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25年12月,苏州太仓,雅鹿迎新盛典现场,世界纪录认证机构(WRCA)宣布:雅鹿以“单一品牌抖音直播间同时开播数量最多”创下世界纪录。同年,雅鹿全渠道GMV突破205亿元,其中线上185亿,抖音电商贡献100亿,并位列快手电商“品牌服饰榜单第一”。这个创立于1972年的老品牌,在沉寂多年后重新回到了大众视野。

而十年前却是另一番景象。在中国羽绒服市场发展早期,雅鹿曾以“行业老二”的身份追赶波司登多年。然而,2014年前后,受电商渠道冲击,品牌老化以及消费者代际更迭带来的审美偏移,雅鹿逐渐淡出消费者视野。

从“淡出”到“翻红”,雅鹿的经历不仅是一次渠道变革,更是一次彻底的商业模式重构:从传统服装行业的重资产模式,转型为轻资产型“品牌力驱动下的数字化生态平台”,构建品牌方、供应商、经销商和电商平台共同参与的价值网络,实现了从“经营产品”到“经营生态”的战略升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雅鹿是如何实现轻资产转型的?它的轻资产生态模式与传统贴牌有何本质不同?当直播红利消退、流量成本持续攀升,这套增长模型还能跑多远?这是一个国民老品牌,如何通过自我变革,在新时代重新找到自己的定位的创新案例。

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雅鹿的创新路径为本土服装企业提供了另一种范式:品牌的升维,并非只有“向上攀登”这一条路径,“向下深耕”,将品牌根植于大众市场和下沉市场,通过数字技术和模式创新提升全产业链效率,同样能实现规模化增长。

作者|荆兵 李梦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荆兵

长江商学院市场营销学副教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中国羽绒服产业起步于上世纪70年代,历经五十余年发展,已经从小众保暖品类成长为成熟消费赛道。

行业发展早期,波司登通过多品牌矩阵、线下渠道深耕细分市场,稳居行业龙头地位。雅鹿紧随其后,持续优化产品设计与生产工艺,依托高性价比优势深耕大众市场,稳居行业第二。随着优衣库、Adidas等快时尚品牌,以及Moncler、Canada Goose等国际高端品牌相继进入中国,本土品牌形象和渠道老化、产品迭代慢、营销方式传统、库存高企等问题集中爆发,市场份额快速萎缩。大量老国货品牌纷纷开启战略转型。

2018年后,羽绒服行业告别单纯规模竞争,转向价格带、渠道、品牌定位等全方位差异化竞争阶段。波司登重新聚焦羽绒服主航道,依靠专业化、科技创新和品牌升级,走向高端化,重返主流视野;雅鹿、鸭鸭则借助直播电商渠道和大众价格带重获增长;高梵则用鹅绒、内容种草和明星产品切入中高端市场。行业内其他品牌也纷纷布局细分赛道,市场竞争由同质化混战,转向精细化、分层化的高质量发展阶段。

从市场规模和竞争格局看,2016年,中国羽绒服市场规模约812亿元,2024年攀升至2270亿元,平均年复合增长率13.5%,2025年预计突破2500亿元。中国以30%的全球市场份额稳居第一,但普及率不足10%,市场仍有增长空间。当前中国羽绒服市场呈现“一超多强、梯队分明、价格带分层”的竞争格局。2024年行业CR5达到38%,预计2030年将升至50%。波司登多年稳居行业第一,雅鹿、雪中飞、鸭鸭、坦博尔等常年位居市场前十。

图表一:2016-2025年中国羽绒服行业市场规模及增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资料来源:嘉世咨询《2026年羽绒服行业简析报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雅鹿始创于1972年。其前身是江苏太仓鹿河镇一个由六名裁缝组成的村办服装作坊,早期主要为上海南京东路人立商店代工生产毛呢夹克。1984年,时任厂长的顾振华(现雅鹿集团董事长)提出了品牌化发展战略,推动雅鹿从代工走向自主研发和自主品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从代工到品牌

1986年,雅鹿正式注册“雅鹿”商标,主攻男式夹克衫。1987年,雅鹿“飞龙衫”一炮打响。到1998年,雅鹿牌夹克衫年销售量100万件,位居全国第一,成为行业领导者。

随着常熟服装产业带的崛起,夹克款式快速被模仿,雅鹿自有的研发与制造优势被大量工厂摊薄。继续留在夹克衫赛道,意味着价格战,顾振华随即将重心转向了对原料、工艺要求更高的羽绒服市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聚焦羽绒服

1998年冬天,顾振华投入3000万元转产羽绒服,原计划投产20万件,最终44万件销售一空。雅鹿以时装化设计入局羽绒服赛道,打破了羽绒服仅作为防寒服饰的固有认知,推动行业产品从单纯防寒服,向兼具审美属性的时尚服饰转变。

2009年,雅鹿以金朵绒为羽绒服填充物,获得了国家专利,被授予“真正的羽绒服专家”荣誉。雅鹿也因此成为家喻户晓的羽绒服品牌。2011年,雅鹿羽绒服销售额突破33亿元,线下店铺超过3000家,市占率连续多年位居行业第二。

但是,巅峰之后是漫长的滑坡。2012年前后,中国服装行业开始进入产能过剩,市场供大于求的阶段,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新品牌和国际品牌持续进入,消费者审美变化,电商又冲击了传统线下渠道,雅鹿逐渐陷入品牌老化和增长乏力的困境。秉承“不搏何获”的工匠精神,雅鹿再次创新求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轻资产转型的难点

2014年,雅鹿开始变革商业模式。此前,雅鹿拥有从研发、采购到生产加工的整个经营链条,并承担由此产生的资金占用和库存风险。随着传统模式的弊端日益显现,顾振华提出,雅鹿不再把所有资源都装进企业内部,而是搭建平台,整合供应商、加盟商和渠道伙伴,转向“轻资产品牌服务型企业”。

转型首先从线下业务开始。雅鹿将自有产能、渠道和部分经营职能逐步交给外部伙伴,供应商负责生产,并承担部分库存风险;加盟商负责门店投资和终端销售;雅鹿总部逐步退出具体的生产和门店经营,只负责品牌运营、资源整合和规则制定。由此,厂房、库存和终端投入被分散到产业链上的不同主体,雅鹿得以借助社会化资源扩大经营规模。

2016年,雅鹿将这一模式延伸到线上。将线上业务交给外部运营方。雅鹿的轻资产不只是放下资产,也让出了产品、店铺、和消费者关系的控制权。随着时间的推移,雅鹿增长乏力,对品牌的主导权,对合作伙伴的控制权越来越弱。品牌方失去了对市场的直接感知,只能关注吊牌、防伪码和授权回款,难以高效把控产品品质、售后和市场变化。品牌自主运营的主导性持续减弱,整体发展面临较大的不确定性。

2019年底,为夯实品牌自主运营能力,雅鹿决定终止与外部经销商合作,全面收回品牌线上运营控制权。彼时,雅鹿线上整体GMV达到18亿元,其中近半数营收来源于单一天猫官方旗舰店。门店关停之后,雅鹿需要妥善处理存量订单、客户售后工作以及各类合同纠纷,同时从零搭建专业电商运营团队、开设店铺和恢复招商工作,整改重建工作难度极大,彼时的管理层将这一过程形容为“从负数开始”。

至此,雅鹿第一次轻资产转型的风险完全暴露出来。雅鹿原本希望摆脱对重资产的依赖,却在轻资产模式下,差点失去品牌控制权,形成了对关键运营伙伴的集中依赖;原本希望通过授权扩大品牌边界,却因缺少对渠道、质量、消费者数据和运营体系的直接控制,使合作伙伴的经营风险转化为了品牌自身的系统性风险。

雅鹿面临全新挑战。未来该走向哪里?轻资产模式还要不要继续?如果继续,哪些权利可以交出去,哪些必须留在品牌方?雅鹿需要再一次做出选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19年底,顾振华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五年前的那场“变法”。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比2014年更为困难的选择。重建生产和销售体系,意味着回到重资产模式;继续依赖独家运营商,则可能使雅鹿进一步失去对市场的判断能力。

顾振华决定重新设计轻资产模式:轻资产方向不变,但必须重新划清经营权与控制权。生产和销售仍然交给专业伙伴,雅鹿收回品牌标准、品质监督、渠道管理、数据沉淀和资源配置等关键权力。

2020年初,雅鹿收回电商经营权,重建运营团队,并将原来由独家运营商控制的链条,逐步改造成品牌方、供应商、经销商和电商平台共同参与的4WD(四轮驱动)数字化生态系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押注店播:夺回消费者入口

2019年至2020年,直播电商以头部主播主导。许多服装企业将直播间视为清货渠道。雅鹿判断,达播是一次性流量交易,而由品牌和经销商直接运营的店播,才能将用户反馈与交易数据沉淀为品牌生态的长期资产。

2020年初,雅鹿投资500万元在杭州九堡建设了2600平方米的直播基地。基地不仅用于销售,还被设计为经销商和供应商的招商、孵化与培训平台。雅鹿提供直播场地、货品、品牌背书和运营指导,经销商可以“拎包入住”。

这一安排,恰逢2020年上半年受疫情冲击,服装行业大量源头工厂库存积压、亟待清货变现;同时,抖音平台刚刚搭建电商闭环,急需扶持品牌自播,流量红利正处于释放期。雅鹿的直播基地恰好链接了两端。这让雅鹿第一次坐到了“组局者”的位置上。

而推动这一选择的正是2019年加入雅鹿的宁永华。这位后来升任雅鹿控股总裁的操盘手,当时担任品牌拓展事业部负责人。凭借长期的销售和渠道经验,他判断,在商品与投流条件相近时,老品牌能够降低消费者的信任成本。白牌或新品牌可能需要触达消费者十次才能成交,雅鹿约三次即可完成转化。对于以投流换成交的经销商而言,品牌记忆不再只是无形资产,而是可以直接体现为获客成本差异。

通过店播,消费者的点击、停留、评论、下单、退货和复购数据开始直接反馈给店铺和品牌方。直播间由此不再只是销售终端,也成为产品测试和挖掘需求的新工具。雅鹿开始重新看见消费者,获得了感知消费者、影响选款和组织备货的入口。

2020年6月,第一批经销商入驻雅鹿直播基地,很快借助平台早期的免费流量实现盈利。同年,抖音电商成立后的首场服饰闭门招商会也是在该基地举行。直播基地很快就演变成了雅鹿与供应商、经销商和平台相互连接的试验场。2020年,雅鹿通过直播成功翻盘,实现线上GMV 36亿元。此后,逐年增长至2023年达到120亿元,且增速逐年加快,2021年至2023年增幅分别为33%、50%、67%。

至此,雅鹿完成了重建控制权的第一步:抓住直播渠道入口,直面消费者。但入口只是开始,直播带来的订单洪峰,随即对整条供应链的组织方式提出拷问。雅鹿需要一套全新的答案。

图表2:雅鹿集团2020-2025年线上GMV及同比增长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资料来源:公开信息及内部访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重构商业模式:4WD数字化生态系统

直播间将消费者需求直接推到雅鹿面前,也把产品开发、快速补货、品质管理和售后服务的压力推向了整条供应链。在持续解决冲突和调整分工的过程中,雅鹿逐步形成“4WD(4 Wheel Drive)数字化生态系统”(以下简称4WD),围绕用户价值,由品牌方、供应商、经销商和电商平台共同驱动。

图表3:雅鹿4WD数字化生态系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资料来源:雅鹿内部资料。

在这一体系中,供应商负责产品设计、生产、仓储和发货;经销商负责选品、投流、销售和售后,平台提供流量、交易和数据基础设施;雅鹿则从产品经营者转向生态组织者,负责品牌建设、规则制定、资源连接和过程监督。截至2025年底,雅鹿生态已覆盖200多家源头工厂、300多家一级经销商与5000多家线上店铺。四方分别提供动力,但方向则由品牌方掌握。

4WD与第一次轻资产转型的根本区别,不在于合作伙伴更多,而在于经营权与控制权被重新划分:贴近市场、需要快速反应的经营权交给伙伴,品牌标准、核心数据和生态方向则留在雅鹿。

在经营端,供应商参与产品研发、生产、仓储和发货;经销商自主选品、组织货盘并决定流量投入。产品先以小批量进入直播间测款,验证后由供应商快速返单生产。品牌方负责产品准入和资源撮合,不替伙伴完成每次经营决策。

与此同时,雅鹿把三类关键权力留在品牌方。

第一是品牌与品质标准。雅鹿建立了100多人的品控团队,将原来自有工厂的技术人员派驻合作工厂,对原材料、生产过程和交付环节进行监督;根据工厂产能、管理和质量水平实行分级管理并收取品质保证金;为每个产品设置专属货号,将生产、销售、评价和退货信息纳入追溯系统。产品一旦出现质量问题,雅鹿可以限制打标、停止供货或取消授权。

第二是核心数据。雅鹿利用电商平台提供的决策中台数据,链接平台、店铺和品牌管理系统,汇总商品销售、流量投放、用户评价、退货和售后数据,再将分析结果反馈给供应商和经销商。供应商据此调整产品和生产计划,经销商优化选品、直播和投放策略,品牌方则利用全域数据判断品牌投放、品类扩张和资源配置方向。雅鹿控制差评率,超过标准品牌方会介入并追溯相关和售后标准责任。

第三是生态方向。合作伙伴可以自主经营,但品牌定位、基本价格秩序、授权边界和售后标准由品牌方决定。雅鹿通过数字化系统绑定经销商店铺ID,对授权范围、售价区间和售后标准进行管理。

这套安排改变了雅鹿对外部伙伴的依赖方式。第一次转型把渠道、数据和运营能力集中交给一家运营商,伙伴一旦退出,品牌就可能失去整个线上阵地。这次4WD则把经营活动分散给大量相互独立的供应商和经销商,同时由雅鹿掌握品牌、标准、数据和资源配置。单一伙伴退出仍会带来局部损失,却难以再带走整个渠道和消费者关系。雅鹿重建的不是对全部资产的所有权,而是对生态运行方向的主导权。

但外部伙伴不是内部部门。品牌方可以规定边界,却不能靠行政命令让数百家企业持续投入。这一体系能否运转,还取决于合作伙伴能否从中获得与其投入和风险相匹配的回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利益分配与风险共担:先让伙伴赚到钱

传统服装产业链常由品牌方占据主要利润。宁永华以100元利润为例:品牌方可能拿走80元,供应商和经销商各得10元。工厂因此缺少研发和柔性生产资金,经销商还要承担库存、流量和终端压力。一旦市场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竞争,各方就容易争夺利润并相互转移风险。

雅鹿试图将这种“抢蛋糕”的关系改造成共同“做蛋糕”。品牌方、供应商和经销商大致形成“3∶3∶3”的利润分配:供应商投入设计师、改造生产线并保留柔性产能;经销商保留店铺经营收益,投入团队和流量;雅鹿则降低单笔交易中的利润占比,换取更多供应链和渠道资源进入生态。

这种利益分配首先改变了供应商的行为,也放大了经销商的营销投入意愿。雅鹿每年投入约1亿元用于代言人、品牌内容和营销素材建设;经销商则根据各自店铺的用户特征和投资回报,自主追加流量资金,完成销售转化。据宁永华估算,这一机制可以带动经销商合计投入约10亿元。雅鹿把集中营销投入分散到数百个经营单元,经销商用自己的资金进行投放,为经营结果负责,从而形成了内部赛马机制。

但风险并未消失,只是被重新分配。供应商承担研发、产能和库存风险,经销商承担流量投入、销售转化和退货风险,雅鹿减少了工厂、仓储和自营店铺投入,却承担品牌声誉、品质监督和生态治理风险。库存仍然存在,只是从雅鹿的资产负债表转移到了供应商及整个生态之中。

因此,“先让伙伴赚到钱”并不是简单让利,而是一种资源动员机制。雅鹿用利润空间交换供应商的产品与产能,用经营收益交换经销商的流量和店铺能力,再用品牌、准入和资源配置把这些能力连接起来。雅鹿获得的是用较少自有资产组织更大社会化资源的可能。

图表4:4WD生态系统中四方的权责利与风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资料来源:根据雅鹿内部资料及访谈整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通过店播、4WD和利益分配机制,雅鹿重新获得了生态控制权。但交易规模扩大后,雅鹿的问题开始从“如何建立生态”转向了“如何让生态可持续”。为此,雅鹿需要对内,以平台治理约束并赋能分散主体;对外,以品牌力支撑消费者信任和伙伴投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生态治理:

从“强人裁判”到规则、组织与数据

4WD以分散经营换来速度、弹性和社会化投入,也把企业内部的管理问题转化为跨企业的治理问题。在这套体系里,供应商追求订单和利润,经销商追求转化和流量,平台追求交易规模,雅鹿则要维护品质、价格和品牌。任何一方的局部最优,都可能把成本转移给其他主体。

当生产、销售和投流分散在数百个独立主体手中,品牌方凭什么能保证生态朝着同一方向运行?宁永华给出的答案是:产权越分散,规则越重要。生态治理才是这套商业模式能够持续的核心能力。

•从冲突中长出的“强人裁判”

直播生态建立初期,雅鹿每天面对的是价格、货盘和经营冲突。分散经营释放了店铺的主动性,也使品牌整体利益可能被单个商家的短期行为破坏。

同一款商品可能同时出现在多个直播间。某个经销商主动降价,会挤压其他商家的利润并扰乱价格体系。但直播平台为了扶持头部店铺,有时会对商品进行补贴,使不同店铺出现价格差异。表面上都是降价,但性质不同。雅鹿因此形成了一项更细致的判断:如果降价完全来自平台补贴,品牌方可以允许,因为商家凭借经营能力获得了平台资源;如果平台只补贴85%,经销商再自行补贴15%,雅鹿则可能叫停,因为后者容易演变为商家之间的主动价格竞争。

制度尚未形成时,宁永华成了事实上的“强人裁判”。遇到投诉,他会先让双方分别陈述事实、观点和诉求,再作出判断并协调解决方案,作为下一次处理同类问题的依据。这更像是一套制度孵化机制:先依靠强势领导者阻止明显违规,再从真实冲突中提炼各方能够接受的规则。

但随着规模扩大,强人治理的边界开始显现。强人裁判完成了从无序到初步有序的过渡,却无法支撑平台继续扩大。

•把个人判断沉淀为平台能力

从2023年开始,雅鹿明确提出从“人治”转向“法治”:把少数核心人员掌握的经验,逐步转化为规则、组织和数据三种平台能力,使总部即使不直接经营工厂和店铺,也能持续影响外部伙伴的行为。

第一,规则制度化。将早期冲突处理形成的价格、补贴、货号、商标和经营规范,转化为统一的准入、考核、处罚和退出机制。规则是否有效,取决于能否改变真实利益:违规是否影响品牌授权、货盘分配和后续合作;守规则的伙伴是否能够获得更多资源;受到处罚的是否能够依据同一套事实提出申诉。

第二,组织制度化。宁永华承认,早期创新通常由他亲自跑通,再交给团队执行。随着规模扩大,雅鹿陆续建设电商运营中心、电商学习中心和电商商品支持中心对生态伙伴进行赋能,包括从经营细节的培训到老板认知升级。通过培训、认证和资源分配影响独立企业,使生态不再只是围绕一个强势操盘手运行。2026年1至7月,雅鹿已完成15场专项培训,覆盖超3500人次,通过持续性、系统化的实战赋能,提升生态伙伴运营能力。

第三,数据制度化。雅鹿目前的数据仍主要来自抖音、快手等第三方工具。2024-2025年完成的重点是数据抓取与数据处理,之后是数据分析。宁永华坦言,数字化不能只是一块展示GMV的大屏,它需要把店铺、商品、订单、退货、质量问题和责任主体连接起来,并让数据真正进入授权、资源分配、处罚和申诉过程。只有当规则能够依据数据被执行,数据才从经营信息变成治理证据。

•治理能力决定4WD的上限

2024年,雅鹿提出面向2032年的“3615”战略:建设3个总部、60个事业部、1万家有效店铺,实现500亿元销售目标。如果规则依赖个人、数据不能追溯、经验无法复制,规模只会放大失序。因此,个人判断能否沉淀为规则、组织能力和数据资产,决定了4WD扩张的边界。

更重要的是,治理也是销售增长转化为品牌资产的前提。若供应商只追逐爆款、经销商只追求短期回报,分散经营越成功,品牌形象反而越容易被稀释。雅鹿必须通过货盘、授权、激励和淘汰规则,让伙伴的短期收益与品牌长期方向保持一致。因此,生态治理回答的是4WD如何有序、可持续地运行;但生态要获得持续增长动力,还要进一步回答消费者为什么选择雅鹿。这个问题最终指向品牌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提升品牌力:从流量到品牌价值重建

对雅鹿而言,品牌力不是4WD之外的营销议题,而是生态持续运转的前提。生态扩大了品牌触达,也让低价、高频和宽品类对品牌形象的稀释更快。雅鹿需要把流量规模转化为消费者的主动选择,并让供应商和经销商愿意持续投入。2023年以后,雅鹿开始把品牌力提升放到更重要的位置,并将自身定位进一步概括为“品牌力驱动下的数字化生态平台企业”。

•品牌唤醒:把品牌记忆转化为交易效率

雅鹿并非从零开始建设品牌。1998年进入羽绒服市场后,雅鹿曾长期坚持大众化路线,主打“经典品质”,成为大众心中的“国民品牌”。即使后来淡出主流视野,“雅鹿”品牌对消费者仍不陌生。直播电商的出现,使这种沉睡的知名度重新具有了交易价值,品牌记忆由此被转化为可以计算的投流效率。

雅鹿抖音直播GMV过去几年的高速增长证明,雅鹿恢复了市场触达和成交能力,却不能证明品牌重建已经完成。消费者因为熟悉、低价或者直播推荐而下单,与主动搜索、持续复购并愿意支付溢价,是不同层次的品牌关系。

这一阶段准确地说是“品牌唤醒”:品牌记忆重新变成交易效率,但清晰的品牌主张尚未建立。

•大众品牌的向上路径

宁永华认为,品牌向上并不等于提价。波司登以专业化和渠道升级进入中高端;雅鹿的基本盘却是大众价格带、直播电商和经销商网络。主品牌整体大幅提价,可能失去消费者、降低直播转化并动摇伙伴盈利模型。

因此,雅鹿没有直接复制波司登,而是试图在不放弃大众市场的前提下“走外围一圈”:先让原来购买399元产品的消费者,接受品质和设计提升的499元产品,逐步把卖点从低价转向产品价值。雅鹿品牌向上的重点,不是把替换大众消费者,而是跟随原有消费者逐步升级。

与此同时,高端子品牌“雅鹿1972”及“雅鹿极钻”高奢鹅绒产品系列则承担了向上试探的功能。2023年推出的“雅鹿1972”,主打1000-2000元价格带,通过形象店、设计师合作以及米兰、巴黎时装周等活动提高品牌调性。

由此雅鹿的品牌向上路径形成了一种双层安排:主品牌承担大众市场和规模,子品牌探索更高端的产品、价格和形象。既降低了全面提价的风险,也打开了品牌向上的增长空间。

•从总部投入到品牌共建

雅鹿品牌建设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是由总部单独完成,而是被嵌入4WD生态:集中式品牌预算被转化为总部与数百家经销商的联合投入。雅鹿不必承担全部终端广告费用,却能借助经销商的自有资金,把同一套品牌内容扩散到更多渠道和人群。

2023年后,雅鹿整合营销资源,参加米兰时装周,邀请戚薇、许凯、宋轶、徐若晗、聂远等明星代言。雅鹿将代言人视频、图片和品牌内容加工成直播切片与营销素材开放给经销商,让其结合自己的店铺和投放回报继续购买流量,品牌投入由此转化为品牌共建。

品牌共建也开始向产品端延伸。直播早期,雅鹿主要依靠分散测款寻找爆款,并不要求统一风格。2023年开始,雅鹿开始设立品牌部门,对产品风格和系列进行梳理,到2024年,逐渐形成了统一货盘。

因此,品牌共建的最终目的,是要建立一套产品选择和资源投入机制,在品牌长期目标与伙伴短期收益之间形成平衡。目前,雅鹿仍处在从“被看见”走向“被选择”的中间阶段。能否把流量效率沉淀为稳定的价值认知和品牌资产,将决定其生态模式的持续性与未来的增长空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26年上半年,雅鹿电商全平台GMV突破80亿,同比增长28%,品牌价值升至577.36亿元,连续21年入选《中国500最具价值品牌》。这些数字表明,雅鹿的轻资产转型与4WD数字化生态模式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成功。2026年,雅鹿进入“运营质量提升期”,距离2032年的“3615”战略目标又近了一步。

回看雅鹿五十余年的发展,其转折并非一次简单的“直播翻红”,而是一次彻底的商业模式转型。它没有回到重资产、全自营的老路,而是在开放生态中重新组织供应商、经销商、平台等社会化资源,把渠道变化转化为交易结构、利益机制、治理方式和生态扩张能力。通过“品牌驱动-生态协同-数字化管控-生态治理-品牌力提升”的螺旋式动态能力提升,打开了无边界增长的可能。

但规模并不等于护城河。生态化模式的真正壁垒是治理能力与品牌力。当流量红利消退、平台规则改变、伙伴利润承压时,品牌与生态伙伴之间的信任契约将面临考验。未来,雅鹿能否把54年的品牌资产与百亿生态规模,转化为可持续的、能够穿越周期的能力,仍有待时间的检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可供借鉴的经验:轻资产,更要重控制

雅鹿的转型为传统制造企业提供了四点启示。

第一,轻资产不等于放弃控制权。

生产、销售和库存可以分散给伙伴,但品牌标准、质量监督、核心数据和规则制定必须掌握在品牌方,否则资产变轻的同时,组织能力也会被掏空。

第二,生态协同需要制度化的利益共享与风险共担机制。

只有让伙伴获得与投入相匹配的收益,并明确库存、流量、质量和品牌风险的边界,外部资源才会持续进入,生态才能得到共建。

第三,数字化的价值不只在流量,更在于缩短决策链。

店播把需求测试、小单开发、库存反馈与内容转化连成闭环,4WD则以前端分散试错、后台统一规则,使大组织获得“小团队决策”的速度。

第四,生态治理与品牌力决定生态上限。

治理为分散经营提供秩序,品牌降低消费者决策成本并吸引优质伙伴投入。缺少任何一项,规模扩张都可能反过来侵蚀生态价值。只有数据透明、权责清晰、收益可持续,伙伴投入才会沉淀为品牌资产。

当然,雅鹿的经验不能机械复制。它以长期品牌信用、成熟生态链和总部治理能力为前提。真正可借鉴的,不是合作伙伴数量,而是“让消费者满意,让伙伴愿意持续投入”的制度安排。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规模之外的四道考题

未来,雅鹿需要回答的已不再是能否连接更多伙伴,而是治理、品牌和经营能力能否跟上生态扩张的速度。

第一,规模扩张能否转化为可复制的治理能力?

从6000多个有效店铺迈向1万个店铺后,质量、价格、数据归属和渠道冲突都会被放大。雅鹿现有的百人品控、品质保证金、货号追溯和淘汰机制,必须进一步沉淀为可审计、可追责的制度,否则规模可能成为风险放大器。

第二,多品类扩张与品牌向上能否避免认知失焦?

雅鹿既要守住600元以下的大众基本盘,又以“雅鹿1972”探索千元以上市场,并向四季服饰、内衣、童装和家居等品类延伸。品类越宽、价格跨度越大,越需要明确主品牌、子品牌和产品系列的边界。

第三,生态盈利模型能否经受竞争与流量成本的考验?

“3∶3∶3”利益分配机制能够运行,前提是供应商、经销商和品牌方都有足够的利润空间。一旦获客成本上升、退货率增加或价格竞争加剧,单店盈利下降,伙伴投入意愿也会随之减弱。雅鹿需要证明,这套利益共同体不仅能在增长期共享红利,也能在行业增速放缓时维持运转。

第四,平台流量能否沉淀为自主经营能力?

雅鹿线上销售高度依赖抖音、快手等平台。渠道多元化确实能够分散风险,但真正关键的是能否把不同平台获得的消费者、内容、商品和交易数据沉淀到自己的经营体系中,形成会员运营、跨渠道复购和商品管理能力,真正把平台流量转化为长期用户资产。

雅鹿已经证明,传统品牌不必重新拥有全部资产,也可以通过生态组织重获增长。但只有跨过生态治理、品牌聚焦、盈利模型和平台依赖这四道关口,“无边界增长”才可能建立起边界之内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