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强,你被优化了。”

卢洋把解聘书拍在桌上,纸页滑过玻璃,停在肖强手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张笑里藏刀的脸。

苏总的签字刚落在千万合作意向书上,墨迹还没干透。

三年,三十七双磨穿的鞋底,喝到胃出血才啃下的客户。

庆功宴上,销冠奖杯却塞进了空降副总外甥女萧诗琪怀里。

她举着酒杯,嘴角弯弯:“肖哥,功劳是大家的嘛。”肖强没说话。

他转身走进会议室,抄起那份意向书。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纸已经撕成了两半。

“你疯了!”卢洋的脸涨成猪肝色,脚跺得地板咚咚响。

肖强擦掉嘴角咬出的血,笑了。

角落里的苏兴华放下茶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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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的夏天,我进了这家建材公司。那天卢洋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销售这行,肯吃苦就有饭吃。

三年后,还是那间办公室,卢洋坐在桌子后面,把我的考勤表扔过来。

“肖强,你自己看看。”

表格上密密麻麻的红叉。

上个月出差二十二天,考勤扣了十五天。

卢洋说我没打卡,不算出勤。

我解释过,客户在县城,早上六点的车,晚上十一点回来,打卡机早关了。

他说,那是你的事。

我没再吭声。三年了,我学会一件事,在这间办公室里,道理是看人的。有关系的人,道理追着他跑。没背景的人,追着道理跑断腿也没用。

桌子上的手机震了一下。老婆冯兰英发来短信:儿子的补习费该交了,两千三,你那边有没有。

我攥着手机,回了一个字:有。

卡里还剩八百四。

我锁了屏幕,靠在楼梯间的墙上,从包里掏出早上剩的半个馒头。

馒头硬得硌牙,就着矿泉水往下咽。

楼道里有股发霉的味儿,混着隔壁快餐店飘过来的油烟,胃里一阵翻腾。

电话响了。我看了眼屏幕,苏兴华。

“小肖,明天有空没?来我厂里坐坐。”

苏兴华是我跟了三年没拿下来的客户。

建材行业的老江湖,六十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第一次见他,他说小伙子你太老实,做销售得会来事儿。

第二次见他,他说你那个报价单我看了,写得倒是细。

第三次见,他没说啥,让我陪他在厂区转了一圈。

三年里,我每个月给他发一份市场分析,手写的,传真过去。他没回过。但我继续发。

这次电话来得突然。我说,有空,明天一早到。

挂了电话,我跑到洗手间用凉水抹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圈发青,嘴角耷拉着。我对着镜子咧了咧嘴,练了练笑。

第二天早上六点出门,倒了三趟公交,到苏兴华的厂子已经九点半。

门卫老赵认得我,摆摆手让我进去。

办公楼还是老样子,走廊尽头那盆绿萝都快蔫了,我顺手把杯子里的水倒了进去。

苏兴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小肖,坐。”

我坐下。他把文件推过来。

“你看看。”

我低头。是一份合作意向书。采购金额,一千两百万。我的手指有点抖,抬头看他,他正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

“三年了,”他放下茶杯,“我看了你三十六份市场分析。每个月一份,风雨无阻。”

“苏总,我……”

“你先别说话。”他摆摆手,“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实在。”

他笑了。第一次看他笑。

“对。实在。你这个人,实在。”他指着意向书,“这个单子,我交给你。回去准备合同,下周签。”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出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回公司的公交上,我给冯兰英打电话。

“老婆,大单,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声音:“真的?”

“真的。一千两百万。”

她哭了。

我听着她的哭声,眼眶也热了。

三年了,她跟着我吃了多少苦。

儿子想报个补习班,她犹豫了半个月。

去年冬天她感冒发烧,愣是没去医院,自己在家熬姜汤。

“别哭,”我说,“好日子要来了。”

挂了电话,我把意向书捂在胸口,车窗外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那天晚上回家,冯兰英做了四个菜。

红烧肉、炒鸡蛋、拍黄瓜,还有一碗紫菜汤。

儿子趴在桌上写作业,抬头喊了声爸。

冯兰英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娘俩,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三年了,我欠这个家太多。

吃饭的时候,冯兰英问我,签了合同能拿多少提成。

我说,按公司规定,千分之五,六万。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六万,够儿子上三年补习班,够还半年房贷,够给她买件像样的羽绒服。她那件旧的,袖口都磨破了,缝了又缝。

“这回,”她低着头扒饭,“你可得把钱看好了。”

我点头。没说卢洋的事,没说考勤扣钱的事。有些事,自己扛着就行。

第二天上班,我把意向书复印了一份锁在抽屉里,原件揣在怀里。卢洋看见我,头一回没骂人,眼神却有点不对劲。

我没多想。那时候我还不明白,有些人的眼睛,看见好处就发绿光。

02

卢洋请我吃饭那天,天上飘着小雨。

馆子是他挑的,公司楼下那家湘菜馆。

平时他自己吃饭都在隔壁面馆解决,一碗牛肉面十五块,多加个蛋都舍不得。

这天点了四个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干锅肥肠,还开了一瓶白酒。

“肖强啊,”他给我倒酒,酒杯满得往外溢,“三年了,我一直看好你。”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三年里他骂我的次数,比我妈骂我的还多。

“那个苏总的单子,”他夹了块鱼头放我碗里,“意向书我看看。”

我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他翻了两页,眼睛亮了。

“不错不错。不过肖强啊,合同条款得好好把关。这样,你把客户对接的细节整理一份给我,我帮你把把关。”

我说好。

那几天他对我格外热情。

早上主动跟我打招呼,下午问我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我把三年跟单的邮件、报价记录、客户反馈,全部整理成文档发给了他。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肖你放心,这个单子成了,我替你请功。

邓建辉来找我喝酒,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路边大排档,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他喝了一口,压低声音:“肖强,你那个单子,小心点。”

“怎么了?”

“卢洋最近往黄副总办公室跑得勤。我前天去送报表,听见他跟黄副总说什么‘小萧那边没问题’。”

小萧,萧诗琪,刚来的那个海归。

“你想多了吧。”我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

邓建辉摇摇头,没再说话。

他干了三年销售,比我早来两年,业绩一直中不溜。

卢洋看不上他,大会小会拿他当反面典型。

上个月因为报表迟交了半天,被扣了五百块。

“老邓,”我给他倒酒,“你在公司这么多年,为啥一直没走?”

他想了想,说:“走了能去哪儿。四十岁的人了,出去谁要。”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十一点。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了钱。我说我来,他瞪我一眼:“你儿子要交补习费,省着点。”

黄江山带着萧诗琪来分公司那天,阵仗不小。

集团的车直接开到楼下,卢洋带着全体员工在大堂列队欢迎。

黄江山五十出头,西装笔挺,走路带风,眼睛扫一圈,像在清点货物。

萧诗琪跟在他后面,高跟鞋踩得地板哒哒响,脸上挂着笑,看人的眼神却飘在半空。

卢洋弯着腰把黄江山迎进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脸都笑烂了。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集团黄副总,这位是萧诗琪,海外留学回来的高材生,以后在我们分公司锻炼。”

萧诗琪微微点头,说了句“请多关照”。声音挺好听,就是没什么温度。

她分在了我们销售二组,名义上跟着卢洋学习。

但谁都知道,人家是来攒资历的,待不了几个月就走。

邓建辉悄悄跟我说,听说她舅舅跟集团董事长是老战友,关系硬得很。

我没在意。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苏兴华的合同,下周就要签了。我做了三年冷板凳,终于等来一个机会。谁挡在我前面,我也不会让。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让就能不让的。

那天下午,萧诗琪坐在我对面那张空了很久的工位上。她翻着桌上的客户资料,翻了几页,抬头问我:“肖哥,苏兴华这个客户,之前是谁跟的?”

“我。”

“哦。”她点点头,继续翻。

我没多想。一个刚来的小姑娘,问问客户情况,正常。

现在想想,那声“哦”里,藏了太多我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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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意向书草稿完成那天,我给苏兴华打了电话。他说没问题,下周三签。我跟卢洋汇报,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肖,辛苦了,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我信了。

周三上午,苏兴华确认签约时间,下午三点。我换上那件压箱底的衬衫,领子有点发黄,但熨得平整。出门前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把头发梳了三遍。

签约地点在公司的会议室。

我两点半到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

横幅挂在墙上,写着“热烈庆祝我司与兴华建材达成战略合作”。

桌上摆着鲜花,矿泉水瓶上贴着公司的标签。

卢洋站在门口迎宾,看见我,招招手。

“小肖,来,坐这边。”

他把我安排在长桌最边上的位置,离签字的地方隔了五把椅子。我没说什么,坐下来,把合同文本在面前摆好。

两点五十,苏兴华到了。

他穿了一件灰色夹克,跟平时一样朴素。

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卢洋却先一步迎上去,把苏兴华引到了主位。

三点整,签字仪式开始。卢洋致开场词,讲了一堆套话,什么“强强联合”

“战略共赢”。苏兴华坐在那里,没什么表情,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到了签字环节,卢洋突然说:“下面有请我们销售二组的萧诗琪,代表项目团队签字。”

我愣住了。

萧诗琪从旁边站起来,高跟鞋哒哒响,走到签字台前。她拿起笔,冲苏兴华笑了笑。苏兴华没看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等一下。”我站起来。

会议室安静了。卢洋瞪着我,脸上的笑僵着。

“卢经理,这个单子是我跟的,签字应该我来。”

“肖强,”卢洋走过来,压低声音,“这是公司安排,你别闹。”

“什么公司安排?我三年跟单记录都在,客户是我谈的,意向书是我拿的。”

萧诗琪站在签字台前,手里的笔放也不是,拿也不是。她的脸有点红,眼睛看着卢洋。

“肖哥,”她开口,“这个单子是团队合作,功劳是大家的。签字只是个形式,你别……”

“形式?”我看着她,“一千两百万的单子,你说是形式?”

卢洋的脸沉下来:“肖强,你冷静点。这是黄副总的安排,萧诗琪代表公司形象,你一个销售员,懂什么战略?”

我看着苏兴华。他坐在那里,茶杯端在手里,没说话,眼睛看着杯子里的茶叶。

“苏总,”我说,“这个单子,是我跟您谈的。”

苏兴华放下茶杯,慢慢站起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萧诗琪一眼,最后看着卢洋。

“卢经理,”他的声音不高,“这个合同,我只认肖强。签字的人不对,合同不签。”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卢洋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

萧诗琪把笔放下,退到一边,眼圈有点红。

“苏总,”卢洋挤出笑,“您听我解释,这是我们公司内部的安排……”

“我不管你们内部怎么安排。”苏兴华拿起外套,“肖强,明天来我厂里,我们重新谈。”

他走了。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

卢洋转过身,盯着我。他的眼神像刀子,一下一下剜在我脸上。

“肖强,你行。”

那天晚上的庆功宴还是照常举行了。

苏兴华没来,但卢洋说“签约仪式圆满完成”。

宴席上,集团发了通报,表彰萧诗琪“在千万级项目中作出突出贡献”,奖金二十万,销冠奖杯当场颁发。

萧诗琪站在台上,捧着奖杯,笑得不太自然。她看了一眼台下的我,目光碰了一下,很快移开。

我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茶。同事们轮流去给萧诗琪敬酒,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没人看我,也没人跟我说话。

邓建辉坐过来,给我倒了杯酒。

“忍忍吧。”

我端起杯子,一口干了。酒是辣的,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冯兰英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红红的。

“你儿子今天在学校跟人打架了。”她的声音哑着,“同学说他爸是废物,跑了三年单子,奖杯让人抢了。”

我站在门口,鞋都没换。

“谁说的?”

“还能是谁,同事家孩子也在那个学校。”她抬起头看我,“肖强,你到底在公司干什么了?人家都传开了,说你抢功没抢过人家。”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能说什么?说我被抢了?说卢洋把我当猴耍?说苏兴华走了?

“你说话啊!”她站起来,声音高了,“三年了,我跟着你省吃俭用,你儿子连补习班都上不起。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单子,又被人抢了。肖强,你是不是天生就是被人欺负的命?”

她哭了。我走过去,想抱她。她推开我,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砰一声响。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茶几上放着儿子的作业本,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

我蹲下来,一页一页翻他的作业。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了一幅画。

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大人手里举着一个奖杯。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是销冠。

我把作业本合上,抱在怀里,坐了一整夜。

04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想。

天快亮的时候,我打开电脑,把三年跟单的记录全部调出来。

三十六份市场分析,三百多封邮件往来,每一次拜访的日期、谈话要点、苏兴华提过的每一个要求,全部整理成一份文档。

打印出来,厚厚一摞。

早上出门前,冯兰英从卧室出来,眼睛肿着。她没看我,进厨房煮了碗面,端到我面前。

“吃了再走。”

我低头吃面。她坐在对面,半天没说话。

“肖强,”她开口,“要不就算了吧。咱斗不过他们。”

我没抬头。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那个单子,不要了?”

“不要了。”她的声音又哑了,“你人好好的就行。”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别过脸,擦了一下眼角。

“我送儿子上学。”

她拎起书包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儿子在楼道里问:“妈,爸今天怎么不去上班?”

她没回答。

到了公司,我刚坐下,卢洋就过来了。

“肖强,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跟着他进去。他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调岗通知。你从销售二组调到后勤,负责仓库管理。”

“为什么?”

“公司决定。”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你昨天在签约现场的表现,严重影响了公司形象。没开除你,已经是看在你干了三年的份上。”

“卢经理,那个单子是我……”

“肖强。”他打断我,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脸凑得很近,“我告诉你,识相的就老老实实去仓库。不识相的,一分钱拿不到,自己走人。你自己选。”

我看着他。他的嘴角带着笑,那种笑我见过,猫抓耗子前的笑。

第一次忍。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然后松开。

“我去仓库。”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邓建辉站在门口,看着我。他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

中午在食堂,我端着盘子找位置。萧诗琪坐在靠窗那桌,旁边围了一圈人。她抬头看见我,犹豫了一下,端着盘子走过来。

“肖哥。”

我停下脚步。

“这个给你。”她递过来一个信封,没封口,里面露出一沓钱。

“什么意思?”

“二十万奖金,我拿了一半。”她压低声音,“这五万给你。昨天的事,我也不想的。”

我看着她手里的信封。她年轻,长得也好看,但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是心虚,还是愧疚,或者只是怕我闹。

“萧诗琪,”我说,“你拿了不属于你的东西,现在想拿钱摆平?”

她的脸白了。

“你舅舅是副总,你随便就能拿二十万。我呢?三年了,我连儿子的补习费都交不起。”

“肖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收回去。”我绕过她走了。

背后传来她叫我的声音,我没回头。

第二次忍。

下午去仓库报到,管理员老赵给了我一把钥匙,指了指角落里的桌子。“以后你就在这儿办公。”

桌子上一层灰,墙角结着蛛网。

我把东西放下,坐在那里,看着仓库里堆成山的货箱。

每一箱都贴着标签,发往不同的工地。

我以前跑业务的时候,天天盼着这些货能发出去。

现在货还在,人换了。

第三次忍。

是那天晚上。

邓建辉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他家。进门的时候,他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屋里就他一个人。桌上摆着两瓶啤酒,一碟花生米。

“肖强,给你看个东西。”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档。是卢洋提交给集团的周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苏兴华项目由萧诗琪主导对接,肖强协助整理资料。

每一周的周报,都是这么写的。

“这是黄副总那边批下来的,”邓建辉说,“上周五我帮卢洋送文件,他电脑没关,我拷了一份。”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三年,三十六份周报,我的名字全部被替换成了萧诗琪。

每一次拜访,每一份报价,每一封邮件,在集团的档案里,都跟我没关系。

“肖强,”邓建辉给我开了一瓶啤酒,“你想怎么办?”

我没接酒。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是马路,车来车往,路灯亮着,黄澄澄的光铺在地上。

“老邓,”我说,“你信不信,苏兴华是真心想跟我做生意的。”

“信。”

“那这口气,我不能咽。”

我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啤酒,一口喝了半瓶。酒沫挂在嘴角,凉丝丝的。

“明天签约,我要去。”

邓建辉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他端起瓶子,跟我碰了一下。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天晚上回家,冯兰英已经睡了。我坐在儿子床边,看着他睡觉的样子。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什么。

我给他掖了掖被子,走到阳台上。

手机亮了。苏兴华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明天见。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阳台上的风有点凉,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灯,像一只巨大的手臂伸向夜空。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回屋躺下。

第二天,我没去仓库。直接去了公司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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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公司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跟上次一样的横幅,一样的花,一样贴了标签的矿泉水。

不一样的是,这次我没在邀请名单上。

门口站着行政的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

“肖哥,你今天……”

“我找卢经理。”

“卢经理在开会,不让进。”

我绕过她,推开门。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卢洋坐在主位,萧诗琪在旁边。苏兴华还没到。

卢洋看见我,脸色一变。

“肖强,你来干什么?出去。”

“苏总还没到,我来等他。”

“你已经被调岗了,销售的事跟你没关系。”他站起来,指着我,“你再不出去,我叫保安了。”

我没动。

门开了。苏兴华走进来,身后跟着他的助理。他看见我,点了点头,然后在主位坐下。

卢洋挤出笑,迎上去:“苏总,您来了,咱们开始吧。”

苏兴华没理他,看着我:“小肖,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苏兴华旁边坐下。卢洋的脸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笑。

“苏总,这个项目我们公司非常重视,特意安排了萧诗琪作为项目负责人……”

“卢经理,”苏兴华打断他,“我上次说过了,这个单子我只认肖强。今天我来,是跟肖强签的。”

卢洋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看了萧诗琪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抽。

“苏总,您可能不了解我们公司内部的安排。肖强同志因为工作调整,已经不负责这个项目了。萧诗琪是我们重点培养的……”

“那是你们的事。”苏兴华把面前的茶杯往前推了推,“我再说一遍,签字的人不对,合同不签。”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黄江山从外面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色西装,表情淡淡的,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苏总,”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我是集团副总黄江山。这个项目是我们集团今年的重点工程,由萧诗琪同志负责,是集团层面的决定。”

“集团的决定,跟我没关系。”苏兴华端起茶杯。

“苏总,做生意讲究个和气。”黄江山走到萧诗琪旁边,手搭在她椅背上,“萧诗琪是我们重点培养的青年干部,能力很强。肖强同志嘛,我们也会妥善安排。”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种笑,像在看一只蚂蚁。

“肖强,你先出去。这是公司层面的决策,你一个销售员,服从安排就行。”

我没动。黄江山的笑淡了。

“肖强,我再说一遍,出去。”

“黄副总,”我站起来,“这个单子是我跟的。三年,三十六份市场分析,三百多封邮件,每一次拜访都是我去的。苏总认的是我。”

“你这是在质疑集团的决定?”黄江山的语气冷下来。

“我只知道,做事要讲良心。”

“良心?”黄江山笑了,这次是冷笑,“肖强,你在公司干了三年,业绩垫底。要不是苏总给你机会,你连这个门都进不来。现在跟我谈良心?”

卢洋在旁边接话:“黄总,肖强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走到我面前,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肖强,这是解聘通知。你自己看。”

我低头。纸上写着:因严重违反公司纪律,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

“签字吧。”卢洋把笔递过来,“签完字,走人。工资结算到今天。”

我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卢洋,看了看黄江山,最后看了看萧诗琪。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没看我。

苏兴华坐在那里,茶杯端在手里,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三年。

一千多个日子。三十七双磨穿的鞋底。喝到胃出血的深夜。儿子画里那个举着奖杯的爸爸。

我走到会议桌前,拿起那份已经签了苏兴华名字的合作意向书。

“肖强,你干什么?”卢洋的声音尖起来。

我看着他。然后,两只手一用力。

“嘶啦”一声。纸从中间裂开。我又叠了一下,再撕。再叠,再撕。碎纸片一片一片落下来,白的,像雪。

我把碎纸往桌上一撒,扬了卢洋一脸。

他愣了一秒,然后脸涨成猪肝色,脚跺着地板咚咚响。

“你疯了!你疯了!这是千万的合同!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黄江山拍桌站起来,指着我:“报警!给我报警!”

萧诗琪尖叫了一声,往后缩了缩。

我擦了擦嘴角。刚才咬得太用力,嘴里一股铁锈味。我舔了一下,咸的。

“这单,”我说,“老子不卖了。”

会议室里死一样安静。碎纸片落了一地,有几片还粘在卢洋的头发上。他的胸口起伏着,手指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苏兴华放下茶杯。

他慢慢站起来,把笔往桌上一搁。

“卢经理。”

卢洋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

“苏总,您别生气,这事我们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不用交代。”苏兴华看了我一眼,又看着卢洋,“意向书还没盖章,不具备法律效力。撕了,可以重签。”

他拿起外套。

“这单,我只认肖强。合同撕了可以重签,人换了,生意不做。”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小肖,明天来我厂里。”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碎纸。三年的委屈涌上来,眼眶热得发烫,但我没让泪掉下来。

卢洋还在跳脚。黄江山脸色铁青,掏出手机打电话。萧诗琪缩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邓建辉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没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手机震了。冯兰英发来短信:儿子的补习费,我找我妈借了。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三个字:没事了。

发出去之后,靠在墙上,仰着头,看天花板上的灯管。灯光刺得眼睛疼。

明天去苏兴华厂里。

这单,还得签。

06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阴着。我站在楼下,点了根烟。烟是邓建辉塞给我的,红塔山,八块钱一包。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手机响了。卢洋打来的。我按掉。又响。又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

“肖强,你给我听着,”他的声音又尖又急,“黄总已经报警了,你撕的是公司重要文件,够判你三年!”

“意向书还没盖章。”我说。

“你……”

我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派出所打来电话,让我去一趟。我去了。问话的民警三十来岁,板着脸,问我为什么撕文件。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三年跟单,三十六份市场分析,卢洋篡改周报,萧诗琪顶替。民警听着,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你撕的文件,价值多少?”

“意向书,没有盖章,没有法律效力。”

“但你撕了,给公司造成了损失。”

“苏总说了,可以重签。”

民警看了我一眼,合上本子。“你先回去,有需要再找你。”

我走出派出所,天快黑了。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冯兰英打来的。我回过去。

“你在哪?卢洋打电话到家里来了,说你被抓了!”

“没有。在派出所问话,已经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肖强,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站在马路边,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撕意向书,苏兴华的话,黄江山报警。说完之后,她半天没出声。

“你疯了。”她的声音在抖,“你真的疯了。”

“兰英,你听我说……”

“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被抓了,我跟儿子怎么办?房贷怎么办?你爸的药费怎么办?”

她哭了。我听着她的哭声,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苏总说,明天去他厂里,重新签。”

“重新签?人家副总都报警了,你还想签?肖强,咱不折腾了行不行?你去跟卢经理认个错,把工作保住,行不行?”

“我没错。”

“你没错?你把合同撕了,你还说你没错?”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白。路边的车一辆一辆开过去,车灯晃在脸上,亮一下暗一下。

“兰英,三年了。我忍了三年。再忍下去,儿子都看不起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低低的:“你儿子今天回来,书包上被人画了个乌龟。他说同学都笑他爸是废物。”

我闭上眼睛。

“我知道。”她说,“你心里苦。可咱们小老百姓,能怎么办?斗得过人家副总?”

“斗不过也要斗。”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三年的力气都用完了。

“明天你去苏总那儿,要是签不下来,就回来吧。咱们换个活法。”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捂着脸。没哭,就是蹲着,蹲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给邓建辉打了电话,去了他家。他媳妇带着孩子回来了,看见我,没说什么,多炒了两个菜。

吃饭的时候,邓建辉问我:“苏总那边,明天去?”

“去。”

“黄江山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他媳妇插了句嘴:“小肖,我听说那个萧诗琪,她舅舅逼她把事扛下来。今天下午她在办公室哭了一下午。”

我抬头。

“你听谁说的?”

“我表妹在公司行政部。”她压低声音,“黄江山跟她说,要么扛下来,要么滚出公司。萧诗琪不愿意,跟她舅舅吵了一架。”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睡在邓建辉家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碎纸片飘落的样子。半夜的时候,手机亮了。苏兴华发来短信:小肖,明天十点。

我回了一个字:好。

早上六点起来,邓建辉媳妇已经做好了早饭。稀饭、馒头、咸菜。我吃了两碗稀饭,一个馒头。

出门前,邓建辉叫住我。

“肖强。”

“嗯?”

“我昨晚把卢洋的周报截图发到集团纪检的邮箱了。”

我看着他。

“别这么看我,”他挠了挠头,“我忍了五年了。你撕合同那天,我他娘的觉得真解气。”

我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苏兴华厂里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萧诗琪为什么会哭。她明明拿到了奖杯,拿到了二十万奖金,为什么还要哭。

到了厂里,苏兴华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摆着两份新的合作意向书。

“坐。”

我坐下。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他给我倒了杯茶,“你撕合同的时候,想没想过后果?”

“想过。”

“那为什么还撕?”

我看着茶杯里的水汽,慢慢升起来,散开。

“苏总,我三年跑了三十七双鞋底。我儿子在学校被人笑,我老婆跟着我吃糠咽菜。这个单子是我最后的机会。他们抢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兴华端起茶杯,吹了吹。

“小肖,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搬砖。后来跑业务,被人骗过三次,打过两次。有一次,我拿着合同去找老板,他当着我的面把合同扔进火盆里。”

他喝了口茶。

“我当时跟你一样,什么都没有。后来我想明白了,什么都没有的人,才什么都不怕。”

他把意向书推过来。

“签吧。”

我拿起笔。手在抖。

“苏总,黄江山那边……”

“他那边,我来处理。”苏兴华摆摆手,“我做生意四十年,还没怕过谁。”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签完字,苏兴华站起来,走到窗前。

“小肖,这个单子给你。但我得提醒你,黄江山不会就这么算了。你撕合同的事,他肯定要做文章。”

“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摇头。

“不怕。”

苏兴华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六十岁的人。

“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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