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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我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

孙莉姿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一丝笑:“刘春儿,新总裁到了,单独见你。”办公室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我攥紧手里的文件夹,一步一步走进去。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

他坐在长桌那头,正低头翻文件。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那张脸,二十五年前的轮廓。

我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掉在地上。

01

那年夏天,我八岁。

隔壁搬来一家三口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啃西瓜。

西瓜是井水冰过的,切成一牙一牙,码在搪瓷盘子里。

我蹲在地上,连籽都懒得吐,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凉鞋上。

我妈从屋里探出头,朝对面喊了声:“欢迎欢迎,以后就是邻居了。”

那边应了一声。

一个瘦高个儿的男孩从门后闪出来,站在台阶上打量我。

他穿着白背心,短裤,脚上一双凉鞋。

皮肤白净,眼睛亮,笑起来嘴角微微往上翘。

我嘴里含着西瓜,看着他。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吃相真难看。”

我瞪他一眼,继续啃。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来:“擦擦。”

我没接,袖子一抹了事,西瓜汁印在袖口上,我妈回头看见肯定要骂我。但那时候顾不上。他收回去,也不恼,把手帕叠好放回兜里。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程修洁,比我大三岁。

那年他爸在外头跑生意,常年不着家。

他妈在家带他,日子过得还行。

我爸在机械厂当工人,我妈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没空管我。

放了学我就往他家跑。

他教我写作业。他字写得好看,一笔一划的,我在旁边歪歪扭扭地抄。他看我一眼:“你写的字像蚯蚓爬。”

“你才像蚯蚓。”

他也不生气,把本子拿过去,一笔一划教我写。

那个暑假热得厉害。

他家买了台落地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我们俩趴在地板上看小人书,他看《西游记》,我看《哪吒闹海》。

他妈从厨房端出切好的西瓜,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红瓤绿皮,看着就馋人。

“修洁,招呼好妹妹。”

“嗯。”

他挑了一块最红的递给我。我接过来大口咬下去,汁水溅到他脸上,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抹了一把,没说话,继续看书。

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吃着吃着,突然冒出一句:“哥哥,我长大了要嫁给你。”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书页停在半空。脸腾地红了,耳朵尖都红透了,像煮熟的虾。

我妈刚好过来串门,手里拿着半个南瓜,听见这话笑岔了气:“你个丫头片子,知道什么叫嫁人吗?”

“知道,就是跟他住一起,天天吃西瓜。”

我妈笑得直不起腰,南瓜差点掉地上。

他低着头,手里的小人书攥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了句:“好。”

那一声音小得差点听不见。

可我听清了。那一声“好”,我记了整整二十五年。

那年秋天,他家出事了。

起因是他爸一笔生意。

具体怎么回事,大人们从不细说。

我只记得那些天他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爸好些天没回家。

有一天放学回来,我看见他家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几个人进进出出,往外搬东西。

电视、冰箱、那个落地扇,一样一样搬上车。

我妈拉着我进了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别看了。”

“他们要去哪?”

“回老家。”

“那哥哥还回来吗?”

我妈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被卡车发动的声音吵醒。

推开窗,月光下他家的灯全灭了。

那辆面包车亮着尾灯,一点一点驶出巷子口,拐弯,消失。

隔壁再也没亮过灯。

他的声音再也没有从墙那边传过来。

后来我妈告诉我,他爸做生意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我问她他们还会回来吗,她摇摇头:“不知道。”

那年我九岁。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告别。没有再见,没有回头,人就那么消失了。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一晃二十五年。

我从一个吃西瓜满脸汁水的小丫头,长成了二十八岁的会计。

普通二本毕业,学的是财务管理。

毕业那年工作不好找,投了三十多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最后这家做智能硬件的公司要了我。

从出纳做起,一干就是五年,工资从三千涨到八千。

不多,但够我和我爸过日子。

我妈走得早。

我大三那年,查出来是肝癌,从确诊到走,不到半年。

那段时间我天天往医院跑,看着她一点一点瘦下去。

走的那天下雨,我爸没哭,只是坐在病床边,攥着她的手,攥了一整个下午。

我妈走后,我爸一个人住在老家。

我每个月给他寄两千块钱,周末打个电话。

他话不多,每次都是那几句:“吃了吗?别省钱。早点睡。”日子过得平平淡淡,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可今年年初,公司突然被收购了。

新东家是个资本集团,叫什么来着,我到现在都没记住全名。

只知道消息传下来的那天,整层楼都炸了锅。

茶水间、走廊、厕所,到处都在议论。

有人在猜新老板的背景,有人在担心自己被裁,还有人在盘算能拿多少赔偿金。

财务部更是一天比一天压抑。

孙莉姿那张脸,绷得比锅底还黑。

她是财务部经理,三十四岁,精瘦能干,一双眼睛跟钩子似的,看谁都不顺眼。

她三年前从别家公司跳槽过来,据说是王学军挖来的。

王学军是公司副总,主管行政和财务,两人关系不一般。

这些年孙莉姿对我不冷不热。算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她不挑我毛病,也不给我好脸色。可收购消息下来后,她开始变了。

先是找借口把几笔我经手的账翻出来重查,一笔一笔对着凭证看。

查了一圈,没查出毛病。

她不甘心,又把近两年的流水调出来,一张一张翻,还是没找到问题。

那天下午,她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刘,坐。”

我坐下。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不急不慢地说:“你也知道,新老板来了肯定要大换血。财务部是核心部门,上面盯得紧。”

我低头听着,没接话。

“你还年轻,趁早找下家。拖着没意思,到时候被动。”

“孙经理,我没打算走。”

她笑了一下,转笔的动作停了:“话我说到了,你自己想想清楚。”

我站起来,走出她办公室。回到工位上,何欣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又找你麻烦了?”

何欣瑶是财务部文员,比我小一岁,跟我关系最好。

她人热心,嘴也快,什么事都藏不住。

她分来公司比我晚一年,我带着她学的业务。

她知道孙莉姿一直看我不顺眼,替我抱过几次不平,我让她别掺和。

“嗯,让我主动辞职。”

“呸,她凭什么?你在这干了五年,账目从来没出过差错,她一个半路空降的经理,凭什么赶你走?”

“算了,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

“你就是太好说话。”

晚上回家,我翻出压在柜子底下的老相册。

塑料封皮已经掉了色,里面的照片一张一张叠着。

我翻到中间,找到那张泛黄的合影。

两个小孩蹲在院子里,一人手里举着一块西瓜,嘴角都是红的。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八岁那年夏天。

八岁那年夏天。

那时候我有个哥哥,他说他长大了要娶我。

02

裁员的消息终归还是下来了。

那天是周二,天阴着,气压很低,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孙莉姿把所有财务部的人叫进大会议室。二十个人坐成两排,没人说话,连喘气声都压着。

孙莉姿站在投影幕前面,手里攥着一张纸,指节发白。

“公司刚刚完成收购重组,集团决定对财务部门进行人员优化。这次,裁员比例百分之九十。”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炸了锅。

“百分之九十?那不就剩两个人?”

“凭什么啊,我们干了这么多年,说裁就裁?”

“赔偿方案呢?”

孙莉姿拍了拍桌子:“安静!这是集团的决定,我只是执行。”

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大概两秒钟。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批名单我已经提交。面谈安排在明天下午,新总裁亲自到场。到时候面谈的人直接去会议室等着,其他人照常工作。”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上。何欣瑶跟过来,眼圈都红了。

“春儿,我听说第一批名单上的人基本都是要被裁的。你……你心里有数吗?”

“有什么数。该裁就裁,反正也拦不住。”

“你不难过?”

“难过有什么用?”

说不难过是假的。

可这些年我早就学会了,有些事情你使不上劲,就只能认。

我妈走的时候我认了,工作不顺的时候我认了,现在轮到公司不留我,我也认了。

晚上我早早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把对面楼的影子打在天花板上,我看着那块影子,想起那年夏天的西瓜,想起那个说“好”的男孩。

如果他在,他会对我说什么?

也许他早就忘了我吧。

第二天下午,我换了件最正式的白色衬衫,把工牌别好,抱着文件夹走进会议室。孙莉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名单。

“刘春儿,第一批面谈十分钟后开始。你先进去等着。”

“好。”

会议室很大。

长桌能坐二十个人,桌面擦得锃亮,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

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文件夹摆在面前,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门推开了。

不是孙莉姿。

是一个男人。

三十五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

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没看我,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低着头翻开第一页。

我愣住了。

他翻了几页,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张脸,那双眼,那个轮廓。

和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瘦了,棱角分明了,下巴上有浅浅的胡茬。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我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可能。怎么会是他。这二十五年他去了哪里,怎么成了新总裁,为什么要收购我们公司。

脑子里翻江倒海。可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翻完了文件,合上,往桌上一放。抬头看我。

“你胖了。”

这一声,很轻。却让我心里堵了二十五年的那堵墙,轰然倒塌。

孙莉姿推门进来,后面跟着其他面谈的人。

她看了我们一眼,走到他旁边:“程总,这几位是今天面谈的员工。刘春儿是第一批,她的情况我已经在报告里说明了,她工作能力一般,这些年也没有突出业绩,建议……”

“她留下。”

孙莉姿愣住:“什么?”

“她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空调的风吹在我脸上,凉的。

孙莉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敢动。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程修洁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第一批裁员名单作废。刘春儿调任总裁助理。其他人按原岗位工作,不再裁减。”

孙莉姿的脸白了。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意。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他转过头,看着我:“你跟我来办公室。”

我跟着他走出会议室,走过走廊,走过一排工位。

一路上所有人都在看我。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我低着头,跟着他走进那间落地窗的总裁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很大,一面全是玻璃窗,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光。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开口:“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没回答。

“你妈妈还好吗?”

“走了。”

他肩膀动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什么时候?”

“大三那年,肝癌。”

“你一个人撑过来的?”

“还有我爸。”

他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线从他身上穿过,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突然想起那年夏天他蹲在院子里帮我系鞋带的样子,想起他背我回家时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你当年为什么走?”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暗了暗:“春儿,那件事,我欠你一个解释。”

03

程修洁没有马上解释。

他说晚上请我吃饭,地点让我挑,到时候慢慢谈。我说不用太远,公司附近那家老馆子就行。他点头:“好,七点,我等你。”

回到财务部的工位上,发现气氛全变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但又都在偷瞄我。

何欣瑶从茶水间跑出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角落里,压低声音叫起来:“春儿,怎么回事?新总裁认识你?”

“认识。”

“什么关系?”

“小时候的邻居。”

“邻居?”何欣瑶瞪大了眼,“我靠,这也太巧了吧。他专门点名留下你,孙莉姿气得脸都绿了。你不知道,她刚才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跟什么似的。”

我没接话。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

“我没瞎说。他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我隔着十米都看出来了。”

“你少来。”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其实乱得很。何欣瑶那些话像石子一样丢进水里,一圈一圈漾开。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那家老馆子。

馆子在一条巷子里,开了快二十年了。以前我妈还在的时候,偶尔带我来吃过。后来她走了,我自己懒得来,好多年没进过这个门。

程修洁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点了一桌子菜,都是家常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我坐下,看着这些菜。

“吃吧,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这些。”

“你还记得。”

“记得。”他放下筷子,“那年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突然就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窗外。

“我爸被人坑了。”

“谁坑的?”

“他的合伙人。那一年他跟着一个人合伙做生意,项目听起来不错,我爸把全部家当投了进去。那个人卷了钱跑路,所有债务全挂在我爸名下。追债的人天天上门,我妈怕出事。”

“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

“那时候我才十一岁,能做得了什么主?我妈说不能连累你们家,让我别去找你。那天夜里走的时候,我站在车旁边,回头看了你家好久。灯还亮着。你房间的灯亮着。我想叫你,可我妈拉着我的手,把我推上了车。”

我低下头,夹了一块肉,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后来呢?”

“后来我爸被判了三年。出来以后身体垮了,干不了重活,没两年就走了。我妈带着我去了广州,打工供我读书。我读完大学进了资本公司,摸爬滚打十几年。”

他顿了顿,看着我:“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做什么?”

“那年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我愣住了。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锈迹斑斑,边角都磨圆了。

“你打开看看。”

我拿起铁盒,掰开盖子。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已经泛黄,边缘发脆。我小心翼翼地展开。

字迹模糊了,有些地方墨迹洇开,只能勉强看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程修洁要娶刘春儿。”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这纸条我一直留着。搬了多少次家都没丢。我妈有次差点当废纸扔了,我收回来,藏了好多年。”他看着我,“春儿,我回来,就是要找到你。”

我低着头,拼命忍住眼泪。

“可你是新总裁,我只是个小会计。你留下我,别人会怎么想?”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我在乎。”

我站起来,背对着他:“你让我想想。”

“好。我不催你。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什么?”

“你现在的处境,比你想的要危险。”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孙莉姿为什么一定要赶你走,你想过没有?”

“她看我不顺眼。”

“不。是因为你在财务部做了五年,经手的账目太多,知道得太多。”

我心里一震。

“那笔账,你查到了什么?”

他看着我,压低声音:“你不动手,他们就要对你动手了。”

04

那晚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二十五年前的画面和现在的画面不停切换,像一部放不完的老电影。西瓜、小人书、落地扇、面包车的尾灯、铁盒里泛黄的纸条。

何欣瑶发来消息:“谈得怎么样?”

我没回。

她又发来一条:“你小心点孙莉姿。我看见她跟王学军今天下午在楼下咖啡馆坐了半个多小时,两个人嘀嘀咕咕的,表情不对劲。”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一沉。

王学军是公司副总,主管行政和财务。论职位,他比孙莉姿高一级。两人走得近,公司里早就有人议论。但具体什么关系,没人说得清。

我回了一句:“知道了。”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打开电脑,把白天拍的照片导出来。

那张调拨单上的收款方是“盛达贸易”,金额三十万,签批人是王学军。

但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这个公司的注册时间。

它注册于三年前,正是孙莉姿入职那一年。

我搜了一下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地址是一家居民楼,经营范围从建材到服装,杂七杂八列了一大堆,明显是个空壳公司。

进一步查下去,我发现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用的是孙莉姿娘家亲戚的名字。

她结婚后随了丈夫的姓,很多人不知道她娘家姓什么。

但我记得有一次她打电话,喊了句“妈”,说的是另一种口音,跟平时不一样。

我从相册里翻出一张前年公司团建的照片,孙莉姿站在最边上一排,胸前挂着工牌。

我看不太清,就放大了一点。

工牌上的名字写得很清楚,姓孙。

如果她娘家不姓孙,那法人代表这个名字怎么会是她亲戚?

这里面有事。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

我跟她打了声招呼,走到档案室门口。锁还挂着。我试了一下,锁得很紧。

回到财务部,刚坐下,孙莉姿就来了。她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清脆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在整理凭证。

“刘春儿。”

“在。”

“程总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我站起来,走过去。她看着我,眼神不太对。

“刘春儿,你跟程总到底是什么关系?”

“同学。”

“同学?”她笑了一声,“什么同学这么特别,能让他当众宣布你留下?”

我没有正面回答:“这问题你可以去问程总。”

她的脸色变了,笑容收起来了。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的那个猜测又重了几分。

程修洁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我敲了一下门框,他抬起头:“进来,把门带上。”

我关上门,走过去。

“你查得怎么样了?”

“什么查得怎么样?”

“别装了。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笔三十万的账,有问题。”

“继续说。”

“收款方是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居民楼,法人代表跟孙莉姿有关系。签批人是王学军。”

程修洁看着我,眼里有一丝赞许:“你还查到什么了?”

“还没有。证据链还不完整。”

“你想继续查?”

“我想。但现在档案室锁了,我进不去。”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推到桌面上:“这是档案室另一把钥匙。集团配的,备份钥匙。”

我看着他,没拿。

“程修洁,你这样做,风险很大。”

“我知道。”

“你不怕孙莉姿知道了,拿这个做文章?”

“怕。”他看着我,“但比起让她得逞,我更怕你出事。”

我拿起钥匙,攥在手心里。铁的。凉的。

“档案室那边你盯着。孙莉姿那边,我来对付。”

“她跟王学军的关系,你查过吗?”

“查过。王学军的妻子跟孙莉姿是表姐妹。两个人是连襟。”

我愣了一下。这一点,我之前只是猜测,现在被证实了。

“他们想干什么?”

“我之前也不确定。但现在基本可以断定,他们要利用这次收购的机会,把她之前屁股没擦干净的那笔账洗掉,把我挤走,再让王学军上位。”

“那三十万只是其中一笔?”

“不止。三十万只是我查到的第一笔。后面还有多少,我现在没完全掌握。”

我攥紧钥匙,指节发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拿到证据。”

“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自己漏马脚。”

05

拿到钥匙的第二天中午,我去了档案室。

路上经过茶水间,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出来是何欣瑶和另一个同事。

“你知不知道刘春儿跟新总裁什么关系?”

“不知道啊,她不说。”

“我听说她以前跟他是邻居。”

“邻居?这也太巧了吧。”

“更巧的是,她一来他就把她留下了。这里面没事谁信啊。”

“嘘,小声点……”

我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档案室的门锁是新的,我用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里面黑漆漆的,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日光灯嗡嗡亮起来。

一排一排的铁皮柜码得整整齐齐,落了一层灰。

我走到财务凭证那一排,按年份找到上半年。

柜门上贴着标签,横平竖直,是孙莉姿让人贴的。

打开柜门,里面一摞一摞的文件用牛皮纸袋装着,按月份排好。

我直接找到了那笔三十万的凭证。

调拨单、发票、银行回单,每一页都用别针别在一起。

我翻了翻,银行回单上的收款账号,我记下来。

然后往前翻,看其他几笔大额资金的调拨记录。

我翻到前年年底的一笔账,金额二十五万,收款方同样是一个皮包公司。

法人代表换了个名字,但注册地址和“盛达贸易”一模一样,都是那栋居民楼的同一个单元。

连续几笔钱,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

我拿出手机拍了照片,把东西恢复原样,关上柜门,锁好门,把钥匙装回兜里。回到工位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何欣瑶看见我,走过来:“你去哪了?孙莉姿刚才找你。”

“找我什么事?”

“她说让你把上半年的财务报告发给她,她要用。”

我打开电脑,调出报告,给她发了过去。然后打开拍的照片,一张一张放大看。

这些转账记录之间有一个共同点:转账都在每个月月底,金额有零有整。而且每次转账的备注都写着“咨询费”。但咨询什么,没有任何说明。

这明显就是套取资金的套路。

我想给我爸打个电话,但现在是上班时间。犹豫了一会儿,我发了一条消息:“爸,晚上我回来吃饭。”

他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回到家,我爸正在厨房里炒菜。煤气灶上炖着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厨房里全是香味。

“回来了?”

我放下包,走进厨房,站在他身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有心事?”

“爸,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那年隔壁程叔家的事,您还记得多少?”

他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儿子回来了。”

“你见着了?”

“嗯。他现在是我公司的新总裁。”

我爸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很复杂:“他回来了?”

“他说他爸是被人坑的,那笔钱是被人卷走的。”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坐下。我跟着过去,坐在他旁边。

“那笔钱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们搬走后,有人在查那笔钱的去向。”

“谁在查?”

“债主。后来债主放弃了,因为钱找不回来了。但你程叔那几年在牢里,一直说他没拿那笔钱。”

“那笔钱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有人说被那个合伙人卷走了,有人说被他藏起来了,还有人说,钱根本没出这个县城。”

我心里跳了一下:“没出县城?”

“对。有人说是被本地人黑吃黑了,但没人查得出是谁。”

“爸,你知道那笔钱是多少吗?”

“三十万。”

和我查到的一样。三十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爸,我现在在查一笔钱,也是三十万。”

我爸看着我,眉头皱起来:“春儿,这事你别掺和太深。有钱人之间的事,咱们这些普通人碰不起。”

“可我已经碰了。”

“你查到什么了?”

“那笔钱,可能跟我们公司有关联。”

我爸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柜子,从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

“你看看这个。”

他把铁盒放在茶几上。

我打开,里面是一本手写的账本,纸张发黄,边角卷了起来。

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是旧式的记账方式。

每一笔收入支出清清楚楚。

“这是?”

“那年你程叔让我帮他记的账。他说他自己记不清楚,让我帮他记一份。后来他出事,这本账也该上交的。但我留了一本。”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看到一笔支出:三十万。备注写着“合伙人提现”。

“这个合伙人是谁?”

我爸指着账本上的一个名字:“他。”

那个名字是三个字,我从来没听说过。

“他现在在哪?”

“死了。你程叔出事后第二年,他就病死了。”

我翻到后面,发现账本上还有几笔跟进记录,字迹不一样。

我爸说,那是程修洁妈妈后来补记的。

说她老公出事后,她把所有能找到的票据都贴了上去,想证明他是被冤枉的。

我一页一页翻完,合上账本。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笔三十万的去向,和现在公司那笔钱,很可能是一条线上的。

“爸,这本账我能拿回去用吗?”

“你要干什么?”

“有个东西,我要去验证一下。”

“春儿……”

“爸,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06

第二天一早,我把我爸那本旧账本带到了公司。趁着午休,把那本账上的票据拍了几张照片,跟我之前拍的那些调拨单放在一起对比。

票据上的印章,和现在“盛达贸易”的印章,有一个共同的细节——左下角都缺了一小块。

公章每枚都是独一无二的。缺了那一个角的印章,过去二十五年都没变过。

我心里闪过一丝寒意。

也就是说,当年坑了程修洁父亲的那个空壳公司,和现在给孙莉姿洗钱的空壳公司,用的是同一枚印章。

二十五年前那笔三十万,和现在这笔三十万,是同一枚章子盖出来的。

我心里跳得厉害。拿着手机,手都在抖。

我直接去了程修洁的办公室。门没关,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他讲了几句就挂了。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程修洁,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爸当年那笔钱,走的是哪个公司的账?”

他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查到了一件事。”

我把手机上的照片调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翻了几张,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凝重。

“你从哪弄来的?”

“从档案室。还有一本旧账本,我爸留下来的。”

他看完照片,抬头看着我,眼神变了:“这是同一枚印章?”

“我能肯定。”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这块印章我找了好几年,一直没找到。我以为那个公司早就注销了。”

“没注销。它还在运转,换了名字,但印章没换。”

“你怎么确定?”

“这种老式公章,每个纹路都是唯一的。我对比过票据上所有的细节,连缺口的位置都一样。不可能是巧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个坑了我爸的人,和现在洗钱的人,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同一伙人。”

“是的。”

他转过身来:“春儿,这事比你想象的严重得多。你现在查到这个地步,已经踩到他们的红线了。”

“那你还要继续查吗?”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我们一起走到底。”

那天下午,程修洁把集团总部的人秘密叫了过来。

不声张,没打草惊蛇。

来的是集团审计部的老总,姓周,四五十岁,看着就是精明人。

程修洁跟他谈了两个小时。

我送完材料准备走,他叫住我。

“春儿。”

“嗯?”

“今晚别加班,早点回去。”

可他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孙莉姿推门进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她点开放大,面无表情地展示出来。

照片上是我,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拿着钥匙。

07

孙莉姿举着手机,定格在我拿着钥匙的那一帧。

会议室里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空气静得发闷。

我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刘春儿,你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孙莉姿的声音不紧不慢,嘴角带着笑,像猎人看着掉进陷阱的猎物,仿佛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

“上周四中午十二点十七分,监控拍到的。你在档案室门口,手里拿着钥匙。”她刻意顿了一下,目光慢慢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然后锁住我,“档案室最近锁得很严,钥匙只有我一把。你手里这把钥匙,哪来的?”

周总坐在主位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程修洁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下。“刘春儿,你解释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

不能说钥匙是程修洁给我的,否则就把他拖下水了。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最后我攥紧手机抬起头:“我自己配的。”

“你配的?”孙莉姿笑出声来,“你倒是会配。”

“我发现账目有问题,想核实一下。找过你几次,你都说没空,档案室又锁着,我没办法。我觉得这笔账不对劲,在财务部干了五年,有些东西我能闻出味道来。所以我拿了备份钥匙去查一下,不偷不抢,查完了就放回去。你所谓的违规,到底违反了哪条公司规定?”

办公室里陷入几秒钟的沉默,连空调风的声音都听得见。孙莉姿的脸色变了,指节攥得发白,显然没料到我会来这一出。

“你查到了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那笔三十万的账,收款方叫盛达贸易,注册地址是一栋居民楼。法人代表姓张,但你姓孙,你老公姓周。那个姓张的是你小姨,我没说错吧?”

孙莉姿的脸色彻底变了。

周总看向孙莉姿:“孙经理,她说的是真的?”

“她胡说八道。我没有跟盛达贸易的人有任何联系,她这是在转移视线。她未经授权擅闯档案室,这是事实。我一向就事论事,不做亏心事。”

沉默了一会儿,周总重新看向我:“刘春儿,你擅闯档案室,这是事实。但你说的那笔三十万的账,我需要核实。从今天起,你暂停工作,在家等通知。孙莉姿你也是,配合调查。”

回到工位上收拾东西,何欣瑶跑过来,眼睛红红的。“春儿,你疯了?你当着那么多人面跟她撕破脸,你不怕她报复你?”

“早晚要撕破的。”

“那你现在怎么办?停职了,你爸那边……”

“没事。正好有时间,回去陪陪他。”我把最后几样东西装进纸箱,站起来。

何欣瑶送我到电梯口,压低声音说:“你自己小心。我听说她老公有背景,你这一棍子捅到了马蜂窝上。”

走出公司大门,阳光刺眼。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是程修洁发来的消息:“你没事吧?”

“没事。”

“停职的事,我会想办法。”

“不用。现在这样反而好,我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你那边怎么样了?”

“周总已经派人去查盛达贸易的工商信息了。最迟明天下班前出结果。”

“好。有消息告诉我。”

回到家,我爸正在阳台上浇花。他看见我抱着纸箱回来,没多问,只是说:“回来了?”

“嗯。停职了。”

“饭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停职,也没有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他转身走进厨房,把菜从锅里盛出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我妈走的那天,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事做了。

那一刻我鼻子酸了一下。

08

停职的第一天,我睡到自然醒。

好久没这么睡过了。平时七点就得出门,赶早高峰。今天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已经是九点半了。

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怕吵到我。他看我出来,指了指桌上:“早餐在桌上。”

“爸,你今天没出去?”

“今天不出去。”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看着我说:“春儿,你老实告诉我,你们公司那事,到底牵扯多大?”

我坐下来,剥了一个鸡蛋。

“有人用空壳公司从公司套钱,可能干了很久了。我查到了,他们就急了。”

“那个人,是不是二十多年前那个?”

“应该是。”

我爸沉默了很久。

“当年你程叔出事的时候,我没能帮上忙。那时候大家都怕惹事。你爷爷跟我说,别掺和别人的事,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他的声音有些哑,“可事到头上来,你不惹它,它也会来惹你。”

“爸,你放心。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就好。”

吃过早饭,我把那本旧账本翻出来,一页一页重新看。

我把票据上的所有公章都拍了下来,放大对比。

越对比越发现,那枚缺了角的印章,出现在不止一家公司上。

盛达贸易、锦华商贸、远洋建材……这些公司名字换成不同的,但注册地址高度重合。

都在那栋居民楼里,只是单元号和楼层不一样。

我不放心,又用手机查了查这栋楼的产权信息,发现整栋楼在二十年前被一个家族企业买下来了。

而这个企业的实际控制人,姓孙。

姓孙。孙莉姿本家。

手机响了。程修洁打来的。

“春儿,周总那边有消息了。”

“怎么样?”

“盛达贸易的工商信息查不到法人代表。有人抢在前面注销了公司,所有纸质档案都消失了。”

“怎么可能?那银行的流水呢?”

“银行那边说,账户在注销之前已经清零了。最后一笔转账,是在上周五。”

上周五。就是我被停职的第二天。

“他们动作这么快?”

“有人在通风报信。我们内部出问题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怀疑周总身边的人有问题。你先别轻举妄动,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现在手上掌握的证据不够完整,那条链子还缺关键的一环。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开账本夹层,在最底下找出一张泛黄的票据。

是二十五年前的手写转账凭证复印件,收款方正是那栋居民楼的产权企业。

我爸从没提过这张凭证。我站起来走进厨房:“爸,这张凭证是哪来的?”

我爸看了一眼:“你程叔他妈留下的。当年她去追查那笔钱的下落,复印了这张凭证,夹在账本里,留给我们保管,说是以后用得着。”

“我明天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

“去那个公司注册的城市,当面查一查。”

“你一个人?”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拦我,但他没说出口。我妈走后,他学会了不拦我。

第二天一早,我坐火车去了那个城市。

那栋居民楼在老城区,外墙剥落,楼道窄暗,楼下的铁门锈迹斑斑。

我敲门敲了好一阵,都没人应。

隔壁一个老太太开了条门缝,警惕地看着我:“你找谁?”

“阿姨,我找这户人家。”

“哪个?早就没人住了。去年来过几个人,搬走了一些东西。”

“什么人?”

“穿黑西装的,看着不像好人。我不认识他们。”

我走到楼下,站在街对面,望着那栋楼的窗户。阳光照在上面,映出一层薄薄的灰。

手机响了。是何欣瑶,声音又急又慌:“春儿,你快回来!公司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孙莉姿那边放出风声,说她手上有你跟程总一块吃饭的照片,说是要以公司名义举报你们不正当关系,还说要把这事捅到集团公司去!”

攥着手机的手指发凉。

就在这时,我的电话又震了一下,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通:“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不带感情:“刘春儿是吧?我劝你别再查了。有些事,知道得越多,对你越不好。你爸一个人在家,挺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