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继军
父亲去世那年,阿福刚满十六岁。棺木停在堂屋中央,母亲跪在灵前,哭得直不起腰。阿福站在门槛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卷着,打着旋儿,最终贴在湿冷的泥地上。他想哭,却哭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阿福,往后这个家,就靠你了。”母亲哑着嗓子说。
他点点头,没有应声。十六岁的肩膀,还不知道“靠”字有多重。
家里的地不多,三亩薄田,种着稻子和红薯。父亲在世时,日子虽紧巴,倒也过得去。如今少了顶梁柱,一切都要阿福自己扛。天不亮就得起床,挑水、劈柴、喂鸡、下田。日头毒辣时,他弯腰在泥水里插秧,蚂蟥叮在小腿上,吸得鼓鼓囊囊,他伸手拍掉,血顺着腿肚子流进浑浊的水里,转眼就不见了。
母亲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只能在家做饭、洗衣、缝补。阿福每天回来,总看见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父亲的旧衣裳,一针一线地缝着。那衣裳已经破得不能再破,可她就是舍不得扔。
“娘,别缝了。”阿福说。
母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爹就留下这一件衣裳了。”
阿福不再说话,转身走进灶房,揭开锅盖,里面只有半锅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他盛了一碗,端到母亲面前,自己却蹲在灶台边,就着凉水啃了两个红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种秋收,寒来暑往。阿福的背渐渐驼了,手掌磨出厚厚的老茧,脸上的稚气也被风吹日晒磨得干干净净。村里人见了都说,阿福像他爹,是个能吃苦的。
可吃苦的日子,似乎没有尽头。
那年秋天,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稻子全烂在田里。阿福站在田埂上,看着一片狼藉,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母亲病倒了,躺在床上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阿福请了镇上的郎中,郎中把了脉,摇了摇头,开了几副药,说:“先吃着吧,能不能好,看她的造化。”
药钱不便宜,阿福把家里最后一头猪卖了,换了三副药。母亲喝了药,咳得轻了些,可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弱。阿福白天在田里干活,晚上守在母亲床边,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阿福,”母亲有一天晚上忽然开口,“你恨不恨你爹?”
阿福愣了一下:“不恨。”
“那你恨不恨我?”
“娘,你说什么呢。”
母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我这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嫁给你爹,生了你们几个,你爹走得早,留下我一个人拉扯你们。现在你也大了,该吃的苦也吃了,该受的累也受了。娘对不起你,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阿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娘,你别说了。”
母亲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手枯瘦如柴,却带着温热:“阿福,人生就是吃苦受累。你爹是,我是,你也是。可你要记住,吃苦受累不是白受的。你吃的苦,受的累,都会变成你脚下的路,让你走得比别人稳。”
阿福握着母亲的手,说不出话来。
母亲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她走了。阿福把她葬在父亲旁边,两座坟挨着,像他们生前那样。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回家。
家里空荡荡的,灶台冷着,锅碗瓢盆落了一层灰。阿福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他忽然想起父亲去世那年,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黄昏。
他站起来,走进灶房,生火,烧水,煮了一锅面。面是粗面,没有油,没有盐,他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洗了碗,收拾好灶台,又去院子里劈柴。
柴劈好了,堆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阿福直起腰,看着那一堆柴,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人生就是吃苦受累。母亲说得对。可吃苦受累不是终点,而是过程。就像这柴,劈好了,烧起来,就能照亮屋子,温暖人心。
阿福走进屋里,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映着他黝黑的脸庞。他坐下来,拿起父亲留下的那件旧衣裳,学着母亲的样子,一针一线地缝着。
窗外,风又起了。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诉说着什么。阿福抬起头,透过窗纸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笑了。
明年春天,它还会发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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