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金兵马映千年

董明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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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的雪,落进平利县八仙区乌金乡百好河口的岚河边上的沙坝时,钢钎、八镑锤与石头的撞击声正此起彼伏。七十多亩河坝沙滩要垒起堤坝,再用泥巴漫过砂石,在河边上造出一片新的水田,这在乌药山村四组人的眼里,就像冬天太阳一样温暖的盼头。

乡干部们踩着泥雪来回奔忙,水泥袋子在库房里堆成小山,货车在地上刻下深浅不一的印痕,谁也没有想到,一场与千年前的相遇,正藏在不远处袁家的土坎后。吉普车碾过乡政府院子的碎石时,我正核对当天的水泥出库单。车窗摇下,露出几张带着风尘的脸,说是安康地区博物馆的,来看出土的文物。我领着他们上了楼,推开那两间常给县上同志落脚的客房。馆长姓李,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着,问起文物的来处,我才想起袁家那堆能垒一个猪圈的青砖,村里人说那是坟里挖出来的,带着阴气,除了垒圈,再无用处。

李馆长的眼睛亮了。中午饭的热气还没散尽,我们已站在袁家屋角。猪圈矮墙上,青砖的背面爬满麻绳纹路,像谁把千年前的光阴搓成了线。老袁从灶房角落翻出几块砖,尘土簌簌落下,竟露出兵马的轮廓:武士执戟,战马昂首,忍冬花纹在砖边蜷曲如藤。另一块砖上,宝相花层层绽放,花瓣边缘还凝着未褪的烟火气。专家们的卷尺绷得笔直,45厘米的长,17厘米的宽,数字在笔记本上跳动,像在破译一道穿越时空的密码。挖开的土坎下,墓道像条沉默的舌头。四组的几个劳力握着锄头,在专家的指点下轻轻刨土,生怕碰碎了砖上的纹路。第二天中午,卢副县长带着猪肉和青菜来了,站在土坎边看那逐渐显露的墓室,哈出的白气与砖上的花纹缠绕在一起。到了傍晚,墓穴底部的红砖露出两层,整整齐齐,像古人埋下的一块干燥的月光,他们竟早想到了防水,这细密心思,让围观的村民啧啧称奇,只是砖缝里没有棺木的痕迹,只有盗墓者留下的凌乱脚印,在时光里空荡着。

夜里送开水时,客房的灯光正落在砖面上。李馆长指着兵马图告诉我,这是南北朝的画像砖,比八仙已知的历史早了近千年。“你看这兵马,”他指尖划过砖面,“两千石以下的官,只用3个兵,这砖上的排场,是身份的体面。”宝相花是佛前的莲,忍冬花是越冬不凋的藤,古人把生死的念想刻进砖里,让莲花托着灵魂,让藤蔓缠住轮回。我忽然觉得那砖不再冰冷,倒像块温热的砚台,刻着千年前的风雨和烟火,还有人对永恒的向往。

发掘结束那天,李馆长站在岚河边说,这里该有过烧砖的窑,有过喧闹的村落。我望着河水蜿蜒西去,想起《水经注》里的岚谷,原来千年前,这里不是荒野,而是人丁兴旺的家园,兵马从砖上驶过,炊烟与香火一同升起。听说那些砖上了《文博》杂志,实物在安康博物馆陈列,兵马图被拓印放大,刻在女娲广场的步行桥头。每次走过那石墙,总觉得砖缝里会飘出忍冬花和莲花的香,混着百好河口新田的泥土气,千年前的刻痕,终究在这片土地上,长出了新的光阴。

几块画像砖,承载着千年前的风烟与回响。当南北朝的工匠们以刀为笔,在素朴的砖坯上刻下队列整肃的兵马出行图景,那些线条便不再是冰冷的刻痕,而成了穿越时光的信使,将古远的文化密码、社会肌理与艺术神韵,鲜活地呈现在今人眼前。

文化的基因,早已深植于这些砖块的纹路之间。“事死如事生”的古老信念,让墓葬成为另一个世界的生活延续,而兵马出行的图景,正是这份信念最壮阔的注脚。墓主人或许曾是镇守一方的将官,或许是执掌权柄的贵族,他们希望在幽冥之中,依旧能拥有生前的威仪与护卫。于是,工匠们将战马的辚辚、武士的雄姿、旌旗的猎猎,一一凝刻于砖上。这不仅是对死后世界的美好想象,更暗藏着古人对礼仪秩序的尊崇。队列的先后排布、兵马的形制规格、武士的服饰装备,都暗合着当时军礼、朝会的制度规范,每一道线条都在诉说着“礼”的庄严,每一个人物都在践行着“仪”的规整。而这片陕渝交界土地上的画像砖,带着地域独有的灵秀与厚重,在刀刻笔描间显露无遗,如同散落的文化碎片,拼凑出那个时代南北交融的鲜活图景。砖块之上,亦是一部凝固的社会长卷。出行队伍的规模与配置,是最直白的社会等级标尺——砖上的兵马簇拥、排场规整,正是墓主人身份的无声彰显,阶级的分野在砖块上静静沉淀。那些跃动的战马、锋利的兵器、严整的队列,不仅是贵族威仪的象征,更折射出当时的军事制度与边防状况。或许是边境的烽火未熄,或许是内部的秩序井然,兵马出行的图景成了社会安定与军事力量的缩影,记录着国家机器的运转与社会结构的稳固。而兵马的形制、道路的轮廓、随行人员的姿态,又为我们揭开了古人日常生活的一角:那时的交通往来、出行礼仪、社会流动,都在这方寸砖块间得以重现,让我们得以触摸到千年前大巴山深处、岚河峡谷人们真实的生活脉搏。

作为艺术的瑰宝,这些画像砖更以其独特的审美追求,在中国艺术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工匠们摒弃了繁复的细节描摹,以简练传神的线条勾勒人物与马匹的轮廓,寥寥数笔,便将武士的刚毅、骏马的矫健刻画得入木三分。横向展开的构图方式,让出行队列形成连续的视觉叙事,兵马前后相随,旌旗左右呼应,营造出强烈的节奏感与运动感,仿佛能听见千年之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浅浮雕与线刻的巧妙结合,让画面既有立体的质感,又不失线条的灵动,装饰性与写实性在此完美交融。这些无名工匠以最朴素的艺术表达,诠释了“得意忘形”的东方审美,他们笔下的形象不求形似而求神似,那份雄浑奔放、简约传神的风格,深刻影响了后世的壁画、卷轴画与石刻艺术,成为中国传统艺术中“气韵生动”的源头之一。

岁月流转,砖块依旧。百好河口的画像砖早已超越了作为墓葬构件的原始功能,成为承载文化记忆、映照社会百态、彰显艺术魅力的精神载体。当我们凝视这些斑驳的砖块,仿佛能看见千年前的队列正踏着历史的尘埃缓缓走来,那些铿锵的脚步,不仅刻在砖块之上,更刻进了这片土地的血脉之中,成为永恒的精神图腾,在岚河的涛声里,在新田的稻香中,不断回响。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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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明汉,陕西平利人,退休干部,陕西省书法家协会、省诗词学会会员。著有《平利县八仙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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