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本昌走了。今天凌晨一点四十,在北京,九十三岁。

消息来得不算突然,但真正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那个摇着破蒲扇、哼着“鞋儿破帽儿破”的老头,那个在《繁花》里坐在椅子上一个眼神就能压住整场戏的爷叔,真的不在了。

九十三岁,算高寿。可你要是翻翻他这辈子干的事,会发现这个人好像从来没按年龄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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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人认识游本昌,多半是通过两个角色。一个是济公,一个是爷叔。中间隔了快四十年。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演济公之前,游本昌在话剧舞台上跑了将近三十年的龙套。一九五六年从上戏毕业进了中央实验话剧院,此后的二十多年里,他演了七十九个角色,其中七十七个是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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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龙套?就是站在主角身后当背景板的那种。有的连一句台词都没有,镜头扫过去可能都找不着人。换成别人,跑三年五年没出头早就改行了。游本昌跑了将近三十年,照样认认真真给每个小角色写人物小传,琢磨这个人的神态动作。

他自己说过一句话,后来被很多人记住了: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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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另一回事。一个人二十岁跑龙套,叫历练。一个人四十岁还在跑龙套,叫熬。一个人五十岁之前还在跑龙套,那就叫认命了。游本昌没认。五十二岁那年,《济公》来了。

演济公的时候,有场吃肉的戏。剧组准备的肉在高温下已经变质了,但他照吃不误,拍完吐了一下午。那个年代拍戏没那么多讲究,演员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扔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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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公火了之后,游本昌成了全国人民的“活佛”。但他没有趁热接一堆戏赚快钱。后面的几十年里,他演话剧、做公益、拍《弘一法师》,甚至为了拍话剧把北京的房子卖了。

有人替他可惜,说要是早二十年遇到济公,这辈子成就肯定更大。游本昌自己不这么看。他说他对生活的看法、对艺术的理解,没到那个岁数就是到不了,成熟得慢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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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公之后,游本昌在大众视野里淡了很多年。偶尔露面,也是演一些边边角角的角色。大家觉得这位老艺术家大概就这样安安静静养老了。

然后《繁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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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试镜那天正好是他八十七岁生日。选角导演发了两页纸的台词,让他录个视频发给王家卫就行。游本昌不干,坚持要去现场演。对方说差旅费不报销,他说没关系,我自己出。

一个八十七岁的老头,为了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到的角色,自己掏钱从北京跑到上海,就为了站在王家卫面前把那两页纸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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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戏的时候他不光演,还改台词、加即兴动作,跟王家卫聊原著小说,说《繁花》结尾太悲了,上海不应该是那个调子,上海是有活力的。他从小在上海长大,见过英国巡捕、法国巡捕,说的上海话是三四十年代的老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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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爷叔这个角色成了《繁花》里最出彩的存在之一。胡歌说游本昌在片场每天工作将近十个小时,不管多晚,一开机马上精神抖擞。有一场吃饭的戏,游本昌把肉掰碎了吃,胡歌以为是牙口不好,结果老爷子说:我演的是上海爷叔,不能大口吃肉,大口吃肉就又变成济公了。

这话听着轻巧,背后是一个演了七十多年戏的人对角色分寸的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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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本昌晚年有个选择让很多人不理解,他和老伴住进了养老院。

网上有人传“子女不孝,晚景凄凉”,说得有鼻子有眼。游本昌后来自己出来回应了,笑眯眯的:住养老院是追求有尊严的晚年生活,人在哪儿,哪儿就是家。他每天在养老院做手指操、听故事、跟伙伴们聊天玩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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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儿一女,女儿游思涵常年跟在身边做艺术教育工作。孙女游盈绮还在他入党宣誓仪式上唱过《唱支山歌给党听》。一家人和乐融融,跟“凄凉”两个字根本不沾边。

之所以有那些传言,是因为游本昌这辈子卖过两次房。2006年拍公益电视剧《了凡》,他卖了一处住所筹资近千万,还提出只要电视台不插广告,一集一块钱卖首播权。二〇〇九年排话剧《弘一法师》,七十六岁的他把北京唯一的房子卖了,租房住,自己组演员、租剧场、出劳务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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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他傻,游本昌自己不这么想。他说房子是济公送我的,我演了济公才有钱买房子,所以来自济公,还于社会。

这话里头有一种特别朴素的东西。他不是在唱高调,他是真觉得这事儿就该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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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本昌晚年有一件事特别有意思。九十二岁那年,他女儿透露他准备进军竖屏短剧,拍新的济公系列。

关键是他不演。让年轻演员来演济公,他自己退到后面做传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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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问他女儿,现在的年轻人还愿意看济公吗?游思涵说,不重要。可能不会像八十年代那么火了,但能影响一批人就影响一批人,百分之十也好,百分之三十也好。

一个九十二岁的人,想的不是“我还能演什么”,而是“这个角色怎么传下去”。他在《繁花》里给胡歌搭戏,在养老院里计划短剧,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位置让出来,让后来的人站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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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本昌去世后,他女儿提到他生前给爷叔这个角色写过一封信。信里说,亲爱的爷叔,今天我要向你告别。五年了,我竟然没有从你这个角色里走出来。

一个演员演完一个角色,用了五年才跟角色告别。反过来想,那些角色大概也从来没真正离开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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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本昌这辈子演了七十九个龙套才等到济公,八十七岁又凭爷叔翻红,九十三岁在睡梦中离开。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我很舒服”。

从跑龙套到济公,从济公到爷叔,从爷叔到养老院里那个做手指操的老头,他这辈子好像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手上的每一个角色演好,不管那个角色是大是小,是主角是龙套,是舞台上的是养老院里的。

蒲扇落下了,但那个摇着蒲扇的人,大概还在翻下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