,早已超出个人去留范畴,直指国家治理体系在极限压力下的适配性问题。
各派角力的核心,实为三大战略支点:停火时机的选择权归属、对美谈判不可触碰的红线设定、以及战争经济成本的最终担责主体。随着霍尔木兹海峡航运频遭干扰、布什尔港装卸效率下降四成、全国渔业产量同比萎缩63%,民生压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导至行政系统:沿海渔村出现大规模失业登记、进口药品库存跌破安全线、城市基本食品价格指数突破210基点、中央财政赤字率升至18.7%。所有现实困局的落点,最终都指向总统办公室那张宽大的橡木桌——而强硬派正借此持续施压,要求佩泽希齐扬拿出稳定市场的具体方案。
佩泽希齐扬陷入典型的战略困局:若坚持通过外交途径缓解制裁压力,必须向民众展示可量化的成果,如能源出口恢复比例、外汇储备回升幅度;若美方继续维持“极限施压+战术试探”双轨策略,国内反对谈判的声音势必强化,进而削弱其执政根基。此时特朗普一方面释放愿谈信号,另一方面接连批准对伊定向制裁升级;伊朗军方同步发布作战守则修订版,明确写入“遭袭即实施跨域报复”条款。双方都在预留回旋余地的同时,不断抬高对方妥协的心理阈值——这也让佩泽希齐扬的纽约之行,自启程起便承载着国内期待与外部围堵的双重重量。
最后,怎么看?
简要三点观察。
第一,历史的镜像复现。人类社会似乎总在相似的轨道上循环前行,所谓“新变局”,不过是旧矛盾在新技术、新媒介、新地缘条件下的重演。伊朗与美国的对抗已绵延四十余年,三十年前哈梅内伊在联大控诉单边主义霸凌,三十年后佩泽希齐扬手持同一张老照片重返讲台,照片中那位端坐于讲席的领袖,如今已成为被纪念的对象。动荡并未终结,只是换了形式;战争未曾退场,只是转入更隐蔽的维度。
第二,谈判的冷峻现实。联大期间美伊高层三小时闭门会谈结束后,国际原油市场即刻反应——布伦特原油期货单日涨幅达4.2%,创年内新高。伊朗官方随即发表声明,强调任何协议必须满足三项前提:全面解除金融封锁、归还海外冻结资产、承认伊朗和平利用核能权利。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雷扎伊更在记者会上明确表示:“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行自由,取决于美方是否真正尊重伊朗主权。若核心关切得不到回应,海峡开放无从谈起。”僵持态势仍在延续。
第三,规则的双重面孔。佩泽希齐扬的发言揭开了中东秩序中最刺眼的真相:以色列长期游离于《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体系之外,拥有数百枚核装置却从未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核查,更屡次对地区首都发动跨境空袭;而伊朗始终遵守《不扩散核武器条约》附加议定书,公开承诺永不发展核武器,却承受长达十五年的全方位制裁。加沙地带数万平民伤亡的代价,最终竟由被拖入谈判桌的伊朗来承担——这套游戏规则的内在悖论,在此暴露得淋漓尽致。
公理常栖于弱势一方的陈述之中,而权力却永远掌握在强势一方的决策之内。几天后,内塔尼亚胡也将登上同一座联大讲台,大概率将逐条驳斥佩泽希齐扬的全部主张。今日的联合国大会,早已演变为各国情绪宣泄的巨型声场,每年九月,所有积压的地缘怨气、历史旧账、制度裂痕都会在此集中共振。然而真正让这口“高压锅”年复一年持续沸腾的,并非台上轮番登场的激烈言辞,而是台下从未冷却的地缘冲突熔炉——那里,火种从未熄灭,只待下一个引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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