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盆里黄纸烧得噼啪响,黑灰从窗缝往外钻。
我把蒋大山给的符又点着,嘴里念着“转运”。
程博从里屋出来,看见一地纸灰,脸一沉,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程晟睿的房门“砰”地关上。
婆婆丁宝珍在里屋咳得直不起腰。
手机“叮”一声,银行卡又扣了三千八。
我盯着短信,手一抖,符纸掉在地上。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把火没把霉运烧走,反倒把家里最后一点安宁烧没了。
可蒋大山电话又响了,他说还有最后一道“大关”。
01
退休那天,纺织厂给了我一个搪瓷缸,上面印着“光荣退休”四个红字。
我捧着缸子坐公交回家,一路上想,总算能歇歇了。
可歇了不到半个月,浑身不得劲。
早上五点就醒,躺着听程博打呼噜。
他六点出车,我给他热饭,他闷头吃完,抹嘴就走。
一天说不上五句话。
有时候我故意找话,问他今天跑哪条线,他就说“还是那条”,再问,他就把碗一推,说“走了”。
程晟睿那会儿还住家里,天天抱着手机投简历。
我问他找得咋样,他就说“再看看”。
我再问,他起身回屋,门关得比谁都快。
有一回我多说了两句,他回头看我,那眼神不耐烦,跟我年轻时看我妈一模一样。
我站在客厅里,觉得自己像块旧抹布,哪儿都不合适。
婆婆丁宝珍住里屋,肺不好,一到换季就咳。
药没断过,钱也没断过。
我算过账,她一个月药费顶我半个月退休金。
程博的工资卡在我手里,每个月十五号到账,我先去药店,再去菜场,剩多少存多少。
存折上的数字涨得慢,花得快。
有一回我在菜场为了五毛钱跟人讲价,旁边一个年轻姑娘看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天水管又漏了。
厨房地上积了一摊,我拿盆接着,滴滴答答响了一夜。
第二天找人来修,开口要三百。
我舍不得,自己拿胶带缠,缠完还漏。
程博晚上回来看见地上的盆,说了句“叫人来修”,我说三百呢。
他没吭声,进了屋。
那晚我听见他在屋里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响。
我躺在旁边,盯着天花板,觉得这日子像块湿抹布,拧不干,也晾不透。
黄姗就是这时候来的。她住隔壁楼,平时在小区里帮人介绍活儿,嘴甜,见面就喊“董姐”。她进门看见地上的盆,啧了一声。
“姐,你家这日子,咋啥事都不顺呢?”
我苦笑,给她倒水。她没接,凑过来,从兜里摸出一张黄纸符,叠成三角,塞我手里。
“蒋大山你知道不?西街那个,看事可准了。我表姐家女婿,本来工作要黄,找他看了,现在干得好好的。”
我捏着那张符,纸边有点毛。
她说不要钱,先拿着。
我顺手夹进电话本里,没当回事。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又补了一句:“姐,你家这房子朝向不好,回头让蒋大山给看看。”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不顺”两个字。
程博的呼噜声震天响,我盯着天花板,把家里这些年的糟心事一件件翻出来想。
程博的车队年年传裁员,程晟睿毕业三年换了四份工作,婆婆的药越吃越多。
想来想去,觉得黄姗说得对,这日子就是不顺。
可巧,第二天程博回来,说车队要裁人,他可能得换线。
换线就换线,可他脸色不好看,像天塌了。
我问他咋了,他说新线跑城郊,一天多跑俩小时,钱不多给。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张符。
我翻出电话本,把符攥在手里,去找黄姗。
她二话没说,领我去西街。
蒋大山住一间平房,门口挂块布帘子,写着“问事”。
屋里点着香,呛鼻子。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着个白胡子老头,下面摆着香炉和几盘供果。
他六十来岁,瘦,眼窝深。没等我开口,他说:“你家里三处不顺。男人有车关,儿子有口舌,老人有药罐。”
我腿一软。
他让我挪个花盆,把阳台那盆绿萝从东边挪到西边。
说先不收钱,灵了再说。
我回家照做。
第三天,程晟睿接到面试通知。
我站在阳台上看那盆绿萝,觉得叶子都绿得发亮。
那天晚上我特意多炒了一个菜。
程博问今天啥日子,我说没啥。
程晟睿在饭桌上讲面试的事,讲公司多大,我听着,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可程博没接话,扒完饭去看电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想,要是这个家一直这样,也还行。
可我心里清楚,程博那关还没过。
02
程晟睿去面试那天,马艺昕来了。她第一次上门,拎了一兜水果。姑娘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进门喊“阿姨”,换鞋时把鞋摆得整整齐齐。
我留她吃饭。
程晟睿在饭桌上话多起来,讲面试的事,讲公司多大。
我看在眼里,心里踏实了点。
马艺昕帮我收拾桌子,手脚麻利。
她看见我电话本里夹的符纸,没说什么,走的时候跟程晟睿在门口嘀咕了几句。
程晟睿回来脸色就不太对,问我:“妈,你是不是找蒋大山了?”
我嘴硬:“就看看,又不花钱。”
他皱眉,没再问。
可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屋里跟马艺昕打电话,说什么“香灰水不能喝”。
我心想,姑娘管得宽。
我活了五十多年,啥没见过。
我吃过的盐比她吃的米都多,她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没几天,蒋大山说我身上有“旧债”,得烧符化解,要五百。
我犹豫了。
五百块够买半个月菜。
可他说得玄乎,说这债不还,儿子工作保不住。
我坐在家里想了半天,想起程晟睿投了半年简历才等来这一个面试。
咬咬牙,从买菜钱里抠出五百,给他送去。
他给了我三张符,让我分三天烧。
那几天程博回来晚。
车队换线的事定了,他跑城郊,一天多跑两个小时。
回来倒头就睡,话更少。
我烧符的时候,他不在家。
我把纸灰扫进簸箕,倒进垃圾桶,心里有点虚,又有点踏实。
有一回程博提前回来,看见我在阳台上烧东西,问我在干啥。
我说烧旧信。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一眼让我心里发毛,可我还是没停。
程晟睿面试过了初试,复试定在周四。
周三晚上,婆婆咳嗽加重,我给她喂药,她呛了一口,喘不上气。
我吓坏了,打120。
程晟睿从屋里冲出来,跟我一起把奶奶送医院。
折腾到半夜。他复试没去。
回来他一句话没说,进屋关了门。
马艺昕第二天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想跟程晟睿说点什么,走到他门口又停住了。
门缝里透着光,他在里面,我在外面,就隔着一道门板,可我觉得离了十万八千里。
我站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回了自己屋。
黄姗又来找我,说蒋大山讲了,家里煞气重,得加钱。
我说没钱。
她叹气:“姐,有些事不能省。”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掰着手指头给我算,说程博的车关要是不破,早晚出事。
我听着,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我翻存折,程博每月往里存三千,存了两年多,本子上七万出头。
我看了半天,抽出一千。
那一千块钱拿在手里,薄薄的,有点烫手。
我把存折塞回衣柜最底层,用毛衣压好。
03
程晟睿搬走那天,是个周六。他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我在厨房炒菜,听见拉链响,出来他已经站在门口。
“单位宿舍有床位。”他说。
我手里还攥着锅铲,想说什么,他拉开门走了。
马艺昕在楼下等他,两人拖着箱子出了小区。
我站在阳台上看,锅里的菜糊了。
那盘菜我端上桌,自己一口没吃。
程博晚上回来,看见桌上多了一副空碗筷,没问。
那副碗筷我连着摆了三天,第四天才收起来。
我跟他讲蒋大山说的“车关”,他扒着饭,头没抬。
“你信那些?”
“灵过。”
他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几秒。
那眼神我认得,他在车队跟人吵架前就是这个眼神。
可最后他没吵,起身进了屋。
碗里的饭还剩半碗,筷子横在碗沿上。
我坐在桌边,把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吃完,凉了,硬了,咽下去刮嗓子。
蒋大山说程博有车关,要交三千八功德钱,不然得出事。
我犹豫了三天。
那三天我天天看程博出门,看他上车,看他拐出小区。
第四天,我取了钱送过去。
他给我一张黄纸,让我烧了泡水,让程博喝。
我没敢让程博喝。
我把纸灰倒进花盆里,绿萝的叶子第二天就蔫了。
我看着那盆蔫了的绿萝,心里慌,又去问蒋大山。
他说没事,煞气转到花上了,好事。
我半信半疑,可钱都交了,不信也得信。
婆婆出院后咳嗽没好,夜里咳得满屋响。
蒋大山说老人药罐子是因为家里风水不对,得喝香灰水净身。
我烧了符,把灰兑进温水,端给婆婆。
她喝了一口,说味道不对,推开不喝了。
我没逼她。可那天夜里她咳得更厉害,早上起来说肚子疼。我慌了,打给马艺昕。她赶来一看,问婆婆喝了什么。我说就一点香灰水。她脸色变了。
“阿姨,香灰里有碱,老人肠胃受不了。”
她打了120。婆婆又被拉走。程博从车队赶回来,在医院走廊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又折腾啥了?”
我张了张嘴。他摆摆手,没让我说。他转身去看婆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背有点驼了,头发白了一片。
程晟睿也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
马艺昕在里面给婆婆量血压。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陌生人。
我站在走廊里,头顶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人脸发白。
我突然觉得腿软,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没人扶我。
04
婆婆住院第三天,程博回来拿换洗衣服。
他打开衣柜,翻出我藏在毛衣底下的符纸和收据。
收据上有蒋大山的名字,一张五百,一张一千,一张三千八。
他把那些东西摊在桌上,手在抖。
“董丽萍,你到底给了他多少?”
我说就这些。他盯着我,从兜里摸出存折,翻开。余额剩五万二。他算了算,少了一万八。
“还有呢?”
我不吭声。
他也没再问。
把存折揣回兜里,抓起外套就走。
门摔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下楼,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我坐了很长时间,屋里暗下来,我也没开灯。
那天晚上,蒋大山又给我打电话,说婆婆住院是因为心不诚,煞气反噬。
让我在楼道烧符破煞,子时烧,连烧三天。
我说不想烧了。
他语气变了,说你要是不烧,你男人车关过不去,儿子工作也保不住。
我握着手机,指头冰凉。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半个钟头,最后还是爬起来了。
我半夜爬起来,在楼道拐角点着符纸。
烟顺着楼道往上窜,熏得墙皮发黑。
我拿扇子扇,越扇烟越大。
二楼邻居开门骂,问我是不是疯了。
我赔不是,她砰地关上门。
没过十分钟,整栋楼都醒了。
程博从外面回来,看见楼道里一摊纸灰,问我干啥。我说烧符。他骂了一句,转身下楼。楼道灯暗,他踩到纸灰滑了一跤。
我听见闷响,跑下去看,他躺在半层平台上,左腿别着,脸煞白。
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滚,嘴唇咬出了血。
他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钥匙尖扎进掌心,渗了血。
我扑过去扶他,他推开我,自己撑着墙想站起来,又倒下去。
120来的时候,整栋楼的人都趴在门缝看。
我跟着上车,手一直在抖。
程博闭着眼,不看我。
车上颠,他疼得哼了一声,又咬住牙。
我伸手想握他的手,他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搁在胸口。
到医院一拍片子,小腿骨折,得手术。
程晟睿赶到的时候,程博已经进了手术室。
他站在走廊里,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想拍拍他,他往前挪了一步,躲开了。
我的手悬在半空,又收回来。
马艺昕后半夜来的,带了件外套给我披上。我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半张没烧完的符纸。她看见了,抽出来扔进垃圾桶。
“阿姨,别烧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可话到嘴边,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狡辩。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一点点亮起来。
我看着那点亮光,觉得特别累。
05
程博手术做完,腿上打了钢钉。我守了一夜,天亮时去缴费。排队的时候,看见前面两个背影眼熟。
黄姗和蒋大山站在缴费窗口侧面,低头数钱。蒋大山把一沓票子分两摞,一摞塞给黄姗,一摞揣兜里。黄姗数了数,嫌少,两人压低声音争。
蒋大山说:“那个姓董的还能榨,她男人腿断了正好,说是破了大灾,再让她出最后一笔。”
黄姗没说话,把钱往兜里塞。我站在他们身后三米远,手里攥着缴费单,浑身发冷。那三米远的路,我走了好像半辈子。
我喊了一声:“黄姗。”
她回头,脸刷地白了。
蒋大山反应快,抬腿就跑。
我追了两步,腿软,摔在地上。
缴费单撒了一地。
旁边排队的人躲开,没人扶我。
我趴在地上,手撑着冰凉的地砖,指甲盖磕得生疼。
黄姗蹲下来扶我,嘴里说“姐你听我解释”。我甩开她,打了110。
警察来得快。
蒋大山没跑远,在车站被截住。
黄姗坐在医院走廊地上哭,说她也是被套住的。
她丈夫前年生病,她找蒋大山看,前后搭进去三万多。
丈夫还是走了。
蒋大山说那三万是“功德债”,得拉人进来抵。
她拉的第一个人就是我。
程博在病房听见动静,拄着拐出来看。
他站在走廊那头,没过来。
程晟睿也来了,站在他爸旁边。
父子俩像一堵墙。
我坐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警察做完笔录,告诉我钱追回来的可能不大。蒋大山账户上没剩多少,黄姗那点分成也不够填。
我坐在医院台阶上,天灰蒙蒙的。马艺昕从病房出来找我,蹲在旁边,递了瓶水。
“阿姨,你不能再这样了。”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劝。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嗓子下去,人清醒了一点。
台阶缝里钻出一根草,绿得扎眼。
我看着那根草,想,我折腾了这么久,连根草都不如。
草还知道往有光的地方长,我净往黑处钻。
程晟睿从里面出来,走到我面前,站了一会儿。
“妈,我辞职了。”他说,“公司说我这半年请假太多。”
他说完走了。
我攥着水瓶,瓶身嘎吱响。
水洒出来,打湿了裤腿。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小时候发烧,我整夜整夜抱着他,那时候他离不开我。
现在他走得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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