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五原路252弄(网络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五原路252弄(网络图)

小辰光喜欢跟着父亲看滑稽戏《七十二家房客》,皆因出生、居住在五原路252弄“大通别墅”Art Deco风格新式里弄一幢小楼的亭子间,上下左右邻里间的烟火味和戏剧中的人物故事很容易让人共情,在弄堂石库门的嬉戏与成长大概是20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初我们这代上海人的共同记忆。

后来搬家了,上海方言里“搬家”被称为“搬场”,果然体验到的不只是家具与肉身的物理位移,更是周围气场的改变,搬到衡山路中国唱片厂对面沿街洋房阁楼上的第一个夜晚,就因为往返的汽车声失眠了,以至于后来移居至音响电器一条街的襄阳南路新公房,对周遭异声已然心如止水,而后搬到斜土路,也对当时附近还未建设好的粗糙路况淡然若定。

新世纪初的某日黄昏,搬过几趟场后再次走在五原路上,一些记忆突然就浮现起来:梦里反复出现的喧嚣小菜场,盛夏弄堂口邻里抱着西瓜坐在躺椅上一起追电视剧,还有过年和表哥们玩摔炮的兴奋,都化作一段未曾听过的旋律涌上心头,于是名为《五原路》的歌曲诞生了,我在副歌部分歌词中写的“从五原路出发路过的一条条小马路,兜兜转转再走回起点”,被《永不拓宽的街道》作者、同是五原路邻居的陈丹燕老师喻为表达“乡愁”的神来之笔。二十年后,当我再次把这段音乐制作成黑胶纪念版唱片发行宣传时,从网络收到的评论反馈中更加体会到上海人迁徙后对老宅的眷恋,以及当下“在故乡流浪”的感触。

于是去研究了与上海人搬家相关的学术史料,发现每一次“搬场”都对应着一次城市属性的重写。据《上海通志》《上海房地产志》及上海社科院相关资料记载,从1949年到2000年这半个世纪,上海人的门牌号换了将近三副“骨架”。1950至1980年计划经济时代,住房由国家与单位统包,住曹杨控江的工人与住衡复洋房的高级知识分子、顺昌路亭子间的知青共享低租金却互不交叉。这一阶段的“搬场”多是螺蛳壳里做道场,上海人发明“房屋交换卡”与换房集市,用《新民晚报》广告栏对接信息。到了市场经济的上世纪90年代,1991年《上海市住房制度改革实施方案》推行后“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叠加浦东开发开放,陆家嘴开发后浦东地价反超浦西老弄堂,原上只角、下只角执念被新上海人冲淡。

从私房、独门街面房、石库门、新式里弄、老洋房、工人新村、合用公房、新公房到商品房,从1949年前后、上世纪60、70年代上山下乡、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福利分房,一直到上世纪90年代开始的动迁旧改,半个世纪时间跨度,每一次空间的转换都对应着特定的历史阶段。比时空演变更动人的,是人与城市之间的情感记忆,每一次搬场都记录下代际亲情、邻里人情、故土乡愁与市井生活记忆,个体命运与城市脉搏同频共振。有人带着老房子的灵魂继续前行,有人在被拆除的废墟上重建叙事,也有人在他乡再次定义故乡。

所以,这些关于“搬场”的记忆,正是我们的城市进化中该被保留的情感肌理——关于老宅的余温、弄堂的回声、离别的轻重,黄鱼车拉五斗橱、木床从窗口吊上楼的景象,当未来上海人继续搬场时,这些都将成为他们行囊中最柔软的部分,就像《五原路》歌中陈丹燕老师独白那段说的,“一看到自己的故乡,就想到了天堂。”

原标题:《十日谈·搬场 陈意心:半个世纪城市变迁的时空记忆》