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杨利、申翔《王家烈:从"背二哥"到"贵州王"》、《中央红军长征在贵州》、《红军长征转战贵州重要档案选编》、王家烈《桐梓系统治贵州的回忆》、《阻截中央红军过黔的回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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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5月初的贵阳,天色阴沉。

清镇机场的跑道上,一架军用飞机的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

王家烈穿着一身军装,手里攥着一张支票,脚步沉重地走向机舱。

几天前,他还是贵州说一不二的人物,手里握着几万杆枪,在贵阳城里呼风唤雨。

可现在,他被蒋介石用一笔钱和几句客套话,从帅位上请了下来。

王家烈太了解蒋介石了,这个浙江人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

王家烈站在机舱门口,他不知道,就在这几分钟里,蒋介石正坐在办公室里,提笔写下了几行字。

这几行字,将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插进贵州的心脏。

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部下,那些在贵州各地盘踞的师长旅长,都将在这一刻,被这道手令逼到绝境。

王家烈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一脚踏进了机舱。

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飞机腾空而起,消失在灰蒙蒙的云层里。

而在贵阳城里,第二道手令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每一个军官的案头。一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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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草莽崛起:从桐梓小兵到贵州王

要把时间往前拨。二十多年前,贵州桐梓县的一个穷苦农家里,一个名叫王家烈的男孩出生了。

那是1893年,贵州大山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穷得叮当响。

王家烈从小没读过几天书,为了混口饭吃,十几岁就跑去当了兵。

在军阀混战的年代,当兵虽然危险,但好歹能吃上一顿饱饭。

王家烈这人,脑子不算特别聪明,但有一点好,他够狠,也够讲义气。

在部队里,他跟着桐梓老乡们一起摸爬滚打,很快就在一帮弟兄里出了名。

那时候的贵州,就像个走马灯,今天你当省长,明天他当督军,后天又换个面孔。

刘显世、袁祖铭、犹国才,你方唱罢我登场,打得不可开交。

王家烈就在这种乱局里,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不站死队,谁给饭吃就跟谁干,但骨子里,他只认桐梓老乡。

慢慢地,他身边聚拢了一帮桐梓子弟,这就是后来让人闻风丧胆的”桐梓系”。

在袁祖铭手下,王家烈慢慢熬出了头。

他打仗不要命,又肯动脑子,几次硬仗下来,官阶一路攀升。

营里有个叫毛光翔的,也是桐梓人,两人一见如故。

毛光翔压低声音说,这年头靠谁都不如靠桐梓老乡,袁大人再厉害也有顾不上的时候,得把根扎牢。

王家烈点点头,说桐梓人出门在外就得抱成一团。

从那以后,王家烈开始有意识地拉拢同乡。

谁家里有困难他掏钱接济,谁受了委屈他出面撑腰。

渐渐地,营里团里到处都有他桐梓老乡的身影。

这些人成了他的心腹,也成了他在军阀混战中的底气。

1929年,机会终于来了。

那年贵州大乱,袁祖铭被人暗杀,犹国才跟其他军阀打得两败俱伤,贵阳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王家烈看准了时机,带着他的桐梓兵,一路杀进了贵阳。

进了贵阳城,王家烈第一件事不是抢钱,而是抢印。

他把省政府的印章死死攥在手里,接着大摆筵席,请各方大佬吃饭。

酒桌上他笑得一脸憨厚,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把这些人一个个踢出去。

他这一坐就是好几年。

在这几年里,他把贵州当成了自家的菜园子。

省长是他,军长是他,连下面的县长局长十个有八个是桐梓人。

老百姓私下里都说,贵州不是国民政府的贵州,是桐梓王家的贵州。

王家烈在贵州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他抽大烟娶姨太太,在贵阳城里盖了气派的大公馆。

他手下的兵装备虽然比不上中央军,但在贵州山里横着走谁也不敢惹。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当个土皇帝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了。

他以为只要嘴上喊着服从南京政府,蒋介石就不会动他。

可他忘了,老蒋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更容不得别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搞独立王国。

1934年底,红军长征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贵州。

王家烈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给南京发电报求援。他以为老蒋会派兵来帮他打红军,可他万万没想到,老蒋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红军在前面跑,中央军在后面追。

薛岳带着几十万大军打着追剿的旗号堂而皇之地开进了贵阳城,王家烈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请来的不是救兵而是催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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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借刀杀人:老蒋的贵州棋局

南京,黄埔路官邸。

蒋介石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来自贵阳的电报,眉头紧锁。

电报是王家烈发来的,字里行间都在诉苦,说红军太厉害,黔军打不过,请委座速派援兵。

蒋介石放下电报,他等这份电报,已经等了太久了。

在蒋介石的棋盘上,贵州从来都是一块必须拿下的地盘。

贵州地处西南腹地,连接川、滇、湘、桂,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让王家烈这种草莽军阀盘踞在这里,就像在自家院子里埋了颗定时炸弹。

何况从余汉谋那里得来的情报显示,王家烈暗中与两广军阀订立了”黔桂粤三省互助条约”,这更是触及了蒋介石的底线。

红军长征,给了他一把绝佳的刀。

他命令薛岳,不要急着跟红军死磕,要慢慢地追。

追到贵阳,就停下来,把贵阳城里的要害部门全都换成中央军的人。

警察局、税务局、电报局,一个不留,全部接管。

1935年3月24日,蒋介石亲自飞抵贵阳督师。

他先派人到贵阳面见王家烈,传达了一个看似宽厚的要求:你对军、政两职专搞一样,你愿主军还是主政。

这是一个陷阱。

王家烈如果选择主军,就得交出省主席的位置;如果选择主政,就得交出军权。

无论选哪一个,他都将失去对贵州的全面控制。

王家烈思忖再三,表示愿意辞去省主席职务,保留军长。

他提出要和手下两个师长何知重、柏辉章商量。

他不知道的是,晏道刚早已买通了何知重和柏辉章。

何知重得到五万元大洋,柏辉章得到三万元大洋。

两师长还被告知,以后可编为中央直辖师,领取高额军饷。

4月6日,国民政府正式免去王家烈贵州省主席职务,任命吴忠信接任。

吴忠信此人与李宗仁、白崇禧交情颇深,蒋介石选他来接任省主席,一则可以缓和与桂系的矛盾,二则防备桂系支援王家烈。

失去省政之后,蒋介石以”未经点编”为由拒发军饷,仅承诺每月十万元伙食费却分文未付。

黔军几十万大军顿时陷入断粮困境。

士兵们饿着肚子操练,怨声载道。

王家烈去找薛岳理论,薛岳笑眯眯地给他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说,绍武兄,委座说了,现在是非常时期,军政大权必须统一指挥。你也是党国元老,应该以大局为重嘛。

王家烈气得浑身发抖,可他又不敢发作。

薛岳背后站着几十万中央军,他拿什么跟人家硬碰硬。

蒋介石在南京遥控指挥,步步紧逼。

他先是把王家烈的财政权收了,断了他的军饷来源。

接着又把他的指挥权架空,让薛岳直接指挥黔军作战。

到头来,他开始分化瓦解桐梓系,今天给这个师长升官,明天给那个旅长发奖金,把王家烈的老部下一个个拉拢过去。

王家烈就像个被剥了壳的蜗牛,软塌塌地瘫在椅子上。

他终于明白,老蒋这不是在帮他打红军,这是在借红军的手,要他的命。

他想反抗,可手里已经没牌了。

桐梓系的将领们,早就被老蒋的糖衣炮弹打得晕头转向,谁还愿意跟着他这个光杆司令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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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暗流涌动:帅印易主的前夜

贵阳城里,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早已波涛汹涌。

何知重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跟着王家烈从桐梓打到贵阳,出生入死,可现在,老蒋给了他五万元大洋,还许诺把他的部队改编为中央直辖师。

他看着桌上那沓厚厚的钞票,心里盘算着这笔买卖的得失。

跟着王家烈,最多当个贵州的土将军。

跟着老蒋,那就是中央军的正式编制,前途不可限量。

柏辉章那边也不平静。

三万元大洋已经揣进了怀里,中央直辖师的番号也已经口头承诺。

他想起自己手下那几个团,跟着王家烈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伤无数,换来的不过是些虚名。

如今老蒋给出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何苦再做这个亏本买卖。

两个师长虽然没有公开反叛,但暗中纵容部下以索饷为名包围军部,辱骂王家烈。

黔军士兵们饿着肚子,情绪极度不满,军心彻底涣散。

有些士兵干脆扔下枪跑了,有些则偷偷联系了中央军,表示愿意归附。

王家烈看着眼前这一切,知道大势已去。

他试图召集亲信商量对策,可来的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主意。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了。

那些曾经跟他出生入死的弟兄,要么被老蒋收买了,要么早就离心离德。

他连发四次辞职电报请求出外考察。

蒋介石批准了,并在报上公布王家烈为军事参议院中将参议,给了他五千元旅费。

为了防备桂系支援王家烈,蒋介石在让王家烈辞职时,立即任命与李宗仁、白崇禧交情颇深的吴忠信为贵州省主席,以缓和与桂系的矛盾。

王家烈收拾行李,遣散姨太太,带着几个亲信,灰溜溜地去了机场。

他以为,只要自己乖乖交出帅印,老蒋就会放过他,让他安安稳稳地在南京当个寓公。

可他太天真了。老蒋的棋局,从来都不会只走一步。

就在他踏上飞机的那一刻,第二道手令,已经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即将落下。

【四】五千大洋买断帅印,机舱前的惊天暗流

贵阳的夜,黑得像一块化不开的浓墨。

省府大院的会客厅里,烟雾缭绕得呛人,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王家烈瘫坐在太师椅里,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却浑然不觉。

双枪将的威风,早就被这几天兵临城下的阵势吓破了胆。

他抬眼扫过对面端坐的南京代表,那人身后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随从,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皮箱。

王主席,委座念您这些年镇守西南,劳苦功高。这五千大洋,是委座特批的慰劳金,让您去南京好好散散心,养养身子。

代表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软刀子,直戳王家烈的心窝子。

散心。王家烈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让他去散心,分明是拿钱买他手里的地盘。这五千大洋,就是买断他贵州王头衔的卖身契。

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中隐约能感觉到中央军周浑元、吴奇伟部队的枪栓声。

名义上是追剿红军,可这帮中央军进了贵州,就像钉子一样死死扎在了各个交通要冲。

他王家烈苦心经营多年的嫡系部队,早就被一纸纸调令拆得七零八落,调离了贵阳,调离了要害。

委座的好意,家烈心领了。

王家烈掐灭烟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枚磨得发亮的贵州省主席大印,重重地拍在桌上。

代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立刻上前一步,将黑皮箱推了过去,顺手将那枚象征着贵州最高权力的帅印揣进了怀里。

王主席深明大义,委座定会铭记在心。明日一早,专机就在机场候着,护送您赴南京面议要政。

面议要政,四个字咬得极重。

王家烈知道,这是调虎离山,更是釜底抽薪。他交出了印,交出了权,现在连人也要被请出贵州了。

第二天清晨,贵阳机场被荷枪实弹的中央军围得水泄不通。

王家烈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可脚步却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身后,几个心腹将领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嘴唇,却连一句送别的话都不敢说。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舷梯。皮鞋踩在金属踏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每往上走一步,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就在他的一只脚已经跨进机舱,机舱门缓缓合拢,将王家烈与贵阳的晨光彻底隔绝。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即将把整个贵州,彻底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