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水龙头一直响。

我推开那扇掉漆的铁门,看见大姑蹲在地上,面前一盆冻白菜。

她手背裂着口子,抬头冲我笑,说鹏涛忙,她闲着也是闲着。

灶台上积着油垢,墙角摞着纸箱。

我把牛奶放下,没敢问她的养老金卡在哪儿。

隔天,我坐两小时公交去城郊养老院。

二姑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脚边一袋橘子,老姐妹喊她打牌。

她眯着眼问我,你大姑还好吗。

我说挺好。

她没再问。

两个亲姐妹,十年没见。

一个在地下室洗菜,一个在养老院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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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宅拆迁的消息是立秋那天传来的。

父亲张德厚接到电话,手抖了一下,茶杯磕在桌沿上,洒了一桌子的水。

他放下电话,半晌没说话。

我问他咋了。

他说,老宅要拆了。

张家的老宅在城西,三间瓦房带个院子。

爷爷去世早,奶奶拉扯三个孩子长大。

大姑张惠英最大,二姑张玉芝中间,我父亲张德厚最小。

奶奶走的那年,老宅就空着,逢年过节才有人回去看看。

拆迁办的人算得清楚。三兄妹各分八十万,大姑因为早年翻建出了钱,多补五十万。一共一百三十万。

签字那天,大姑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攥着笔,一笔一画签上自己的名字。二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签了。

父亲没签。他说,钱不急,先放着。

大姑拿到钱当天晚上就去了胡鹏涛家。

胡鹏涛是大姑的独子,在城里做工程,结了婚,有个儿子叫胡俊健,那年刚上小学。

大姑守寡早,胡鹏涛是她一手拉扯大的,从小到大没让他受过一点委屈。

我记得那天晚上,大姑坐在胡鹏涛家的沙发上,从布包里掏出存折,往茶几上一放。

她说,鹏涛,妈就你一个儿子,这钱给你买房。

全款买,别贷款,妈不想你背债。

胡鹏涛愣了一下,看了看刘婷。刘婷笑了笑,说妈,这钱您自己留着养老。

大姑摆摆手。我有退休金,够花。你们日子过好了,我就踏实。

第二天,大姑去银行转了账。

一百三十万,一分不留。

她签了一份赠与协议,胡鹏涛的名字写在上面。

大姑不识字,协议是胡鹏涛念给她听的。

她听完,按了手印。

父亲知道后,赶到大姑家。他坐在大姑对面,说,姐,你多少留点,万一以后有个急用。

大姑说,我儿子不会不管我。

父亲说,我不是说鹏涛不好,但人得给自己留条路。

大姑笑了笑,说,你不懂。钱给儿子,我心里踏实。

父亲没再劝。

二姑那边,钱到手没几天就去了城郊的养老院。

那家养老院刚开的,条件好,有花园,有棋牌室,还有专门的护理人员。

二姑交了五年的费用,一口气掏了六十万。

亲戚们炸了锅。

大姑的邻居刘婶在菜市场遇见我妈,拉着我妈的手说,你那个二姑子也太狠心了,几百万不给女儿,自己跑去住养老院。

我妈没接话。

魏语嫣是二姑的独女,嫁到南方去了,日子过得还行。

她听说二姑住进养老院,打电话来劝。

妈,你把钱给我,我帮你管。

二姑说,不用,我自己管。

魏语嫣又说,那你也不能全花在养老院啊。二姑说,我花我自己的钱,心里踏实。

这话传到大姑耳朵里,大姑冷笑了一声。她跟我妈说,玉芝就是自私。一辈子只顾自己。

我妈没接话,但我知道,大姑和二姑之间,有一笔旧账。

早些年大姑丈胡宝山得了重病,大姑找二姑借了五万块钱。

后来胡宝山没救回来,那五万一直没还。

二姑没催过,但心里记着。

大姑也没提,好像这事从没发生过。

两姐妹从那以后就不太来往了。

拆迁款分完那个月,父亲把属于他的八十万存了定期。

他说,这钱留着看病养老,谁也别惦记。

我跟他说,大姑那边怕是不牢靠。

父亲叹了口气,说,你大姑那个人,一辈子要强,谁劝都没用。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这句话会在十年后应验。

我那时五十五岁,刚从会计岗位退下来,闲在家里。

母亲走得早,父亲一个人住,我隔三差五过去帮他收拾。

大姑那边,我偶尔也去看看。

她搬进胡鹏涛买的新房那天,我去了。

三室一厅,南北通透,大姑住朝南那间,阳光好。

大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花坛,说,这房子好,值。胡鹏涛端茶过来,说妈,您以后就住这儿,哪儿也别去。大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回家跟父亲说,大姑挺高兴的。父亲点点头,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大姑把养老金卡也交给了胡鹏涛。她说,鹏涛要还房贷,虽然全款买的,但装修借了点钱,她帮衬帮衬。

父亲知道后,只说了三个字:糊涂啊。

那一年过年,亲戚聚在一起。

大姑抱着孙子胡俊健,笑得合不拢嘴。

二姑没来,说养老院有活动。

有人提起二姑,大姑说,人家有钱人,跟我们不一样。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桌上没人接。

我当时坐在角落里,看着大姑的笑脸,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我说不上来。

02

大姑搬进新房头一年,日子确实好。刘婷对她客气,早上给她煮粥,晚上给她端洗脚水。大姑逢人就夸儿媳妇好,说比亲闺女还亲。

胡俊健上小学二年级,大姑每天接送,回来做饭,辅导作业。

她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买菜买肉都是她掏钱。

刘婷说妈你别花了,大姑说,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

那年秋天,大姑跟我提过一件事。她说想在新房本上加个名字,不为别的,就图个安心。我说你跟鹏涛说了吗。她说没有,不知道怎么开口。

过了几天,大姑还是说了。

饭桌上,她一边给胡俊健夹菜,一边说,鹏涛,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胡鹏涛问啥事。

大姑说,房子的事,能不能加上妈的名字。

胡鹏涛放下筷子,说妈,这房子是我全款买的,加名字要交税,不少钱呢。

刘婷在旁边接了一句,是啊妈,加名字麻烦得很,还得跑好几趟。

大姑笑了笑,说那就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后来大姑再没提过这事。

但我注意到,从那以后,她花钱比以前更仔细了。

买菜开始挑便宜的,肉也买得少了。

刘婷问她怎么不吃肉,大姑说牙口不好,嚼不动。

那年冬天,父亲去大姑家看她。回来跟我说,你大姑瘦了。我说是不是累的。父亲摇摇头,说,她是心里不踏实。

父亲给大姑打了个电话,说姐,你那养老金卡,自己拿着。

大姑说,鹏涛帮我管着,我省心。

父亲说,省心是省心,但手里得有钱。

大姑沉默了一会儿,说,德厚,你别操我的心了。我儿子我了解。

父亲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

他说,你大姑这个人,一辈子把儿子当命。

现在让她把钱要回来,等于让她承认自己错了。

她做不到。

二姑那边,日子过得规律。

早上六点起床,在院子里走两圈,吃早饭。

上午跟老姐妹们唱歌,下午打牌,晚上看会儿电视就睡。

养老院有医生定期查体,有护工帮忙洗衣打扫。

二姑说,比在家强。

可我知道,二姑心里有事。

魏语嫣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

有一次我去看二姑,她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魏语嫣的朋友圈。

她翻了两下,又锁了屏。

我问她,想语嫣了。

二姑说,不想。她有她的日子。

我说,要不你给她打个电话。

二姑摆摆手。不打。打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下午,二姑带我去看了她的房间。

单间,带卫生间,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

床头柜里锁着存折和合同。

她打开柜子给我看,说,这些我谁也不给。

你记住,人老了,手里得攥着东西。

我说,大姑那边把养老金卡都给鹏涛了。

二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她说,你大姑啊,一辈子就栽在儿子身上。

那天晚上,二姑留我吃饭。

食堂的饭菜不错,两荤两素。

二姑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说血糖有点高,得控制。

我注意到她手边放着药盒,一天三次。

吃完饭,二姑送我到门口。她忽然问我,你大姑还好吧。

我说,挺好。

二姑没再问。我走出养老院大门,回头看,二姑还站在那儿,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那年年三十,胡鹏涛找大姑谈了一次。他说工程上要垫资,手头紧,想从大姑的养老金卡里取点钱周转。大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胡鹏涛取了两万。说好三个月还,但一直没还。大姑也没催。

过了半年,胡鹏涛又取了三万。这次他连说都没说,直接取了。大姑发现卡里少了钱,问了一句。胡鹏涛说,妈,我手头紧,过阵子就还。

大姑说,没事,你用。

我后来知道这件事,心里咯噔一下。我跟父亲说了,父亲沉默了很久,说,这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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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年,胡鹏涛的工程出了事。

他接了一个楼盘的外墙项目,干了半年,甲方跑路了。

工程款一分没结,工人的工资还欠着。

胡鹏涛天天在外头跑,回家就躲在房间里打电话。

大姑看出不对劲,问他咋了。

胡鹏涛说没事,就是生意上的事。

大姑没再问,但她开始捡纸箱了。

每天早上送完胡俊健,她就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走,看见纸箱就捡,攒一堆拿去废品站卖。

一个月能卖百十来块钱。

邻居看见她,说胡家老太太真勤快。大姑笑笑,说闲着也是闲着。

可我知道,她是心里发慌。养老金卡被胡鹏涛拿着,她手里没钱了。卖纸箱的钱,是她唯一的零花。

那年秋天,二姑查出了糖尿病。

养老院的医生建议她住院调理,二姑住了半个月。

魏语嫣从南方飞回来,在养老院待了三天。

母女俩关在房间里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在门外听见二姑说了一句,你别管我,管好你自己。

魏语嫣走的那天,眼睛红红的。她跟我说,秀梅姐,我妈脾气太犟了。我说,你多回来看看她。魏语嫣说,我尽量。

可我知道,她也有自己的难处。离了婚,一个人带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父亲的身体也是那年冬天开始不好的。

他本来就有高血压,有天早上起来头晕,摔了一跤,送到医院查出轻微脑梗。

住院半个月,我天天去陪。

大姑来过一次,坐了半小时就走了,说胡俊健没人接。

二姑没来,但托人送了两千块钱。

父亲出院后,走路就不太利索了。我给他请了个钟点工,每天来做饭打扫。父亲说不用,我说你别逞强。他就不说话了。

胡鹏涛的债务越滚越大。工人堵在家门口要钱,刘婷吓得不敢出门。胡鹏涛跟大姑说,妈,你能不能跟二姑借点钱,我周转一下。

大姑犹豫了好几天,还是给二姑打了电话。电话里,大姑说,玉芝,我遇到点难处,你能不能借我十万。

二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姐,那五万你还没还呢。

大姑说,我知道,这次一起还。

二姑说,姐,不是我不借。你那钱给了鹏涛,就是肉包子打狗。我不能看着你往里填。

大姑说,他是我儿子。

二姑说,我知道。可我也是你妹妹。

电话挂了。大姑坐在沙发上,手机滑到地上,她也没捡。胡俊健从房间里出来,问奶奶你怎么了。大姑说没事,奶奶累了。

那之后,大姑和二姑再没通过电话。

刘婷提离婚是那年腊月。她跟胡鹏涛吵了一架,收拾东西回了娘家。胡俊健哭着追出去,刘婷抱了抱他,说妈妈过几天来接你。但一直没来。

大姑给刘婷打电话,刘婷不接。大姑又打,刘婷接了,说妈,我跟鹏涛过不下去了。大姑说,孩子还小。刘婷说,我管不了了。

电话挂了。大姑坐在厨房里,看着一盆没洗完的菜,手一直抖。

胡鹏涛那阵子像变了个人,白天出去躲债,晚上回来倒头就睡。大姑不敢问他,怕他发火。胡俊健的学习也没人管了,成绩往下掉。

我去看大姑,她正在阳台上捆纸箱。她看见我,笑了笑,说今天卖了八块钱。我鼻子一酸,没忍住。大姑说,哭啥,日子还得过。

我说,大姑,你跟鹏涛说说,把养老金卡要回来。

大姑摇摇头。他现在难,我不能添乱。

我说,那你怎么办。

大姑说,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那天从大姑家出来,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我想起大姑当年在拆迁办签字的样子,一笔一画,那么笃定。

04

第四年开春,胡鹏涛的事彻底兜不住了。

他之前接工程欠了材料商的钱,人家把他告了。

法院的传票寄到家里,大姑不识字,拿着信封问邻居。

邻居看完,说胡婶,你家鹏涛摊上事了。

大姑把传票放在茶几上,等胡鹏涛回来。胡鹏涛看了一眼,说没事,我处理。大姑问,到底欠了多少。胡鹏涛说,几十万。

大姑的手抖了一下。她问,房子会不会没了。

胡鹏涛没说话。

大姑把最后那点积蓄拿了出来。

那是她这些年偷偷攒的,卖纸箱的钱,还有以前省下来的退休金,一共三万多。

她把钱塞给胡鹏涛,说,先还一点是一点。

胡鹏涛接过去,低着头,说妈,对不起。

大姑说,别说对不起。把日子过好就行。

刘婷的离婚手续是那年夏天办的。

她来搬东西那天,大姑在房间里没出来。

刘婷收拾完,站在客厅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大姑的门。

她说,妈,我走了。

大姑在门里说,嗯。

刘婷站了一会儿,走了。胡俊健躲在阳台上,看着妈妈走出小区大门,一直没出声。

二姑那边,魏语嫣又回来了一趟。这次她是来接二姑走的。她说妈,我那边房子大,你跟我过去住。二姑说,我不去。

魏语嫣说,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二姑说,你有这份心就行了。我在这儿住惯了。

魏语嫣坐在二姑对面,说,妈,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二姑说,怪你什么。

魏语嫣说,怪我没本事,帮不了你。

二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用你帮。你把自己日子过好,就是帮我。

魏语嫣走的时候,二姑送到门口。她看着女儿的背影,站了很久。我那天正好去看二姑,远远看见这一幕,没过去打扰。

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

脑梗之后,他的记忆力开始下降,有时候连我都认不出来。

我请了长假照顾他,每天给他喂饭、擦身、陪他说话。

他清醒的时候会问,你大姑还好吧。

他就不说话了。

那年秋天,父亲又住了一次院。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我们做好准备。

我给大姑打了电话,大姑来了,在病房里坐了一下午。

她握着父亲的手,说,德厚,你得好起来。

父亲睁开眼,看了看大姑,说,姐,你那钱,要回来没。

大姑没说话。

父亲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胡鹏涛准备卖房的事,是那年冬天说出来的。他坐在大姑对面,说妈,房子保不住了,得卖了还债。

大姑看着他,半晌才说,卖了住哪儿。

胡鹏涛说,先租个房子。

大姑问,租哪儿。

胡鹏涛说,我找了个地方,便宜。

大姑没再问。

房子挂出去两个月,卖掉了。

比买的时候亏了十几万。

胡鹏涛拿钱还了债,剩下的租了老小区一间地下室。

搬家那天,大姑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能带的都带上了,带不走的堆在楼道里。

胡俊健已经上初中了,个子长得快,比大姑还高。他帮着搬东西,一句话不说。大姑看着他,眼眶红了红,又忍住了。

搬进地下室那天,大姑站在门口,看了看。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灶台。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不多。胡鹏涛说,妈,先将就着。

大姑说,行。

那之后,大姑的身体就不好了。

先是腿肿,后来是头晕。

有天早上,胡鹏涛叫她起床,发现她躺在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

送到医院,医生说是中风。

大姑在医院住了一个月。

胡鹏涛白天跑外卖,晚上来医院陪床。

我隔几天去一次,给她擦身子,喂她吃饭。

大姑说话不利索了,但脑子还清楚。

她拉着我的手,说,秀梅,别告诉你二姑。

我说,大姑,都这样了,还瞒着干啥。

大姑说,不让她看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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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姑出院后,半边身子还是不太灵便,走路得扶着墙。

胡鹏涛白天跑外卖,晚上回来做饭。

但外卖也挣不了几个钱,债还没还清,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后来胡鹏涛盘了个小食堂,在学校旁边,卖盒饭。

早上五点起来备菜,中午卖一顿,晚上再卖一顿。

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跟大姑说,妈,你帮我洗洗菜,我一个月给你五百。

从那以后,大姑每天上午坐在食堂后厨的小板凳上,面前一个大盆,洗白菜、洗萝卜、洗土豆。

手泡在水里,冬天水凉,她手背裂了口子,贴了胶布继续洗。

我去看她那天,食堂刚忙完中午那波。大姑坐在后厨的角落里,面前一盆冻白菜,手背上全是裂口。她看见我,笑了笑,说,秀梅来了。

我把牛奶放在灶台上,蹲下来看她。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我问她,手疼不疼。她说,不疼,洗习惯了。

我问她,养老金卡呢。

大姑说,鹏涛拿着呢,还债。

我说,那你手里有钱吗。

大姑说,有,他一个月给我五百。

我没再问。

那天从食堂出来,我给二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我把大姑的情况说了。二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明天来一趟。

第二天我去了养老院。二姑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万块钱。她说,你拿去给你大姑,别说是我的。

我说,二姑,你自己给她不行吗。

二姑说,她不会要的。

我把钱送到大姑那儿。大姑坐在地下室的床上,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她的手抖了一下,然后把信封推回来。她说,你拿回去。

我说,大姑,这是二姑的心意。

大姑说,我知道。你告诉她,我不用她可怜。

我说,这不是可怜。

大姑说,你拿回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我没办法,只好把钱拿回去还给二姑。二姑接过信封,什么也没说,锁回了床头柜。

过了几天,大姑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秀梅,你帮我写个东西。

我问,写啥。

她说,写个条子,就说我跟张玉芝,从今往后,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

我说,大姑,你这是干啥。

大姑说,你写就是了。

我没写。但大姑自己找人写了。她把那张条子拍了照片,让胡鹏涛发给了二姑。二姑收到照片,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父亲是那年冬天走的。

走之前,他清醒了一会儿,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你大姑。

我说,我知道。

他又说,你二姑那边,也去看看。

我说,好。

他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葬礼那天,大姑来了。

她穿着黑色的棉袄,被胡鹏涛扶着,走得很慢。

二姑也来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

两姐妹站在灵堂两边,隔着父亲的遗像,谁也没看谁。

亲戚们窃窃私语。有人过去跟大姑说话,大姑点点头。有人过去跟二姑说话,二姑也点点头。两个人像隔着一条河。

仪式结束后,二姑先走的。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姑正低头擦眼泪,没看见。二姑转过身,走了。

大姑在葬礼上待到最后。她坐在灵堂的角落里,看着父亲的遗像,说,德厚,姐对不住你。

那天晚上,胡鹏涛把大姑送回地下室。

大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摸出枕头底下的养老金卡,那是她偷偷从胡鹏涛那儿拿回来的。

卡里的钱早就没了,只剩下几块钱的零头。

她把卡攥在手里,攥了一夜。

06

十年过得快。

我父亲走了以后,我搬回了老房子住。

胡俊健考上了大学,在外地。

胡鹏涛的小食堂还开着,生意一般,但能糊口。

大姑一直住在那间地下室里,没搬过。

我去看她的那天,是个夏天的下午。

地下室的门开着,我走进去,看见大姑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一盆白菜。

她的手泡在水里,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裂口。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说,秀梅来了。

我把水果放在桌上,蹲下来。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但眼睛还算有神。我问她,身体咋样。她说,老样子,能动。

我问她,还在洗菜。

她说,洗,一天洗四个钟头。鹏涛忙不过来。

我问她,累不累。

她说,不累。闲着也是闲着。

我看了看这间地下室。

墙皮剥落,地上堆着纸箱和塑料袋。

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有限,白天也得开着灯。

灶台上放着半棵白菜和一碗剩饭。

床头摆着胡俊健的照片,是大学毕业照。

我问她,俊健常回来吗。

大姑说,过年回来。忙,回不来。

我说,你不想他。

大姑说,想。但他有他的事。

我坐在床边,看着大姑洗菜。她的手在水里慢慢动着,一片一片地洗。我问她,养老金卡还在鹏涛那儿。

大姑说,嗯。

我说,一个月给你多少。

大姑说,五百。

我说,够花吗。

大姑说,够。我也不买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姑,你去养老院吧。我帮你联系。

大姑摇摇头。不去。

我说,为啥。

大姑说,我走了,鹏涛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说,他可以请人。

大姑说,请人不要钱啊。

我说,那你去二姑那家养老院,条件好。

大姑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她说,我不去。我这辈子,哪儿也不去。

那天下午,我在大姑那儿待了两个小时。

她洗完了菜,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我扶她坐到床上,给她倒了杯水。

她喝了一口,说,秀梅,你二姑还好吧。

大姑说,她还在那个养老院。

我说,嗯。

大姑没再问。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像是累了。

我离开的时候,胡鹏涛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

他跟我打了个招呼,就钻进后厨忙去了。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大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胡俊健的照片,眼睛望着窗户外面那一点点光。

邻居看见我,凑过来小声说,你是她侄女吧。我说是。邻居说,你大姑人好,就是太倔。我们劝她去养老院,她不去。她说要等她孙子结婚。

我说,她孙子还早呢。

邻居说,可不是嘛。但她不听。

我走出地下室,夏天的太阳很晒。我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小窗户。窗户上贴着报纸,看不清里面。

我掏出手机,给二姑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了,二姑的声音很平静。她问,你去看你大姑了。我说,嗯。二姑问,她咋样。我说,还在洗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二姑说,你明天来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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