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河在长沙做文玩街的生意,自己又开着酒店,名头不算小。但说句实在话,他回长沙的时间不长,还从来没有真正在当地、全方位地露过一回手,让当地人看看他王平河到底有几斤几两。
这天下午四点多钟,天忽然凉快下来,不那么闷热了。风从街口斜斜地扫过来,卷着梧桐叶打了个旋,又悄没声息地落回地面。王平河心情不错,往酒店门口的台阶上一靠,手插在裤兜里,冲里头喊了一嗓子:
"黑子。"
"哥。"黑子一溜小跑从门厅里出来,脚步又快又碎,像生怕慢了半拍。
王平河眯着眼看了看天,不紧不慢地说:"我琢磨着,晚上咱们别出去吃了。不出去了——搬几张地桌,弄上炭,就在酒店门口,把弟兄们都叫回来,自己烤串。烤点肉,烤点筋,再备上冰镇啤酒,花生毛豆。你说,这有多舒坦。"
"行啊。哥,那我去买,先来五斤?"
"你看着安排,多买点儿。"王平河叮嘱了一句,语气不重,却不容商量,"别到时候不够吃。宁可剩下,不能不够。"
"知道了。"黑子转身就走。
黑子张罗东西去了。王平河转过身,把散在各处的兄弟一一叫回。他叫人的方式不讲究,远远看见谁的影子就扬一下下巴,那人便心领神会地凑过来。前后不过半个钟头,门前空地上已经站了二三十号人。
说句实在话,这种气氛是真的好——就在自己酒店门前,下午五点来钟,空地上摆开大圆桌,桌中间嵌着一座地炉,炭火噼啪地烧得通红。三十来号人围坐一圈,七嘴八舌,闹哄哄的,却也别有一番热闹。冰镇啤酒用大号扎杯盛着,杯壁上挂着一层细白的冰碴,一端起来就透心凉。肉串在铁箅子上滋滋地冒油,油烟混着炭火气往上升,被晚风一吹,散得满街都是。
从五点多开喝,一直喝到晚上九点多。这一顿,谁都没少喝。天生这帮兄弟个个有量,虽谈不上千杯不醉,却也都扛得住。粗瓷碗碰在一起,酒沫子顺着桌沿往下淌,也没人在意。
九点半前后,王平河看众人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到了七八分,便往椅背上一靠,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他吐了个烟圈,目光从一圈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二红一直在旁边留意着他。见他这副模样,二红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哥,一会儿什么安排?"
"什么安排?"王平河瞥他一眼,"你爱安排你自己安排去。我没安排。我一会儿进屋就睡觉。我可跟你们玩不动了——你跟小军这一天到晚往外跑,跟那什么似的,我陪不起。"
"哥,离咱家不远,广场那边,新开了一家夜总会。"二红眼睛发亮,身子往前凑了凑,"不知道你路过没?那门脸,老大了,豪华得很。今天好像是头一天营业。叫什么来着……军子?"
小军在一旁正给身边的人倒酒,听见自己名字,把瓶子一放,插嘴道:"叫什么——滚进国际。"
"什么滚金国际?"二红骂了一句,抬手就作势要拍他后脑勺,"流金国际!"
"我一直念成滚金,那字我不认识,我就老觉得念滚。"小军梗着脖子辩解,说完自己先乐了。
二红懒得跟他掰扯,转回头继续劝王平河:"咱去溜达一圈?今天头一天。不瞒你说,这店我一回都没进去过,可我一走一过,单看那门脸、那牌匾,我就知道里头差不了——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真讲究的场子。"
"你都没进去过,你怎么知道?"王平河似笑非笑地端起酒杯。
"哥,干我们这行的,一眼就看出来了。"二红拍着胸脯。
王平河没接话,端着酒杯慢慢地转了半圈,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那三十来号人早眼巴巴地等着这句话了,一个个坐直了身子。尤其大歪二歪,俩人手捋着下巴上的胡子,连声应:"平哥要安排,谁能不去?不去那是不给大哥面子。"
"寡妇,去不?"
"我去。"寡妇咧了咧嘴,往椅背上一靠,"我到哪儿都一样玩。"
"大炮呢?"
"我……我听我媳妇的。"大炮挠了挠头,声音不大。
寡妇在旁边一推他肩膀:"你也去吧。要不回去又得跪搓板。"
众人哄堂大笑。大炮臊得脸通红,也跟着嘿嘿地笑。
王平河看众人都乐意,一拍桌子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声锐响:"行,走。我安排。难得大伙儿聚这么齐。先说好了——我今晚喝不了太多,到那边我要是半道撑不住了,你们不能拦着我走。我安排你们进场,剩下的其他活动,我一概不管。"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谁还能有什么活动?不过是凑一块儿喝酒罢了。
好在夜总会离得极近,步行也就几分钟。说也奇怪,王平河天天从酒店去文玩街,再往外逛,哪怕再多走五百米,从弯弯街往前五百米就能看见那栋楼——可他偏偏从没往那边去过。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本就不爱玩这个。他这个人,场子再大,热闹归热闹,他心里始终隔着一层。
一行人溜溜达达走到流金国际门前。王平河一抬头,也不禁愣了一下。
"真不小。"
单看那装修风格,那种商务、气派、往奢华里走的路子,确实扎眼。通体的玻璃幕墙里头透出暖黄的光,门口两盏石灯擦得锃亮,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流金国际"四个大字,笔锋沉得住气。
"什么时候开的?"他问。
"装修也就三个来月。"二红说,"好几处一块儿施工,不然哪有这么快。哥,这里头少说七八千平,弄不好八九千。你看啊——它不是那种纯带演艺的场子。一楼是大厅,能跳舞;二楼三楼全是包厢,四楼五楼也是。"
"走吧,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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