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市场上被视若珍宝、动辄论克计价的和田籽料,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正儿八经地走进中原贵族的生活圈子的?这个问题压在考古学术界头顶上,悬了几十年。2026年9月22日,在南昌举行“中国文物学会玉器专业委员会年会暨海昏考古·汉代玉器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才算是给出了一个有理有据、板上钉钉的答案。答案小到可以攥在手心里——它的证明材料是一枚边长只有2.1厘米的玉印。
废帝墓里的方寸乾坤
要讲清楚这枚印章的来历,绕不开它的主人。这位主人的人生,比任何影视剧本都更跌宕起伏。他叫刘贺,身份尊贵,是汉武帝的孙子,昌邑哀王刘髆的儿子。皇家少年郎的人生履历真正算是跌宕起伏:曾经贵为天子,却只坐了27天的龙椅,便被权臣霍光以“行为昏乱”的罪名一撸到底,打回原籍昌邑。几年之后,继位的汉宣帝又给了他一个台阶——封他为海昏侯,让他到豫章郡(也就是今天的江西南昌一带)过日子。直到公元前59年前后,这位命运多舛的贵胄在南昌去世,长眠于墎墩山下。
刘贺的墓,自2011年抢救性发掘以来,就没让考古圈消停过,中央电视台经常播出相关的考古信息,是目前中国发现的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内涵最丰富的汉代列侯等级墓园,光是玉器就出土了603件(套),其中刘贺本人的主墓贡献了507件(套),他儿子刘充国的墓里也出了96件(套)。这些数字,放在已发掘的汉代列侯墓葬里,堪称鹤立鸡群。而本文最重要的玉印出土的位置很有讲究——它就压在刘贺内棺遗骸的腰部,属于墓主生前贴身佩戴的私印,并不是专门用来陪葬的明器。换句话说,它是刘贺活着的时候天天带在身上的东西,并不是下葬临时置办的“面子工程”。
这面印呈正方形,边长2.1厘米,通高1.5厘米,恰好合乎汉代列侯私印“方寸之印”的规制。印文用阴刻篆书碾出“刘贺”二字,结体方正,笔画匀净,转折处带着一点圆润的意味,是标准的西汉中晚期印章字体,跟已知的武帝到宣帝时期印文特征严丝合缝地对得上号。
真正让这枚印章逾制出彩的,是印台上那只高浮雕螭纽。螭龙的身躯呈C形蜷曲盘转,昂首耸腰,尾巴回旋贴在印台上,浑身满饰鳞状纹,腹下还钻了一个扁圆形的穿孔,用来系绶带随身佩戴。按照汉代印章制度的规矩,螭纽(也叫螭虎纽)是皇帝、皇后专属的等级符号,列侯这一级本该用龟纽或者鼻纽。不过考虑到刘贺以废帝之身降为列侯,墓中却随葬了一枚螭纽玉印,这种越级的选择,跟他曾经南面而坐的特殊身世脱不开干系——既是一种低调的政治表达,也是他和他的家人在礼制夹缝中,为这位命运曲折的先人保留的最后一份体面。
一方小小的印,真正具有学术价值的是终于有一件出土背景清楚、墓主明确、年代能够可靠约束,同时还保存了籽料关键材料特征的玉器,变成了一个稳定的年代坐标。因此这枚玉印被认定为目前科学考古发现中,年代最早、纪年最明确、保存最完整的新疆和田籽料实物标本。
原料和成器同时出现,意义完全不一样
出土一件干干净净的古玉,原来的籽料表面是不是已经全部磨掉了?出土带着的所谓“皮色”究竟是天然次生皮,还是入土之后形成的沁?矿物组成即使确认属于透闪石玉,产地又在哪?唯有原石与成器共存,才能在考古现场留下了一部分“答案底稿”。就是因为拥有一整套背景,“刘贺”螭纽玉印才有资格成为关键标本,因为新疆和田玉进入中原的问题,远比一枚汉代玉印古老而复杂。
河南安阳殷墟妇好墓早在1976年便出土755件玉器。这批商代晚期玉器长期是研究中国早期玉料来源的重要材料,有不少过去的考古观点把其中部分玉器与新疆和田玉联系起来,进而认为远距离“玉石之路”远早于汉代丝绸之路,并据此将和田玉东渐的历史前推到了公元前十三世纪的商代晚期。问题就在这:
“确认”
商代玉器究竟来自新疆和田、甘青地区还是其他透闪石玉产区,随着材料数据库、检测方法以及矿源考古不断发展,一直存在讨论和争议。反观刘贺玉印之所以能扛起“最早、最明确”的头衔,背后有“四重唯一性”在支撑:第一,出土地层和墓葬关系明确,它是国家级科学考古发掘品,不是传世品或者民间采集品;第二,印面自铭“刘贺”,直接指向墓主本人,不存在身份争议;第三,刘贺的卒年和墓葬年代都很清晰,玉印的制作和使用年代可以追溯到公元前74年前后,为玉料输入提供了可靠的年代下限;第四,材质证据经过现代科技检测和专家目验双重确认,和田籽料的属性板上钉钉。
要知道古人是非常务实的,附近有能用的优质玉材,为什么一定舍近求远?
中国早期玉料供应很可能从来都不是单一产地垄断,而是多个区域玉源共同存在。在交通能力有限的时代,“就近取材”具有非常强的经济合理性。近些年越来越多研究指出,商代玉器的玉料来源可能比传统认识更本地化、更多元,部分研究甚至直接提出,妇好墓玉器里并不存在能被确切断定为新疆和田玉的标本。
争议的核心在于,同一透闪石成矿带内,不同产地玉料的主量元素与部分微量元素组合高度相似,仅靠红外光谱、X射线荧光等常规检测很难把和田玉料和甘肃、青海乃至辽宁、河南等地的透闪石玉严格区分开来。加上妇好墓玉器普遍块度不大、随形就料的加工方式,既可能说明这是远距离运输而来的珍稀料子,也同样可能只是本地或近域山料的自然形态。陕西咸阳汉元帝渭陵遗址出土的所谓“渭陵六珍”——玉仙人奔马、玉熊、玉鹰、玉辟邪等圆雕精品经多位古玉研究者上手观察,也被普遍认为是和田籽料雕琢而成。可这批器物的年代属于西汉晚期,比刘贺下葬的时间还要晚上一大截,注定当不了最早的实物起点,只能算是刘贺玉印之后的接力选手,不过两者可以相互印证。
还有一个历史细节:刘贺不是公元前74年去世的。公元前74年对应的是他人生发生重大政治变化的时期,他在这一年前后被迎立,短暂即皇帝位而后遭废。刘贺去世时间一般认为在神爵三年,即公元前59年。刘贺下葬的年代,距离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公元前119年)不过四十余年,距离西域都护府设立(公元前60年)更是仅有数年之隔。
在这样一个时间点上,一位被废黜的前皇帝,能在自己的私印上使用质地纯净、保留天然皮色的和田籽料,还能跟墓中同出的籽料原石互相印证——这足以说明在西汉中期,昆仑山产的优质籽料已经能够跨越河西走廊,一路南下抵达远离政治中心的豫章郡。对于这枚玉印,更稳妥的理解应该是:它属于刘贺生前使用并最终随葬的私人印章。这一点反而体现了考古断代的严谨。
今天的文章想表达什么
和玉大叔写这篇文章,对于不太关心的历史的朋友,可能只是一段考古八卦,但我们想想,这几年市场上“籽料至上”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可这个观念的历史纵深到底有多长,很多人都说不清楚。刘贺玉印的结论,给“籽料自古就是顶级玉料”这句话找到了一份跨越两千年的历史实证,它开创了“留皮”这种审美范式的雏形。工匠没有把籽料表皮的天然色泽完全切除,而是巧妙地把它保留在螭龙的头肩部位,让天然的颜色成为造型的一部分。
一枚小小的玉印,牵出的却是一整部和田籽料东传中原的物质文化史,贵在历经千年岁月依然温润如初,更贵在它承载的那份跨越山河、连接文明的厚重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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