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车进门,我习惯性地先摸床头柜底层的存折。

父亲住院押金该交了,满打满算,那上面该有一百零六万。

打开一看,余额三百二十。

我站在床边,手里那张纸上有个红圈,跳进眼睛里。

走进厨房,锅里的油烧得冒烟,我问她钱呢。

朱秀芹把锅铲搁下来,嘴唇动了几下:“妍妍结婚,我拿给她了。”我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我半晌,又补了句:“她说过阵子就还。”窗外有野猫叫了一声,那声音尖得像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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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青岛跑了一趟长途,到家已经晚上九点。

进门的时候,朱秀芹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问了句“吃了没”。我说路上啃了个面包。换了鞋,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存折放在一个旧皮夹子里。我习惯把它压在一叠过期的保险单底下。

摸到的时候,手指觉出点不对劲,皮夹子扁了。我抽出来,打开,存折还躺在里头,但翻到余额那一页,脑袋嗡地一下。

三百二十块。

一个月前我亲眼看过,一百零六万,整整齐齐存在里头。我擦了把眼睛再看一次,那串数字真的没了。

我走出卧室,手里捏着存折。朱秀芹还在看电视,遥控器握在手里,一个购物频道的广告正嚷嚷着什么。

“朱秀芹。”我叫她。

她扭过头来看我一眼,见我举着存折,脸色顿时变了,嘴张了张,却没出声。

“钱呢?”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又低下头去。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妍妍结婚……我,我给她转过去了。”

“哪个妍妍?”

“我妹妹。”

“你妹妹结婚,你把咱家一百零六万全送给她?”

“不是送,是借。她老公冯力言公司账上压着货款,一时转不开。结婚那些场面的事又推不掉,她就央我先应个急,说过完年马上还。”她说话越说越快,像背台词一样。

我盯着她,盯了差不多半分钟。她不敢看我,一只手来回来去揪着睡裤上的线头。

“一百零六万,你一声招呼不打,说给人就给人了?”

“我打了,那天你出车,我打你电话,你没接……”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下来。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在高速上,手机搁在驾驶台上,调了静音。

下服务区的时候看到有三个未接,都是她打的。

我回过去,她说没事没事,就是妹妹那边有点事想商量,等回来再说。

“我不接电话,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声音高了些。

她猛地站起来:“长江,你说这话就没良心了。我嫁给你二十多年,什么时候乱花过一分钱?这不是妍妍有难处,我一辈子就这一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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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嫁的人开大奔,住的别墅,用得着跟你一个开货车的姐夫借钱?”

朱秀芹噎住了。客厅里只有电视机还在哇啦哇啦地响,购物频道的主持人喊着“最后三件”。我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塑料凳子,转身出了门。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很久了,我蹲在黑暗里点了根烟。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姐姐杨玉兰打来的。我按了接听,没说话。

“爸的住院费交了没有?医生下午又催了,说账上没钱了。”

我闭了闭眼,嗓子发紧:“姐,明天我去交。”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楼梯上坐了很久。二

02

第二天一早,我在楼下早点摊买了两根油条,一袋豆浆,放桌上。

朱秀芹从卧室里出来,眼睛肿着,头发散乱。她看我一眼,想说什么,我已经出了门。

今天不跑长途。我打了个电话给跑货运时候认识的老顾,他以前在工商那边干过几年,熟人多。我跟他说了冯力言的名儿,让他帮我查查。

老顾办事利索,下午就回了电话:“长江,你那个妹夫,有点意思。”

“怎么说?”

“他那公司注册不到一年,注册资本五百万,实际缴款零。法人代表是他,但住所地挂在一家代记账公司那儿,连个正经办公室都没有。”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再帮我查查他那几台车。”

“查过了,好点的有两台。一辆大奔、一辆宝马,全是贷款买的,而且登记在一家租赁公司名下。说白了,就是租来撑场面的。”

我谢过老顾,靠着车斗站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放下。

当天晚上回到家,朱秀芹在厨房里煮面条。她见我进门,赶紧把碗端上来。我坐到饭桌前,没动筷子。

“秀芹,你明天给妹妹打个电话,把钱要回来。”我尽量把声音放平,“爸在住院,医院那边一天催一次账。咱自己的日子也得过。”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我打过了,她说冯力言那批货发出去就能回款,也就这半个月的事。”

“半个月?”我盯着她,“她上个月结婚的时候就说这周还,这都几号了?”

“你再容她几天不行吗?”

“不是我不容她。”我站起来,把桌上的烟盒攥在手心里,“爸那边押金三万块都拿不出来,姐昨天打电话问我,我都没好意思说家里的钱连个零头都不剩了。”朱秀芹低下头,嘴唇蠕动了一下:“要不,我先问妍妍借三万应应急……”

“那是我们的钱!”我嗓门一下子高起来,“朱秀芹,你听清楚,那笔钱是我们的钱,不是她赏给咱们的恩情。”

那天晚上没谈拢。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半夜里听见卧室传出抽泣声。我没动,也没起来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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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自己去了趟医院。

医生跟我说,父亲这个情况不能拖了,最好是转到市一院呼吸科,那边设备全,但费用也高。

我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最后打给了姐姐杨玉兰。

“姐,你手里有没有闲钱?先借我三万,回头我还你。”

姐姐沉默片刻:“长江,你家那一百多万呢?”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口。

姐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好面子,不想说。可钱是大事,你这个性子,早晚被人欺负到头上。”

我没接话。挂断电话,在医院门口蹲了很久。

当天下午,朱秀芹拎着水果去医院看父亲。我在停车场等她,二十分钟后,她出来了,眼睛红红的。

“爸问你怎么没上去,我说你出车了。”她顿了顿,“长江,妍妍那边我实在张不了那个口……她一再说冯力言马上就能筹到钱,我要是逼她,她会觉得我不信任她……”

“你信任她,她不还钱,爸的病怎么办?”

朱秀芹不吭声了。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跟了我二十多年的女人,我第一次发现,她心里那杆秤,从来没往我这边偏过。三

转院的事,靠姐姐凑了三万,总算暂时稳住了。

我白天照常出车,夜里躺沙发上翻来覆去,想着怎么把那笔钱弄回来。

我不是没想过直接把这事捅到冯力言面前,但转念一想,人家是亲妹妹、亲妹夫,我一个外人去要账,朱秀芹夹在中间难做。

五天后,父亲病情稳定,我腾出空来,决定亲自去找朱欣妍。

地址是妻子给的:“滨江花园别墅区,八号。”

我开了四十分钟车过去,在小区门口被保安拦下。

报冯力言的名字,保安查了老半天,翻了登记簿,说:“冯先生?不好意思,这个房号的业主姓陈。”

我心里咯噔一下,仍不死心:“那我找朱欣妍。”

保安又翻了翻:“八号住的是陈先生一家,没听过姓朱的。”

我退到路边,给朱秀芹打电话:“滨江花园八号,确定是冯力言家?”

“对啊,上回我去过呀,他家里豪华得很。”

“你什么时候去的?”

“婚前,他带妍妍回家看房子的时候也带我去了。”

我挂了电话,没有急着拆穿。直接驱车去了朱欣妍婚前住的那个小区,是她以前租的房子,我又把电话拨过去。很快,通了。

“妍妍,我是你姐夫。你姐姐那笔钱,这周能不能先还一部分?你姐夫的爸在住院,急用。”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朱欣妍的声音甜丝丝的:“姐夫,我知道你急,可力言那边货款还没到呢,货发到福建了,那边验完货才能打款,最快也还得半个来月。你先问问姐,家里有零用的先垫上,账上的钱我肯定一分不欠你的。”

“妍妍,那钱是我们全家的积蓄……”

“知道知道,姐夫你就放一百个心,力言不会赖账的。他做那么大生意,还差你们这点钱?就是一时周转不开嘛,过几天准能给你。”

我还想再说,她已经挂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握着手机发了半天呆。她说“你们这点钱”,一百零六万,在她嘴里跟一百零六块似的。

04

晚上回到家,朱秀芹问我找妹妹没有。我说找了,妹妹说过半个月还。她听了,脸上露出一点庆幸的表情:“我就说嘛,妍妍不会不管我们的。”

我看着电视屏幕,没再接话。

夜里睡不着,我从床上爬起来喝水,经过朱秀芹的梳妆台。

台面上放着一本相册,封面是朱欣妍结婚那天的合照。

朱欣妍穿着婚纱,挽着冯力言,身后是豪华酒店的水晶吊灯。

朱秀芹站在旁边,笑容有点拘谨。

我翻到相册前面,有几张老照片,岳母孙玉莲年轻时的样子,旁边站着一个矿工模样的男人,穿蓝色工装。

那时候的朱秀芹还是个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两个人中间。

那个矿工,应该是岳父。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照片上的人和我印象中那个岳父长得不太一样。

我合上相册,放回原处。

第二天一早,朱秀芹去医院送饭。

我翻了翻她手机里的银行转账记录,一百零六万分两笔转出。

第一笔六十六万,时间是小姨子婚礼前一周,备注写着“嫁妆”。

第二笔四十万,时间是婚礼后第三天,备注空着没写。

我把每一页记录拍了照,再把手机放回原位。四

父亲在市一院住了十三天,病情稍有起色,转回普通病房。那天我出车回来,绕路去医院看他。

父亲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来,眼窝深陷。他见我进来,轻轻摆了下手,让我坐到床边上。

“长江,你姐跟我说了,家里的钱出了点岔子。”

我低下头,没敢看他眼睛。

“你也别瞒我,我都知道了,秀芹把钱借给她妹妹了,是不是?”

“爸……”

“我跟你妈一辈子积蓄不多,也没给你留下什么。你挣的钱,是你自己一分一厘攒下来的,不容易。”父亲喘了几下,“这个钱你自己做主。爸这病呢,能治就治,不能治也不硬撑,你别把钱全砸在爸身上。”

“爸,你说这些干啥,钱能再挣——”

“你听爸说完。”父亲用力抓住我的手,“爸活到这个岁数了,什么都看开了。只是你呀,从小就太实在,对人好了一辈子,也得留个心眼。秀芹这个人,心不坏,就是耳根子软,容易被人拿住。你要多提点着她些,但别太伤她。”

我听完,心里堵得说不出话来。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水房打水,在走廊里碰到同病房的老人的女儿,聊了几句,才知道父亲当天早上又抢救了一回。

我站在水房门口,眼眶一下就热了。但我没掉泪,把盆接满水端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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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当天晚上回到家,朱秀芹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进了门,把外套脱了,坐到她对面:“秀芹,爸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咱不能一直等,你明天跟你妹妹把还款日期定死,让她写个字据。”

“写什么字据?”她有点慌,“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也要写清楚。一百零六万,不是小数目。她要是认这门亲戚,就不该让你为难。”

朱秀芹低头想了很久,最终点了下头:“我明天去跟她商量。”

我看着她,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嘱咐了她一遍。她手里握着手机,说:“我知道,我这就给你妹打电话。”

当天傍晚,我回到家。

朱秀芹递给我一张纸条,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今借到朱秀芹人民币一百零六万元整,定于三个月内归还”,落款:朱欣妍。

我看了一眼纸张,发现连个手印都没按。我蹙眉:“她人呢?”

“她签了字就走了,说公司还有事。这样才算数了吧?”妻子脸上带点小心翼翼的笑意,仿佛做了一件很得体的事。

我没说话,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里。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晚我睡得早,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茶几,她手机正放在茶几上充电。

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条微信通知:“姐,力言说了,那个字据千万别写,你把它糊弄过来就行。”

我愣住了。拿起手机,解锁。

微信页面还开着,朱欣妍发来一连串消息:“你回去怎么跟姐夫说啊?你该不会真让他逼我签吧?”

“我刚才那张纸是你自己写的吧?我又没按手印,对不对?”

“你可真行,姐,从小你就最疼我,这事你可别露馅了。”

朱秀芹回复:“知道了,你姐夫那儿我哄哄就过去了。他那人老实,从来不看纸上的东西。”

屏幕上那条消息像根针,扎进我眼睛里。

我站在客厅里,手机的光在手里晃着,许久都没动。等回过神来,我打开手机摄像头,把聊天记录全部拍了照。

轻轻放下手机,走回沙发躺下。闭上眼,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清早,朱秀芹还在睡。我穿好衣服出了门,坐进车里,给外甥叶智慧打了个电话。

“小智,舅舅有件事要托你办。”

“舅你说。”

“帮舅舅写一份起诉状。”我顿了顿,“离婚的。”五

叶智慧的效率很快。材料整理了两天,第三天下午,他把起诉状递进法院。

我坐在他事务所的沙发上,看着他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敲键盘,全程没有说太多话。叶智慧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也没多问。

“舅,你确定?这个案子一旦立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确定。”

他点了点头,把材料装进档案袋里:“行,那我陪你走一趟。”

06

一个月后,法院的传票寄到了家。

那天我正好在家休班,朱秀芹出去买菜了。

送快递的电话打过来,说有一个法院的EMS,家里没人签收,要放在小区门口的快递柜。

我下楼去取,拿回来拆开就知道是开庭通知。

通知上写着开庭日期,还有原告“杨长江”、被告“朱秀芹”的名字。

我把传票放回信封里,搁在茶几上。

傍晚朱秀芹进了门,换了拖鞋,见茶几上那封信,走过去问:“什么邮件?”

我没说话。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先是朝下看了一眼,看清抬头那几个字后,手指顿住了,又仔细读了一遍,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声音发抖:“杨长江,你起诉我离婚?”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水:“秀芹,钱的事,我不止一次给过你机会。”

“我在你眼里就是那样的人?你是觉得我故意不把钱要回来,还是觉得我跟妹妹串通好了骗你?”

我看了她半晌:“你妹妹让你糊弄我的事,我知道了。”

她愣住,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那天转账的事,你没跟我商量。我让你去要钱,你在小姨子跟前连句硬话都说不出口。最让我寒心的,是你觉得我好骗。一个骗子替你搭了个套,你心甘情愿往里钻,还觉得我没那个脑子看明白。”我顿了顿,“秀芹,我跟你过了二十多年,到头来在你嘴里,就是那个‘不看纸上的东西’的老实人。”

朱秀芹身子晃了一下,扶着墙蹲下去,眼泪大滴大滴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哭腔:“长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明天就去找妍妍,我一定把钱要回来……”

我别过头去,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没有开口。

那天晚上,朱秀芹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灯都没开。

我在卧室里,也没睡着。

窗外偶尔有汽车经过,那些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搅得人心发慌。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她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身上裹着一件薄外套,脸色灰白。

“开庭那天,你去吧。”我丢下这句话,出了门。六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法院门口,叶智慧在台阶上等我。我递给他一根烟,他没接,说早上开庭不抽。

过了一会儿,朱秀芹到了。

她穿了件灰蓝色外套,头发有些乱,眼下乌青一片。

没化妆,脸上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憔悴。

身后跟着母亲孙玉莲,还有表姐陈艳红。

孙玉莲今天也穿得整齐,头发盘着,表情严肃。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来:“长江,你一个大男人,为了这点钱跟媳妇对簿公堂,不嫌丢人?”

我没吭声,只是偏过了头。

朱秀芹没有跟母亲并排走,落后几步,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下来。她就站在那儿,没说话。

“走吧。”我说。

法庭不大,推门进去就看见对面的被告席上坐着一个人,穿深色西装,是个中年男人,冯力言请的律师,姓宋。

朱欣妍和冯力言本人一个都没出现。

宋律师站起来,客客气气地朝法官点了头,然后翻开卷宗:“审判长,我方当事人与原告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涉案款项系原告之妻朱秀芹在妹妹婚礼期间自愿赠与的嫁妆,转账记录备注明确写明‘嫁妆’二字,赠与合同已经成立并完成交付。原告以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为由主张撤销赠与,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

我在旁听席上攥紧了拳头。

叶智慧站起来,不慌不忙地翻开一叠材料:“审判长,被告所称‘嫁妆’,数额一百零六万元,与家庭正常生活所需明显不符。原告方对此不知情、未同意,属于夫妻一方的擅自大额处置行为,依法应当认定无效。同时,我方调取了冯力言名下公司账户的流水记录,该账户在收到本案所涉款项后三日内,便有多笔大额取现和转账记录。”

宋律师脸色有点变了:“对方代理人,我方当事人的经营开支与本案无关——”

“经营开支?这笔钱进入冯力言账户的第三天,其中二十万被转至一个名叫冯德发的人名下。冯德发是冯力言的父亲,另一笔十五万被转入一家夜总会的账户。这像是正常经营?”

旁听席上起了骚动。朱秀芹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孙玉莲身子微微前倾,脸色发白。

宋律师转头跟身边人低声商量了几句,又站起来:“退一步讲,即使转账无效,涉案款项中至少有四十万元并非原告夫妻共同财产,而是原告之妻的个人财产。这四十万元是其生父去世后留下的赔偿金,依法不应纳入夫妻共同财产分割范围。”

叶智慧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愣住了。四十万赔偿金,不是养父朱某矿难那笔钱?怎么又冒出一个生父?

就在这时候,孙玉莲忽然站起来,也没跟法官打招呼,转身就往门口走。她的脚步有些不稳,陈艳红喊了一声“大姨”,跟了出去。

朱秀芹回过头去看了母亲的背影一眼,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她转回来,眼神空洞地看着法官席。

庭审没有当庭宣判。叶智慧收拾材料的时候,轻轻对我说了句:“那个四十万的来历,需要你去核实一下。”我点了点头。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朱秀芹站在屋檐下,没有打伞。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淌,把两个人隔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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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朱秀芹回到娘家那天,孙玉莲正在厨房里择韭菜。

她进门,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母亲卧室,拉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那把老式铁锁,她很小的时候就见母亲用过,钥匙一直挂在她脖子上。

“你干什么?”孙玉莲跟进来,声音带着一丝慌张。

朱秀芹没回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弯腰打开锁。

抽屉里放着几本旧杂志、一个红布包,还有一本发黄的户口本。

她掀开红布,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已经磨损。

照片上是个穿工装的年轻男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两人都冲着镜头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陈世友,摄于矿上。”

“这是谁?”朱秀芹的声音干涩。

孙玉莲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半晌没有回答。

“他说这四十万是我生父留下的赔偿金。”朱秀芹的声音提高了些,“妈,我亲生父亲是谁?”

孙玉莲嘴唇抖动着,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你不是一直以为……你爹是朱家你爹吗?”

“我爹是朱家我爹,那这个陈世友是谁?”

孙玉莲身体抖了一下,慢慢靠着门框滑下去,蹲在地上,用围裙蒙住脸。

过了好久,才说出一句:“你亲爹……“

孙玉莲后半截的话,让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朱秀琴呆呆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反复回味刚才那句轻飘飘,却重如惊雷的话。

她从没想过,真相竟然会是这个样子。

“什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